《以慰朝阳》TXT全集下载_10(1 / 2)
这时,诊所的医生走进来,跟他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医嘱,两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段时间,孙覆洲心不在焉地听着,没两分钟就嗯一声。
等医生检查完了,孙覆洲才忽然看向他。
他问:“你觉得沈垣可信吗?”
刘承凛迟疑地摇头:“说实话,我不太相信。”
朝阳基金会慈善晚宴会场内,沈垣坐在场馆的角落,尽量降低自身的存在感,小腿的刀口不浅,他没来的及缝合,只进行了止血和包扎就飞快地赶来现场。
幸好他一身黑色西装,伤口就是血崩了,只要他不吭声,也没人看得出端倪。
“沈老板。”一个一身灰色格子西服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向他走来,“怎么躲在这?”
男人有着中年人的通病,四肢纤细却大腹便便,两颊泛着红光,不知是身体好而透出来精气的还是被酒精熏染的酒气。
沈垣掺了糖似的笑,抬手敬酒,杯沿自动低一截:“赵经理,您看您,气色真好,我今儿还和大黑聊到了您,说您现在也是北聊那边的龙头了,我们都得仰仗您!”
赵颂被奉承得心花怒放,心下虽不屑,面子功夫却还是做足了:“哪里哪里,沈老板才是后生可畏,青年才俊,年纪轻轻就为基金会赢下陈氏这么大一单生意,我就不行啦,年纪大了!”
沈垣品了品唇齿间的酒香:“我只是运气好,可惜,会所被我搞砸了,要是当时让您接手,做的肯定会比我好。”
赵颂的笑淡了淡:“年轻人经验不足,正常。”
“在说什么呢?”
陈禹迈着轻快的步伐,手里摇晃着红酒杯,红艳艳的酒水在杯壁之间摇曳,头颅也跟这杯摇摆的水似的,眼里被笑意盛满后不要钱似的沿路倾洒。
“沈哥,背着我说悄悄话?”陈禹长手一伸,勾住沈垣的脖颈,将手里的酒杯递到他嘴边。
沈垣嗤笑一声,将酒一饮而尽:“怎么会。”
赵颂看他们亲昵的模样,有些犯恶心,表情滞住了一瞬,好在他功力深厚,转眼那抹亲切和蔼的笑又重新端住了:“陈少,怎么没见令姐来参加晚宴?”
陈禹懒懒地靠在沈垣肩上:“她是大忙人,签完合同就忙公司去了,一个晚宴而已,我这不是替她来了?还是说赵叔想老牛吃嫩草?这我倒是可以引荐。”
赵颂跟踩了电门似地摇头:“不不不,我孩子都八岁了,一家老小,不跟小沈似的,没什么牵挂。”
说完,他还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沈垣的脸,表情十分做作地更加惶恐了。
沈垣如沐春风的脸色因为他的话明显地变了变,然后用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冷了下来。
赵颂很满意他的反应,抬着杯子在空中,向他们虚敬了一下,然后仰着脑袋将余下的酒水都灌进了肚子里:“二位慢慢吃慢慢玩,我老婆还在家等着,我就先回去了,失陪。”
赵颂大摇大摆地离开了灯火通明的会馆,他一想到沈垣最后的表情,就忍不住想痛快地大笑一场,酒精的后劲直直地冲上脑门,将他把这份愉悦的心情放大了无数倍。
不过就是一个跟妓女一样的腌臜东西,还想后来者居上,他凭什么?反正和陈氏的合作已经达成,沈垣剩余的利用价值已经所剩无几了,废了这颗烂棋之后,他的位置依旧是稳固的!
赵颂咧着嘴,塞棉花似的把自己塞进车子的后座,庞大的身躯在座椅上弹了弹,连带着整辆车也沉了沉。
驾驶位上坐着的,赫然是下午在洗脚城被沈垣挑衅了的大黑,他利索地扭过头:“赵哥,您看见沈垣那小子了?”
“沈垣?”赵颂仰着脑袋歪在后座,笑容还未消减,“你问他干什么?”
大黑犹豫了一会儿,将下午的事儿简单地讲了一遍,最后特意提到了孙覆洲:“......沈垣说那人是陈禹朋友,但我觉得有点面熟,后来我才想起来,他是个警察,市局刑侦队的,姓孙,他也查了黄毛的案子。”
赵颂耳朵一动,坐正了些:“哪个警察?”
大黑担忧的扫了一眼后视镜:“也不知道沈垣怎么跟警察混到一起去了,您说,他是不是想把咱们的事儿捅出去?”
赵颂半带嘲讽:“那也要看警察信不信他说的话。”
前面亮起红灯,车速愈渐缓慢。大黑转过上半身,扒着座位靠椅:“那我们,做了他?”
