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门飞升之后》TXT全集下载_19(1 / 2)
没有丝毫停顿,他拿起了盘中的金创药与白纱,开始为她处理伤口。
“母亲今日可好?”
少年陆望予轻轻地开口了,极其耐心而又温和。
女人愣愣地看了过来,答非所问道:“是我们害死了你的父亲。”
少年陆望予顿了顿,一如既往地给出了答案:“父亲是因为过于轻敌,才中了古越的埋伏。这件事与朝廷、军队都无关……”
他抬头,注视着落泪的母亲,坚定道:“不是因为我们,更不是因为你。”
这个回答却再次刺激到了她,女人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的嘴角高高扬起,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串般,止不住地往下落。
她微微瞪大眼,认真地解释:“望予,你没听他们说吗?”
她沾血的手指指着自己,似哭似笑:“我的亲兄长,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是为了定远将军府的军权,才设计让我嫁给你父亲的!”
“现在将军府有了少将军,有了长公主,就不再需要定远大将军了。就是他,大晟的皇帝,联合古越暗害了你的父亲!我们都是凶手!所有的一切都是骗局!”
陆望予慢慢端起汤药,他轻轻吹凉,然后递上前,道:“母亲,你为何宁愿相信坊间流言,都不愿相信事实?父亲就是轻敌了,没有人勾结古越害他……”
“你的父亲怎么可能会犯错?他是大晟的战神啊,他不可能会犯错……”
她猛地抓住了少年的手,汤勺中的药便洒了下来。
少年陆望予神色未变,他垂眸,小心地稳住了手中的药碗。
“我们都是罪人……如果我没嫁入陆家,如果你没出生,他就不会死了……”
女人的神色癫狂起来,她迫切地想要让自己的儿子认清事实,涂着鲜红丹蔻的指甲深深扣入他的手背,鲜血便这样渗了出来。
少年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他慢慢舀了另一勺药汤,小心吹凉,缓声安抚道:“母亲,你先喝药。”
女人一把掀开了药碗,滚烫的汤药便洒了少年满手满身。药汁溅上手背上刚添的新伤,顿时便红肿一片。
旁边侍奉的丫鬟大气都不敢喘,却也非常熟练地递来了新的汤药。
少年陆望予从善如流地接过,自然重复着刚刚的动作。
他温和而固执,道:“母亲,你先喝药。”
真正的陆望予,只是默默旁观着这一出闹剧。他没想到,他竟然能将这些事情记得清清楚楚。
那只在脚下破碎的花瓶,那碗洒不完的汤药,以及滚烫汤药落上伤口的疼痛。
原来,他都还记得。
晟历三百二十五年,定远将军陆潜骁,为古越于庸关伏击,近卫二百人无一生还。
而在他父亲被古越叱牙军伏击后,坊间便传起了一些奇怪的流言。
人啊,总是喜欢给故事添上一些神秘色彩。若是能扯上朝堂,扯上阴谋诡计,便是他们茶余饭后最好的消遣。
大晟的战神怎么会轻敌?
陆将军怎么可能会中古越的埋伏?
会不会是皇帝想要夺了将军的兵权,才除去了将军的?
将军与长公主的恩爱都是假的吧,是被皇室利用了吧!
我就说皇家没有真情……就可怜了陆将军,一腔热血一片真心都错付咯。
于是,大晟的长公主,便疯了。
她信了这样的流言蜚语,然后一遍一遍地洗脑,一次一次地自责。
最后,她将所有的罪过都怪到了皇家,军队,怪到自己的头上。
哪怕陆望予如何解释,都是在做无用之功。
少年的陆望予自然比嚼舌根的百姓更看得懂朝堂。
他的父亲是边城最大的护身符,更是整个大晟的定心丸,而君王与他有姻亲关系,是最不希望他殒命的人之一。
而他父亲手下的副将,虽然有野心,但对这个将军,还是打心底里信服的。他的父亲纵横沙场数十年,对手下管束颇严,也不可能发现不了他们的小动作。
这次的事情,只是他父亲的一次轻敌。
可他的母亲却不信。
她太爱他的父亲了,所以,她选择放弃自己,放弃她的孩子。
她放弃了我。
陆望予看着这场闹剧,眸中没有丝毫波动,他漫不经心地想着。
第55章 琳琅碎(十五)
陆望予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当年的自己在这滩浑水中挣扎。
