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门飞升之后》TXT全集下载_29(1 / 2)
族长却将草篮好好地放在了帐中的角落里,他慢慢盘腿坐在了矮桌前,摆了摆手:“这孩子也就是说说罢了,她人小胃口小,吃得了什么……”
陆望予慢慢给他满上了一杯热茶,他出发前将蕴火符放在茶盅之下,保持着温度,如今也正好派上了用场。
茶水淅淅沥沥地落下,老族长看着杯中泛起涟漪,溅起水花。
他眸中专注,却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陆小友,你可寻到了这大阵的破解之法?”
陆望予神色未变,手下茶水倾倒的角度也没有丝毫的改变,只是笑道:“苍山大阵是由秦朝大师主导,千名阵法师齐心合力造出的神迹,破解起来自然不易。”
一杯茶满,他放下了水壶,眸中是坦然的光:“族长放心,虽然我还在尽力寻找破阵之法,但我保证,苍山阵定然可解。”
老族长却是端起了茶水,一饮而尽,他脸上是一种怅然又欣慰的表情,温声道:“我知苍山阵可解,更知如今,你究竟是不能破,还是不愿破……”
陆望予的笑意终于敛了,他神情肃穆,却不再发一言。
“你啊,还是太年轻了……”老族长眸中掠过一丝狡黠的光,他得意道,“老夫我为在苍山坑蒙拐骗那么多年,看人呐,是一看一个准!而你究竟在想什么,我也能知道……”
说道最后,老者眼中隐隐闪着莹亮的水光,他的声音低了下来:“陆小友,你应该知道了吧。”
他转头,掀起的帐帘后,是那一方被囚禁千年的天地,是焦栖一族不可逃避的责任。
那是茫茫的雪原,巍峨连绵的山脉,与他背井离乡的族人。
“知道焦栖一族,驻守苍山的真正意义。”
陆望予闭了闭眼。他心思敏锐,瞬间便明白了老族长来找他的原因。
他哑着嗓子,道:“我能处理好这一切,一定还有别的方法。”
老族长爽朗地笑了起来,他脸上是欣慰的笑意,眸中却带着泪光。
他缓声道:“我知你心有不忍,你与卫小友都是心善的好孩子……可这却是唯一的办法,是秦先生他们千年前就寻好的退路。”
“你要破唤瑶,则必须破苍山大阵。但若是苍山阵毁了,瑶阁便能重新获得白玉,去制造更多瑶铃。他们又怎能不派遣队伍守住唤瑶……如今最盼望苍山阵破的,就是他们。”
“焦栖一族,毙而身化火,骨化赤玉。燃万物,终年不熄。”他笑着说出了最残酷的事实,“我们,就是苍山的最后一道防线。是苍山阵破后,建立起的新阵。到时你只需拿着赤骨,便能自由出入焦栖火……”
陆望予打断了他,他字句铿锵道:“不需要,不需要这样的牺牲,我能解决这个问题的。”
“如何解决……”老族长却轻叹一声,道,“秦朝当年留下了讯息,苍山阵是一个完整的大阵,它要么永远存在,要么彻底毁灭,根本不存在改动的机会。唯一的生路,便是里面的第二层阵法,是焦栖一族的身火。”
“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老族长继续道,“但当年是千名阵法师协力,以献祭之术才绘成的苍山阵,单凭你一人,如何能造出一个新的大阵?”
陆望予咬牙,但他的喉头却被死死堵住,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他的确早已知道了所有的事情。
老族长说的没错,他如今能破解苍山大阵,迟迟未动,只不过是不愿去破。
他不愿用焦栖一族的鲜血,作为破阵的代价。
哪怕这是早就定下的宿命,哪怕这是他们驻守千年,最终注定的结果。
在当年被瑶阁四处追捕的途中,他曾见过那张特别的图纸。那上面绘的是除苍山与虚域外的,第三种阵法。
那时他心有疑虑,却看不太明白。但在玉潋界修习了阵法之道后,他却明白了那处阵法究竟是做什么的。
那是一个引灵阵,能源源不断地吸纳着四周的灵气,形成一道脆弱的屏障。
但那道屏障根本不能抵挡任何的东西,它就像是一个悬挂起的轻纱帷帐,凡人、修士的出入根本不会受到一丝阻碍。
秦朝为何会将这样一个无用的阵法,安置在苍山?