赵颂解开西装外套的纽扣,啤酒肚坠了下来:“先看看警方有什么动作吧,找机会查清楚沈垣跟那警察的关系。”
大黑回过头,绿灯已经亮起,身旁的车辆也重新流动起来。
赵颂打开车窗,朝外面呸出一口浓痰:“咱们手上洗干净点,就让那个人来做吧。”
第21章 卷贰.新绿(一)
离三七小路最近的一个派出所里,几个民警正拉着一个满脸倔强的男孩谈话。
男孩因为袭警被拘留,邱云就被刘承凛临时叫来给小孩做思想工作,本着未成年人都是祖国的花朵,要用阳光和雨露浇灌的原则,邱云首先采用了温柔攻势,循循善诱。
不过这男孩一直扭着脸,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男孩叫张子华,是附近职高的高一学生,在校是个风云人物,小弟众多,传说有个黑道大哥的亲戚,是派出所的常客。
他面对警察是完全不懂得什么叫害怕,装作一副无辜的模样:“大妈,哦不,警察姐姐,你别说了,真的是我们认错人了,下次不会这样了,您就放了我呗!”
邱云忍住想掐死他的心,强颜欢笑地半威胁半利诱:“同学,你这是持械聚众斗殴,首要分子和积极参与者是可以判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管制,况且你还有袭警,但只要你好好跟我们说原因……”
张子华坐在椅子上,低低地埋着头:“警察姐姐,你就别吓唬我了,你们不是给我爸妈打电话了吗,你问他们吧。”
邱云回头望了一眼周围的民警,他们都是无奈的摇头。
这小子来派出所就跟回家似的,他爸妈平时忙于工作,对儿子的教育工作完全不上心,不管什么事给钱就完了,想让家长帮忙做工作恐怕更不可能,所以他们也是一筹莫展。
“你以为什么都不说我们就不能查吗……”邱云气得牙根痒痒,刚撂下一句狠话,派出所门口就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车门被甩得哐当作响,车灯闪了闪,光就落在门檐儿上。
“让我看看,哪个孙子砸了我脑袋!”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响了起来。
邱云一晃眼,还以为哪个木乃伊进来了,整个头顶都是白色,揉了揉眼,又仔细看了看,才发现是脑袋绑满了绷带的孙覆洲。
“孙副,你醒了?”她直勾勾地盯着孙覆洲的脑袋,心想刘队之前好像没说他的伤有这么严重吧。
孙覆洲懒懒地一颌首,手里还转着一袋透明塑料袋装着的伤药。
张子华认得孙覆洲的脸,也知道自己那一酒瓶子砸得不轻,如今两人这么突然地面对面,看人家对他的态度,对方好像还是个什么官,倒不禁开始心虚起来。
孙覆洲顶着一头的绷带走到张子华面前,挑了挑眉:“就是你吧?”
男孩手里抓着衣摆,吞咽了一口唾沫,嗓子好像一下子得了扁桃体炎,又干又痒。他紧抿着唇,抬头与孙覆洲对视,重重地嗯了一声。
孙覆洲用手背碰了碰邱云的手臂,示意她腾个位置出来。
孙覆洲一坐下,也不废话,单刀直入地问:“谁让你来打我的啊?”
“我也不认识。”
“不认识你跟他们一块打我?”
张子华噎了一下:“我,我们可能是认错人了!我以为你是坏人,再说,你们后来也动手了!”
孙覆洲摊了摊手:“我什么时候动手了,我那是正当防卫。”
张子华火急火燎地跟了一句:“我也是正当防卫!”
孙覆洲甩出警官证,直接怼到他面前。
“可我是警察,我在办案,你妨碍公务还好意思说正当防卫?”孙覆洲一手撑着办公桌,一手指着自己的脑袋,“我这脑袋,如果做伤情鉴定都可以算轻伤了。你参与斗殴不就是想引人注意吗?我在你的档案里给你记一笔,让你走哪都‘风风光光’的,你觉得怎么样?”
张子华梗着脖子,支吾了半天没说出话。
他跟人厮混打架,就是觉得这样很牛,很有满足感,更别说为了兄弟两肋插刀,热血爆了!反正他是未成年,打个架而已,顶多蹲几天就能出来了,以往这种情况都能轻松摆平。
张子华懊悔地想,这次太倒霉了,居然有个警察,叫他帮忙的人也不说,不然他不就不答应了。
孙覆洲眼看着这小孩有些慌了神,便松了口风:“我记得你好像就是他们里面领头的吧?谁让你去蹲我们的,你老实说,我可以不告你。”
张子华咬了咬牙,话还在嘴边没来得及说出去,派出所大门就又进来一个人,打扮地十分干练精英,现在门口环视了一圈,一下子就看见了人群中的张子华,踩着高跟鞋就噔噔噔的窜了过来。
那女人一巴掌直接甩到了他脸颊上:“臭小子,你又给你妈惹了什么破事!”