失去了将军的定远将军府,就是一块肥肉。他袭了爵,便是守着满屋子金银财宝的孩童,周围虎视眈眈的都是饿狼。
但他却不是真的无知,他只能周旋在朝堂之上,周旋在君王与手下将领之间。
他们的确没想过除去陆潜骁,但是,既然陆潜骁已经不在了,计划自然也要重新安排,该利用的便要利用起来。
哪怕利用的是自己的外甥,是自己尊敬之人的孩子。
庙堂的君王想要收编十万定远军。
而边城的副将,在失去了将军后,却想拥兵自重,自立为王。
他在双方的眼里,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是博弈的最好棋子而已。
少年陆望予在外面对敌人的刀刃,回到家后,便要细心照看着濒临崩溃的母亲。
陆望予看着少年的自已眸中是坚定的光,他似乎又想起了那时那个天真的念头。
一切都会好的,我会撑起定远将军府的。
恍如隔世。
随着一碗又一碗被打翻的汤药,手上越来越多的伤口,朝堂上越来越严峻的形势,少年的脸上越来越沉稳,眸中也越来越黑沉,越来越没了表情。
他坚守着风雨飘摇的将军府,守着他破碎的家,守着父亲留下的十万定远将士。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
一日,他匆匆回到府上侍奉汤药时,见到的终于不再是歇斯底里的女人,而是那个,与曾经一般温柔大方的母亲。
那个雍容华贵的大晟长公主。
就像是梦一样,少年的眼眶霎时红了。他屏住呼吸,慢慢地靠近,生怕惊扰了这个易碎的梦,然后重新被拉入残酷的地狱。
女人见到她的儿子回来,眼中是温柔的光,她缓缓笑了,伸出手招呼他过来。
少年忍着泪水,听话地上前,却见女人手中是一叠信纸。
那是母亲小心保存着,但由于时常取出翻阅,已经微微破损泛黄的书信。
是他父亲与母亲的,定情之物。
“望予,你知道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女人轻抚着她手中的珍宝,眸中是温柔的笑意。
“当年我与你父亲约定婚期后,边城有敌寇来犯,他只能匆匆奔赴战场。”
“皇兄见我日夜担心,便让我写封信给他。那时我思来想去,只写了一句话。”
她轻车驾熟地抽出了那一张最为古旧信,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倚琅轩而望予,盼君可归。
“后来,你出生了,恰好是望字辈。在给你起名时,你的父亲便念了这句话。”
“他说,陆望予,多好的名字啊……能让人一辈子都记住那句话,记住那个靠着琅轩,盼着心上人归来的姑娘。”
少年只是默默地听着,这段往事他自然知道,定远将军与长公主有多恩爱,他也比谁都清楚……
他知道,母亲就像是温室中金贵娇弱的鸢尾花,是黄金笼中的金丝雀,她只能活在细心的庇护下。
之前护着她的,是她的嫡亲兄长,那个大晟最有权势的人,后来,则是他的父亲。
可现在庇护她的人没了,而她的兄长似乎再也不是记忆中的和善,他甚至可能是害死她心上人的凶手……
她看似美好的爱情,也可能是虚伪的假象。她撑不住了……失去了荫庇的鸢尾,只能在风吹雨打中香消玉殒,失去金笼的鸟雀,再也没了生存的能力。
可是,你等等我啊……
等等你的孩子,他正在努力成长,长成你可以依靠的模样。
陆望予听着女人絮絮叨叨地回忆着往事,他轻轻舀起一匙药,垂眸吹凉,递上前去。
“母亲,你先喝药……”
啪嗒一声,是水珠打在纸上的声音。女人怔怔地盯着被泪水晕开的墨,自顾自地呢喃着:“人生有八苦,最苦不过爱别离……”
她抬头,温柔地笑了起来,晶莹的泪水却在眸中蓄满,然后滚落。
“望予,你父亲来不及给你取字,便让我来。”
“你的字就定为离。”她一字一句地缓声说道,“陆离陆离,终究是,与爱别离……”
少年的心微微沉了下去,但他丝毫未显,只是乖顺地将汤匙递了上去。
他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回答道:“都依母亲的。”
无论是陆望予,还是陆离,都依母亲的……
大晟长公主似乎恢复了神智。
这个消息给终日笼罩在愁云下的将军府,重新带来了一线希望。
陆望予只是漠然地看着。
他看着少年的自己,脚步越来越轻快,脸上也终于有了一点属于少年的意气。
他当时是怎么想的呢?