陆望予又想起了那个小姑娘说过的话,焦栖一族,毙而身化火,可燃万物。
似乎一切都被串联起来,他突然明白了,为何千年前,前来驻守苍山的会是西境焦栖一族。
为何他们为火灵妖族,常居岩浆赤地,偏偏来了四季严寒的冰原苍山,一待便是千载。
他们是苍山最后的屏障,而焦栖的死路,是妖族的生机。
陆望予能轻易修补好虚域的错漏之处,自然也知道,如何破除苍山的大阵。但他却不能这样做,甚至一旦焦栖一族知道了破阵的进展,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启动那道阵法。
不该有牺牲了……
郦香当年的梦里,也许就是这样的场景。所以她才千里迢迢,孤身赴宴都,只为了避免这个惨烈的结局。
陆望予想起了宴都城外骤然而起的烈焰,那个倔强的小姑娘,眸中黯下的光。
他一字一句,肯定地回复族长道:“我破不了苍山阵。”
我破不了苍山阵,所以你们不要去考虑那个阵法。所有的都只管交给我,我会做好的。
老族长却是笑了起来,他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悠闲地透过狭小的帐门,欣赏外面那看过百年的风景。
熟悉,又过于陌生。
“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做饭了……”他颤巍巍地起身,身形略有佝偻,但却是顶天立地的模样。
陆望予紧随其后,他心中涌起不安的狂潮,胃竟是隐隐绞起。他沉声道:“族长,这是无谓的牺牲,请你相信我,我能做到。”
“无论修改也好,重建也好,我一定能完成。”他喉间隐隐泛起了铁锈味,“我答应过郦香,一定会把焦栖族带回家的……”
老族长已经走过了阵法的分界线,闻言,他却停住了脚步。
沉默片刻,老者却没有回头,他嘱咐道:“陆小友,你不止要将焦栖带回家,更要将虚域所有的妖族带回家……”
“我老喽,也太弱了,只能将这个重担交到你身上,还是让你为难了。”他往后轻轻摆手,说的东西格外轻巧,但声音早已哽咽不堪。
他没再理会身后青年苦苦的劝说与恳求,慢慢地踱步往苍山深处去了。
老者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漫天的风雪中,湛蓝的天穹,不知何时阴沉下来,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飞雪。
陆望予颓然地垂下了手,他背靠着阵法,慢慢地闭上了眼。
他掩去了眸中所有的神色,藏起了自己所有的脆弱。无论何时,无论发生了什么,陆望予都是不能倒下,更不能退缩的存在。
对抗这个世间,不能只靠他一个人……但他却只希望,所有的都能自己担下。
天幕扬起的飞雪,落在了他的眉睫之上,化成了他未落下的眼泪。
他肩上落满了带着寒意的飞絮,就像是一个个白雪附上的,没有温度的拥抱。
但他却知道,有人在陪着他一起难过。
族长回到了他们住的那处小村,所有的村民都安静地围在村口,等着族长的归来,等着最后的消息。
老者一个个地扫过那些熟悉亲切的脸庞,他眸中全然是泪,但嘴角却高高扬起:“焦栖族,该回家了!”
周围是一片长久的沉默,隐隐传来了几声啜泣,连最懵懂的孩童也感受到了这种不寻常的氛围,紧紧地扒住了母亲的小腿,不吭一声。
“这有什么好哭的!这可是喜事啊!”精壮的汉子红着眼眶,挥舞着手臂,他想要打破这种沉郁,朗声道,“大家能回家了,回西境去,回我们的故乡……”
说到后面,却是变调的哽咽:“回家的人,可要替我们好好看看故乡啊……”
大部分的焦栖族人,将永远留在冰冷的苍山,他们将在白雪皑皑中长眠。但剩下的人,在一切结束后便能回家。
回到他们千年不曾见过的故乡,那个只存在于祖辈们的讲述中的地方。
这便是希望。
尽管渺小,尽管微弱,却是焦栖一族苦苦守候的,在绝境中摇曳的烛光。
这将是最残忍的战争,但一旦度过黑暗,便是他们等候了千年的光明。
我们一定能看遍世间最繁华的景色,不再困守,不再流离。
焦栖如此,妖族亦如此。
第83章 江山局(二十三)
苍山小村在一种沉闷压抑的氛围中度过了午间时光。午后,耸立着的接天巨大光柱下,稀稀疏疏地来了人。
为了造出新的大阵,所需要的力量是巨大的。而固定的位置,固定的牺牲者……一切早在千年之前,就已经定下了。
所有的妇孺都被留下,青年与老者都上了战场,只留下了几个能够继续生存的名额。
但却无一人想要争抢这个生的机会。被选中留下的人,还在不依不饶地央求这老族长改动安排。
若是怕死,千年前的焦栖一族,便不会在秦朝开口后,一路从西境千里赴苍山。
所有的无惧无畏,都是刻在他们骨血中的信仰。
既定的牺牲者名单里,还写着老族长的名字。
“族长,你不能去!焦栖一族还得由你带领啊……”
