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慰朝阳》TXT全集下载_9(1 / 2)
只有沈垣这个人工地图在才是真好使。
孙覆洲的活动范围常年就在市局跟家之间,那几条来来往往的路上,他是闭着眼睛都能走,但西水区却是真不熟,只有那个商业街开业的时候凑过热闹,还落下了个极度拥堵路段的心理阴影。
开进一条小路以后,他谨慎地将车速降到最低,与隔壁大爷开的宝驴牌小代步以一厘米之差擦肩而过,心惊胆战的程度不亚于他第一次开山路时要拐十八道弯。
刚过一关又来一坎,孙覆洲摇下车窗,冲马路牙子上的某家商铺老板娘喊:“大娘啊,来挪挪您的红秋裤,盖我后视镜上了!”
大娘年过半百,眼睛精明得能发出光,走个路风风火火,冲了过来,白了孙覆洲一眼,端了整个晾衣架,又气势汹汹地走了。
一事未平一事又起,孙覆洲再次伸着脑袋,扯着嗓子让前面骑自行车的少年脚上蹬快点。
完事儿以后缩回头,还不忘打掉了沈垣手上的烟:“你到底要我开哪去?”
沈垣把掉在衣服上的烟重新捡起来,顺便躲掉了孙覆洲再次偷袭的手:“看见前面那个花花绿绿的招牌了吗?那个拐角上可以停车,把车开到那就行了。”
孙覆洲一气之下把车上的四个窗户,连带着天窗都打开了,暖和的车内一下子同步了车外的温度。
沈垣拿了根新的烟往他耳朵上一夹:“行了,别瞪我,你也拿一根,反别在右边耳朵上,这是接头暗号。”
耳尖被一扫而过的酥麻搔得凉凉的,孙覆洲默不作声地冷着脸,僵硬地别过了头。
他们的目的地是一家名叫红艳艳的洗脚城,门脸儿的装修是又土又俗的那种,招牌有一种格外迷人的年代感,采用了红绿的经典配色,半磨砂的玻璃大门紧闭,里面的音乐声就从细细的门缝里泄了出来。
孙覆洲迟迟没挪脚,问了一个拷问心灵的问题:“我这身份,进去合适吗?会不会把我赶出来?”
沈垣拖着他:“你放心,社会主义不搞职业歧视。”
孙覆洲被拖得天晕地转,脑子里还鬼使神差地想,原来这混混是接受过义务教育的混混。
沈垣拖着孙覆洲在前台站定,张口就是甜言蜜语:“红姐,您今儿真漂亮。”
红姐人如其名,红头发,红嘴唇,单薄的眼皮平展地贴在眼球上,眼尾有些耷拉,两颊的皮也如出一辙的松,就这皮肤状态估摸四十上下。
红姐笑吟吟地接受着夸奖:“沈哥儿,你怎么有空来看我了,还带了个……小帅哥。”
沈垣一把拉过孙覆洲:“红姐喜欢?他是陈禹的朋友,陈少爷让我一定要带他来玩玩儿,毕竟你这小姑娘都水灵。”
孙覆洲配合地挺了挺腰背,虽然心虚自己这身灰扑扑的便服没什么公子哥儿的形象,但纨绔的气势还是做足了,毕竟自己也过了二十多年富贵日子。
红姐舔了舔嘴唇,目光暗了暗,似是对沈垣的话将信将疑:“那想必也是个贵客了,来来来,楼上请。”
说罢,她就将两人往楼梯的方向带。
沈垣眼疾手快地拦住了她,将她引到一边:“我听人说大黑哥也来了?能不能问问,在哪个房?”
红姐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伸着手戳了戳沈垣的胸膛:“沈哥儿前段时间不还和大黑那个傻憨闹得不愉快来着吗,今儿怎么又问起他了?”
沈垣轻松地抓着她的手指,摩挲着,含了笑,然后意有所指地说:“不是我像问,是周哥,虽然我们有点矛盾吧,但说来说去都是一家人,大黑看不起我,红姐不会也看不起我吧?”
红姐把手轻飘飘地抽了出来:“真是老娘欠你的,大黑的确来了,我给你安排隔壁的房间,不过你俩可别拆了我店,不然,姓周的姓赵的,谁面子我都不给!”
她说这话时,妩媚的脸上平添了一抹历色,只有沈垣自始至终摆着一副坦荡的笑脸。
他俩说话毫不避讳,孙覆洲不知道是真不用避讳,还是因为他陈禹朋友的身份不用避讳。
不过除了一堆有的没的疑问以外,孙覆洲敏锐地抓住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他并肩和沈垣站在升往五楼的电梯,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由得在心里啐了一口:“特意围着西水区兜了一大圈,就为了见那个大黑?”