张子华眼圈红了红,摸着脸,噌一下站了起来,嗓门比他妈还大:“你他妈有病吧,嫌我麻烦你别来啊!”
张母瞪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遍又一遍:“你说什么?我供你吃供你喝,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上个职高还要我掏钱,三天两头进派出所!”
“那你别养我了,我死在牢里也不用你管!”
张子华气冲冲地说完,就转过身背对着他妈了,背微微弓着,大口大口地往胸腔里吸入氧气,试图在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
对于这一出十分突然的闹剧,周围一圈吃瓜民警包括孙覆洲在内都看傻了,也不知道该不该插嘴人家母子的家事。
“坐什么牢?”张母本来也是气极,但听到“牢里”这俩字,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警察同志,怎么回事,不会是我儿子打死人了吧?”
“死人”孙覆洲的眼皮跳了跳,缓缓举手站起来:“您好,我是受害人,您是他的妈妈吗?”
张母被这个一头绷带的男人吓了一跳:“对,我是。”
她看了看周围的民警又看了看这个唯一的伤员,立马就明白了,换上一副亲切的笑容,和孙覆洲握了握手:“真是太对不起了,孩子还小,不懂事,您损失的费用我会负责的,您千万别和他计较。”
不等孙覆洲有什么反应,她又一把扯过张子华,摆上严母的架子:“快,跟人道歉,你还真想坐牢是吧!”
张子华被拉扯得一个趔趄,他不耐烦地打掉女人的手:“别碰我!他是警察,他想让我坐牢,你求他也没用!”
张母眼睛又瞪大了一圈,又是一巴掌拍到自己儿子的脑袋上:“跪下,给叔叔道歉!”
张子华抓着自己的衣服往旁边一躲:“不跪!”
母子俩你一言我一语,俨然在这个小派出所里尽情上演了一部有关当代家庭教育的纪录片,并且是十分成功的反面教材。
孙覆洲夹在两人中间十分难受,哭笑不得地开始当和稀泥的:“停停停,我没说让你坐牢,你就告诉我,谁让你去堵我们的,交代了,我就不追责。”
张子华也不是真想坐牢,但也不想事后被人说不仗义,便纠结地咬着嘴唇,眼神东飘一下西晃一下,就是不敢跟人对视。
孙覆洲还没着急,张子华他妈就着急了,蒲扇一样的巴掌啪啪地落在他背上:“你快说啊,就你那群狐朋狗友,你还袒护他们,你都要坐牢了,他们人呢?”
“你懂什么啊!”张子华突然大喊,“他们是我朋友,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好了好了,你们冷静冷静。”孙覆洲被这一声大吼大叫震的耳膜都在嗡嗡,胳膊拦在两人中间,“小孩,咱们出去单独聊聊。”
这个小房间难得有了片刻安静,邱云再一次发挥社交才能,劝走了张母。
孙覆洲带着张子华走到了派出所的院子里,抬头是月朗星稀,天气冷得干爽,一点风都没有。
孙覆洲找了个阶梯坐了下来,顺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换个方式问你,你再决定招不招出你的兄弟,怎么样?”
张子华低头看了一眼,孙覆洲坐在阶梯正中间,他不管坐哪都挨着他。
于是他往上走了一阶,脚就踩在孙覆洲刚刚让他坐的位置上。
意料之中地没有回应,孙覆洲的胳膊肘撑在膝盖上,鞋底在地上摩擦发出次次啦啦的声音。
“前几天网上有个很火的凶杀案,你应该听说过吧?”孙覆洲说,“然后前天下午凶手自杀了。”
张子华转了转眼珠子,他知道这个案子,当时他跟朋友提过一句,然后就没有了然后,小孩子的新鲜感本就没什么保质期。
孙覆洲收回长腿:“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个凶手刚满十八岁,比你也就大两岁而已。”
张子华高傲地从鼻孔里哼出了一个音,好像在说,哪有怎样?
孙覆洲没压他那高傲的心气,而是自说自话:“男孩子年轻的时候谁不想当古惑仔威风威风,说实话我考公安都是我爹逼我去的,他说不然就自己捡破烂挣大学学费,你猜我说什么——我当时就直接说我不考大学了,反正现在大学生多如白菜。”
张子华下意识侧了侧头。
孙覆洲忽然转过身:“可我还是屈服了,我跟那群朋友在一块,每次打架都是我来摆平,后来有一次,太严重了,我没法帮他们出头,他们就不跟我玩了。”
张子华没忍住笑了一声,然后又连忙板起了脸:“那是你倒霉。”
孙覆洲就这么拧着上半身和他说话:“我觉得我挺幸运的,至少我及时摆脱他们了,他们的生活和我的生活本来就不一样——不是歧视的意思,而是真正的有着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