哦……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去,我一定能撑起整个将军府,我一定能成为母亲的依靠。
他想,当年的自己怎么会那么蠢,那么天真,那么愚不可及。
最锋利的屠刀终于落下,鉴心阵酝酿了那么久,就只等着这最后的剖心一击。
那日天气晴朗,少年照常地从演武场赶回来,为母亲侍奉汤药。
丫鬟说长公主的情绪越来越稳定,甚至还出门逛了市集,买了些小物件……
闻言,少年心中欣喜了不少。
用完膳,少年照例陪她坐一会儿。女子眸光专注而温柔,她慢慢地绣着一绢手帕。
“望予,今日我在市集上见到了一个烧饼摊,食客都说那是宴都做得最好的烧饼。”她停住了针,抬眸笑道,“我便买了一个,带回来给你尝尝……”
少年一愣,他看到了桌上放着的纸包,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意。
这是母亲那么些天来,第一次想到他。少年的眸子闪亮亮的,像是清晨剔透的朝露。
陆望予站在旁边,看着少年眼中藏不住的喜悦,胃却在翻滚,仿佛五脏六腑都被火烧灼了一般。
他仿佛已经尝到了那烧饼的味道,香脆酥软,还带着一丝苦杏仁味。
少年接过纸包,慢慢地展开包裹。
突然,时间像是停住了一般,女子手中的线,窗外的鸟鸣,阳光中轻盈飞舞的尘埃,一起停住了。
只有少年还在慢慢地,一层层地拆着手中的纸包,他认真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精巧易碎的珍宝。
其实他并不喜欢葱油的烧饼,但只要是母亲给他的,他都会乖乖听话。
烧饼的气味传来,涌入了陆望予的鼻尖,他的胃开始隐隐抽痛,一种恶心的感觉直冲上来。
“我要吃么?”少年突然抬头,眼神清澈。
他举着手中的烧饼,又问了陆望予一遍:“你说,我要吃么……”
陆望予慢慢地压抑着恶心,他尝到了口中充斥着的苦杏仁味,也尝到了舌尖传来的铁锈味。
“为什么不呢?”他慢慢地笑着,对少年缓声道,“你吃了,不是吗?”
破阵之法,便是不闻不问,便是漠然旁观。
少年笑了笑,他开始小口地咬着烧饼。
他毫无知觉,一口一口地吃下饼中藏好的鸩毒。
饼落地的瞬间,女子绣着花的手微微停顿了片刻。
但她依然非常平静,非常温柔地继续绣着牡丹。她丝毫没有理会,那个摔倒在地,吃下自己亲手下的毒的孩子。
一朵牡丹终于绣完了,女子将线头咬断,放好针线,终于将目光投向了她的孩子。
少年正在艰难地往外爬,他想要唤人来。
来人,救救她!救救她……
女子却很温柔地将他慢慢扶正,她没法将他扶到床上,便只能让他靠在床榻边,面对着红檀的桌子。
她终于像个母亲了,很温柔地摸了摸孩子的鬓发,她终于好好地,与她的孩子待在一起了。
“望予,我们斗不过他们,我们该去找你的父亲了。”
她露出了一丝女儿家的娇憨,又像是那个金枝玉叶的大晟长公主,那只陆将军捧在掌心的金丝雀。
“他一定等急了……”
陆望予眸中充满血丝,泪水止不住地从他眼中淌下。他微微启唇,可除了鲜血以外,却发不出一个字……
母亲,求你……
我在很努力,很努力地撑起将军府了……我们会过得很好的。
不是我们的错,更不是你的错啊……求你……
求你,不要放弃。
少年的瞳孔里,倒映着他母亲忙碌的身影。
轻描眉,淡扫妆,她就像是即将见心上人的闺阁小姐,眸中是急切的欣喜。
一生雍容华贵的大晟长公主,定远将军最爱的妻子,他的母亲。
她就这样,从容地悬了三尺白绫,在少年绝望凄厉的眼神中,赴了死。
少年挣扎着,想要救下她。
他倒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挪向那个方向,隔着朦胧的泪眼,却眼睁睁地看着凳子倒塌。
那双精致小巧的璎珞鞋,这样悬在了他的眼前。
毒性开始发作,他的眼前开始模糊,口鼻中不断溢出鲜血。
他近乎要流尽这一生的眼泪。口中嗬嗬发不出声音,他只能在心底一遍一遍地呐喊,祈求着。
母亲,求你,不要放弃。
求求你,不要放弃我……
最后,少年的世界还是陷入黑暗,那时他不知道,醒来后等待着他的,是更绝望的深渊。
场景再次定格,陆望予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神色,他仿佛只是一个旁观者,而非戏中人。
他很好地坚持了破阵的原则——置身事外,无动于衷。
铁石心肠,不过如此。
陆望予咽下满嘴的苦杏仁味,毫不犹豫抬腿离开,他推开了房门。
但在出门的那一霎,一滴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无论是少年的他,还是如今的他,都能理解母亲的想法,她接受不了,便选择逃避,选择放弃。
但理解不代表认同。
他理解母亲想要带着他一同死去,也能理解她最后下的,却是一种慢性的毒。
她想要杀他,却又慈悲地给他留了一线生机。她将他的生死交给天意来定。若是丫鬟来早些,他便能活,来晚些,他便殒命。
若是他们都死了,确实能从这苦海中解脱,再也不用听流言蜚语,不用去面对阴谋诡计。
但是,他们却会将定远军的十万将士,生生推下火坑,送入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