沈垣把手腕上的手牌取下来装进口袋,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孙覆洲的目光飘着,大黑是黄毛刚出社会时的大哥,之前有探员查过这个人,二十五岁,是个老混混了,一般混到这个年纪以后,早就有了正经工作和家庭,带小弟也不过是给自己打工。
所以一开始调查黄毛的时候就没把目光放在他身上。
沈垣补充道:“黄毛的生意就是他牵的线。”
不断上升的电梯已经停下,一声提示音之后,门缓缓打开,空气里甜腻的香味涌了出来,孙覆洲不舒服地吸了吸鼻子。
孙覆洲问:“那他……”
话还没说完,电梯已经到达,沈垣伏在他耳边轻声说:“记住,你是陈禹的朋友。”
孙覆洲踩上柔软的地毯,解开了两粒衣服扣子:“知道。”
不就是骚嘛!
他们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隔壁的房间门紧闭着,门上有个小窗户,不过在里面蒙上了白白的雾气,他们从外面根本什么都看不清。
沈垣在外面敲响了门,听着里面那些娇俏的莺莺燕燕的声音慢慢地小了下去,不一会儿,一个穿着足浴城工作服的姑娘开了门。
小姑娘一脸粉红,眼中水波流转,声音跟黄鹂鸟似的,见来者俊朗帅气,脸上的红晕更甚:“您好,这是私人包间,请问找谁?”
“让开。”沈垣的目光扫过她,停都没停,直接推开她走了进去,“黑哥,在洗脚呢?晚上的宴会你来不来?”
大黑正敞着浴袍,袒露着胸膛,一脸春色,悠哉悠哉地享受着肩颈按摩,听到沈垣的声音后,眼睛唰一下睁开了,面露不悦:“你来干嘛?”
说完,他的目光又滴溜溜地转到了孙覆洲身上,虽然前几分钟才接到红姐的电话,但他还是多问一句:“这谁啊?以前怎么没见过。”
孙覆洲懒懒地撑着靠墙的桌子,伸出一根手指,手牌就套在上面转啊转,听了他的话,连声儿都没出一个,张嘴打了个哈欠,倒是把目中无人这几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沈垣勾着孙覆洲的脖子走上前:“他是陈禹的朋友,带他过来玩玩。”
孙覆洲一把拨开了他的手,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落了座。
大黑习惯性地嗤之以鼻,他以前就不喜欢这个装模作样的小白脸:“玩?玩什么?你不是不碰吗?”
沈垣又朝大黑走近了几步,几乎是贴到他床边儿了:“还能玩什么,你那个小弟死了,货都落到警察手上了吧,当然只能来看看小姑娘了。”
大黑没想到他会这么突然地提这件事,下意识坐正了,倒是把他身后按摩的姑娘吓了一跳。
第19章 卷壹.大雪(十八)
泡脚桶里的水蒸气翻腾着上升,然后扩大,散开,消弭,变成一团虚无。
大黑把脚从木桶里拿了出来,直接湿淋淋地放在垫了毛巾的床上,他支着腿,蹭干了脸上的水分,然后叫了那两个姑娘的名字,手上做了个离开的动作。
俩姑娘立马消失地干干净净,一点声儿都没发出来。
大黑扭头看向孙覆洲:“你跟陈少爷关系很好吧?”
孙覆洲闲散地飘去一个眼神:“关你屁事?”
大黑说到底也是给人打工的,平时就见多了公子哥儿们总端着一副嚣张跋扈的模样,在他们面前也习惯了装孙子。
在沈垣上来之前,听红姐给的信儿,说是陈禹的朋友……
大黑思及至此,一撩睡袍,翻身下床,扶腰站起来时,长长地“哎哟”了一声,然后走到沈垣旁边,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沈垣,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你说你,大过年的,提一个死人干什么?”
沈垣拨开他的手,面无表情地回答:“你可是那个死人的大哥,我听说警方结案了,你还真是命大。”
大黑阴恻恻地冲他笑了一下:“他死是他命不好,跟我可没关系。”
沈垣冷笑着连连摇头:“怎么跟你没关系,我可是有证据的,大不了咱们同归于尽。”
大黑脸色一沉,不过很快又恢复正常,将身上的浴袍腰带紧了紧:“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沈垣单刀直入地把话说开了:“听不懂我就给你解释解释,警方没查,不代表你们就真的撇干净了,老实跟你说,黄毛带的货的确在我手上,不过我给警察了,命案警方是结了,可涉毒案呢?”
头顶的水晶灯流光四溢,清楚地照亮了两人的面庞,大黑目光阴鸷,死死地盯住了沈垣,咬肌突突地跳了跳,好像下一秒就要把他撕裂嚼碎了。
而沈垣,还是不把他放在眼里似的,轻蔑地冲他一笑:“不就是接了个场子,真把自己当大哥了?”
砰!