精壮的汉子急得满眼通红,他是被选中留下的人,却一直在让老族长回心转意。
老人却慈祥地笑了,他轻轻摆了摆手,道:“这是你们年轻人的世界了,我老了,也该去完成我这个族长最后的使命了。”
他枯糙瘦弱的手指轻轻抚过腰间的微微破损的黑白布偶。
胖燕子圆圆滚滚的,虽然精心呵护着,却还是逃不过时间的摧残,它身上起了球,破了洞……
而那个能修补它的小姑娘,那条年轻鲜活的生命,却被永远地定格在了宴都。
他浑浊地眼中闪过一丝泪光,却开心地笑了起来。
“她完成得很好……现在啊,是时候让我们接过责任,把孩子们都带回家了……”他注视着面前的男人,叮嘱道,“在我们离开后,你们便是焦栖族仅剩的战力,一定要担好守护好族人的担子。”
他环顾着四周小声啜泣的女人,与紧紧搂住大人脖颈的孩子,眼眶也渐渐红了,轻声道:“一定要把他们照顾好。”
“族长爷爷!”小穆瑶却是挣脱了母亲的禁锢,她迈着小短腿,踉踉跄跄地飞奔归来。
她哭得满脸泪痕,上气不接下气,泣声道:“族长爷爷不要走,穆瑶会很乖的,会好好听你的话。”
老族长却是缓缓俯身,他看着面前哭红鼻头的小姑娘,心头却是酸涩不已:“小穆瑶已经很乖了,以后也要好好听娘亲的话。”
他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却是含着泪笑了起来,叮嘱道:“不要直接喝凉水,也别老去雪地里打滚,知道了吗……”
小穆瑶只是哭得说不出话,她哽咽着艰难地点了点头。
老族长解下腰间的胖燕布偶,眸光柔和下来。他郑重地将这个陪伴自己十几年的宝贝,交到了小姑娘手上。
他嘱咐了最后的事情:“小穆瑶可以帮族长爷爷一个忙吗?族长爷爷就把郦香姐姐的小燕子送给你。”
白嫩的小手接过了胖燕子,小姑娘却是猛地扑进了老者的怀中。
虽然她还年幼,却在一次又一次的离别后,早已明白了——有些人离开了,就再也不会回头看她一眼。
他们将在这个世间失散,再也不见。
郦香姐姐走了,所有人都说她不会回来了。但她却不信,便每日都去大阵那边等着……
她等啊等,等来了陆哥哥,却始终没等到那个,会做燕子布偶的姐姐。
现在,所有人都要走了,而且她也不必再等,因为他们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他们将永远留在苍山,留着在这个不是故乡的地方。
如果回家的代价,是要这般分离,那为什么不继续待在苍山呢?
毕竟,只有大家都在的地方,才是家啊……
……
夜幕沉了下来,夕阳坠落在山尖,像是将那锐利的峰顶,一点点捅入自己跃动的心脏。
天还在飘着雪,但却不并阴沉,像是在无意识地垂泪。
陆望予在阵前轻轻地伫立着,肩上,眉睫上落满了雪色。他几乎要凝固成一个千年不动的雕塑,眸中黑沉一片,却又空无一物。
突然,远方隐隐约约地出现了一个黑点,它缓缓地在白雪中挪动前进。
陆望予的眸光微动,他心里一跳,然后呼吸骤然放缓,依旧安静地等着黑点的靠近。
等走近了些,他认出了那把熟悉的褐色油毡伞,更认出了伞下的人。
穆瑶垂眸,一脚一脚缓慢而小心地走到了他的面前。隔着一道阵法,她默默地将伞往肩上一靠,扬起了头。
陆望予看见了她哭成桃核般红肿的眼,也认出了小姑娘腰间别的胖燕子——是老族长常带的那只旧布偶。
所有询问都哽在了喉间,他微微启唇,却始终未发一言。
小姑娘记住了不要淋雪的嘱咐,乖巧地侧着头夹住伞柄,从腰间的小布袋里掏出了东西:“陆哥哥,这是族长爷爷让我给你的。”
她抽了抽鼻子,压下落泪的冲动,小心地将手中那块巴掌大的赤红玉石,递到了陆望予面前。
“他说,你之后用得上……”
陆望予缓缓俯身,他接过了赤玉,已然红了眼眶——那是一块赤骨,他曾在宴都见过,如今却再次在苍山与它相见了。
佩赤骨,可过焦栖烈焰。
随后便是长久的静默,陆望予安静地看着手中的赤玉,而小姑娘完成了族长爷爷交代的事,也不再吭声。
她待了好一会儿,还是垂下头,踌躇着开了口:“陆哥哥……”
“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啊。”小姑娘注视着脚旁的冰渣,大颗大颗的眼直直坠在了她的毛毡靴上,晕开一圈圈的水渍。
“你说。”
小穆瑶鼓起勇气,她满脸泪痕,声音颤抖却极其认真道:“族长爷爷没说,但是……如果你用完了它,能不能给我呀。”
她轻轻指了指面前人手中的赤骨,眸中蓄起了泪:“我想带族长爷爷回家……”
陆望予看着她脸上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缓声而郑重地保证:“我答应你,一定会带所有人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