“你们还要聊多久,老子是过来玩的,他妈是来听你们聊天的?”就在这俩人明枪暗箭的时候,孙覆洲忽然爆发了,一脚把旁边的小桌子踹翻,“妈的,真没意思。”
整个房间的地面都铺了厚厚的柔软的长毛地毯,玻璃杯具掉下来也只是骨碌碌地滚了两圈,最后挨着大黑的脚停了下来,完好无损,一点没碎。
但皮肤上冰凉的触感倒是一下子就点醒了大黑的理智,他阴鸷地瞪了一眼沈垣,沉着脸,一言不发地扬长而去。
脚步声愈来愈远,直到走廊尽头传来电梯的提示音。
沈垣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玻璃杯,里面的水早就洒了个干净。
他捏着杯子,向孙覆洲走去:“没想到孙队还是个演技派啊。”
孙覆洲摊摊手:“一般一般,没你会演。”
他算是看出来了,沈垣就是个套着十八层面具的老戏骨,在红姐跟前是笑容可掬的帅哥,在大黑跟前是个不怕事儿的狠人,在官方面前是脾气好有耐心的商人,那么多张脸,亏他换得不累。
幸好他反应快,看出来沈垣只是想要激怒大黑,并没有真要跟他干架的意思。原因嘛,估计就是为了逼大黑忍不住动手,让警方有切入口可以查。
还真是相信他啊,也不提前对个戏,万一聊崩了呢!
沈垣扶起被他掀翻的桌子,又把散落的东西一一捡起来摆好:“谢谢夸奖,不过友情提醒——我们还是不要太默契,他们要是知道了我们的合作关系,我就玩儿完。”
孙覆洲说:“他们是指,姓周的和姓赵的?”
他一向敏锐,在沈垣跟红姐说话时,他就注意到了这两个人。
沈垣垂眼轻叹:“有时候跟太聪明的人说话,也挺累的。案子还得你们凭本事查出来比较好,我要是都告诉你们了,你们不会把我当嫌疑人抓起来吗?”
孙覆洲想,估计是会的,而且不仅会怀疑他,还要扣着审够四十八个小时再说。
如果沈垣知道孙覆洲的心思,保不齐就觉得这是一养不熟的白眼狼,自个儿费心费力都帮这么多忙了,也没说把他当自己人看。
孙覆洲正无言,抬手摸到耳朵上的烟,先是愣了愣,然后狐疑地看了沈垣一眼。
沈垣还无辜的与他对视:“怎么了?”
孙覆洲将烟含在嘴里:“暗号?”
沈垣笑笑,没吭声。
演员!就是个演员!孙覆洲没好气地咬着烟向外走去。
两人原路返回,乘着电梯到达一楼时,沈垣注意到红姐并不在前台了,而是换了个年轻姑娘在接待。
沈垣拿着手牌退押金:“红姐呢?”
那姑娘摇头:“不清楚。”
沈垣走出洗脚城后,一扭头,就看见孙覆洲正蹲地上,歪着头研究自己的车胎,纤长的后颈线条就这么袒露着,一直连接到衣领里。
沈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怎么了?”
孙覆洲扬起脸,撑着车身站起来,膝盖上还有两个灰白的印子,他脸色不太好看:“……车胎被人放气了。”
说完,他下意识抬头在四周寻找监控。
沈垣的视线越过他的头顶,看向后面的商铺监控:“不用看了,监控是能拍到,但肯定不是本人动的手。”
这边商铺不多,周围都是一些小区,来往的都是小区的居民,在这个不上不下的时间段里,路上的行人只有零星几个。一楼那些个商铺里倒是都有人,可谁会注意这辆破车?
“不对劲。”沈垣的耳尖动了动,他隐约听到了一些稀疏的说话声,而且正朝这边靠近。
“妈的,我不是还在吗!那孙子胆子这么大?”孙覆洲压着嗓子说。
他也听到了些隐约的说话声,眼下轮胎被扎可能是防止他们开车逃跑,来找他们的人应该是分散着,或许正打算从哪条小路围过来。
于是,他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直接拉着沈垣飞躲进洗脚城旁边的小巷子里,两人背靠着红砖高墙,仔细地听着不远处的声音。
“大黑本来跟我就不对付。”沈垣任由他抓着手腕,轻声说,“你们市局有时间一定要批评批评分局派出所的管理方式,聚众斗殴的未成年,只要不严重,每次都是口头教育,交个罚款就放了,所以他们才这么肆无忌惮。”
“你管的还挺多。”孙覆洲啧了一口,“现在怎么办,围过来的人应该不多,我怎么好像听到摩托车的声音了?”
“不是好像,真的有,我们溜得太快,正在找我们呢。”沈垣动了动胳膊,拉动了他的手,示意他往小路里面走。
孙覆洲打量着小路两边的高墙,不太容易翻的样子:“他为什么这么着急?”
“他”当然是指大黑,孙覆洲从轮胎被扎的时候开始,心里就一直洋溢着一种奇怪的不安,从大黑的视角来看,沈垣才是目标,以后有的是时间找机会下手,何必一出门就给他们堵住?
沈垣听了他的话,脚步一顿:“其实,他知道你是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