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公公的小傻子》TXT全集下载_16(1 / 2)
苏福难得激动:“陆女史,走了!”
鹿白一愣:“啊?”
苏福捧出手中的披风:“外头风大,留神别着凉。”
鹿白怔怔接过,慢了半拍道:“这……这就没事了?”
狱吏“嗤”了一声,面露不耐,苏福立刻递了荷包过去,扯着鹿白就走:“有话外头说吧。”
耀眼的光芒刺得鹿白双眼生疼。她用力眨了眨,才发现不知何时下了雪,薄雪将京城笼罩在一层松软的壳内,一切声响被倒扣其中,静谧得叫人毛骨悚然。
马车旁除了苏福,还有四名禁卫随行,看这阵仗,鹿白就知道这事儿还不算真的完。
果然,一上车,苏福便压低声音解释道:“九殿下虽已脱罪,但朝臣多猜疑你为陈国细作,与靳五皇子串通一气,搅乱朝局。目前你死罪虽免,但嫌疑尚未洗脱,圣上特意命我带你去典刑司拷问。”
听到第一句,鹿白就大吃一惊,后面的再也听不进去了:“九殿下怎么脱罪的?”
不待苏福回答,一连串的问题接踵而至:“什么时候脱罪的?真凶是谁?找到了吗?”
问题刚一问完,马蹄声便迎面扑来。寂静的街道上,两辆马车擦肩而过,错身经过时,鹿白心有所感,朝窗外瞥了一眼。对面的人也正望着窗外,雪地反照的光穿透殷红的窗帘,如同在脸上蒙了一层凝固的血。
他冲鹿白露出浅笑:“你很好。”
鹿白呆住了。
马蹄疾驰如风,交汇的视线瞬间移走,迅速得仿佛一切都是错觉。身后,苏福平铺直叙的声音多了一丝娓娓道来的意味。
“太子殿下私通谢嫔娘娘,教唆谢嫔在圣上饭食里下药。虽说不是毒药,但久而久之足以叫人精神不振、昏聩乏力了。他们不知从哪儿听说干爹幼时有个妹妹,便叫谢嫔冒充干爹之妹,上蹿下跳,兴风作浪。她哪里知道,干爹的妹妹早就夭折了,从她一入宫,干爹便知道她的身份了。”
“除此之外,上到鸾凤殿,下到尚膳监,尽是太子的人。他的手早已伸到了各宫各院,刀已经抵在了圣上背后,就差最后用力了。”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儿子不行,身为太子的儿子更不行。
得知此好妹妹非彼好妹妹,鹿白却丝毫都高兴不起来。
她探出头朝车后望去,车已经走远了,青得令人悲哀的石墙之间,只余下一串惨白的、月牙形的蹄印。车辙仿佛一根隐约断续的生命线,顺着视线消失在街尾,消失在刑部大牢的方向。
苏福看不见鹿白的神情,但从她久久未动的背影中品出一丝萧索,他顿了顿,平静地抛出又一个真相的惊雷:“还有,太子殿下的毒,是他自己下的。”
闻言,鹿白没有任何反应,似是毫不意外。静静吹了半晌冷风,她才怅然地坐回车中,讷讷的声音顺着唇缝漏出:“要是真的该有多好……”
茕茕孑立的窦贵生,如果真有个妹妹该多好呢。
回了宫,进了典刑司,鹿白还是没能见到窦贵生。他虽被革职,但典刑司上下仍旧听凭他的差遣,他也不顾什么规矩,什么方圆,就这么名不正言不顺地开始查案。
三丈宫墙之外,他无能为力;宫墙之内,他如鱼得水。
太子一出苦肉计使得出神入化,自己给自己下药,非但能一举除掉九皇子,还能在满朝文武面前骗足眼泪,赚足名声。然而即便如此,他也没有赚来父亲的一眼多看。
此事一出,朝中关于太子的风言风语渐渐多了起来,不少朝臣开始倒戈,劝皇帝更换储君人选。甚至有人上书求圣上斩首太子。东宫储君温润如玉、宽和大度的形象轰然碎裂,墙倒众人推,谁推不是推?
被盛世白莲骗得越惨,醒悟后的反击也就越狠。
“恶”的帽子一扣,人就能被顺理成章地打落尘埃,从里到外,一文不值。非黑即白,讪君卖直,这是大周臣子笃信的真理。
为了说明太子的坏,对立面的九皇子霎时便被塑造为好的典型,众口一词、信誓旦旦骂他的情形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
皇帝对此喜闻乐见,窦贵生却并未因此轻松分毫——鹿白的嫌疑仍未洗脱。
吴玉一死了之,倒是走得轻巧,可他反咬九皇子一事究竟跟太子有没有关,没人能说得清。尤其是鹿白被靳乔当众求娶一事,少不得被人认为跟他暗中勾结,连吴玉的立场也变得惹人怀疑了。
和谈便在这等气氛中重启了。
周国没了丞相,没了太子,只剩一个九皇子趾高气扬地坐在桌后:“你瞧上那宫女已经出了刑部大狱,不过典刑司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每年总要死那么几十个人的。”
他满心以为鹿白是陈国举足轻重的棋子,对方一定不肯轻易舍弃。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靳乔就青筋暴起,险些当场掀桌。葛琅一把按住他,冲九皇子道:“九殿下说笑了,不过一个宫女而已。”
靳乔低头忍了半晌,终于露出笑脸,又恢复了风流倜傥的模样:“是呀,男女之事讲究两情相悦,强取豪夺有什么意思!她瞧不上我,那是她眼瞎,我何苦上赶着找罪受?”
他手指弹着额前垂下的一缕黄发:“舌州芳草无数,何必单恋一只白花呢。我还不换了——”
言语之中仿佛对鹿白的生死真的毫不在意。
九皇子暗恨自己被人耍弄,但他实际上也说了假话。对鹿白来说,典刑司是好地方,极好极好的地方。阴森森的院门一关,没人知道她在牢里还是在牢外,没人知道她是在堆满刑具的院内,还是在窦贵生的屋里。
典刑司中设有掌印太监的歇脚之处,不像司礼监那么大,也少了一丝人气儿。因为窦贵生不常来,屋里摆设便按照最基本、最普通的置办,冷冷清清,简简单单。
窦贵生不任秉笔了,却比往日更加劳碌奔波。鹿白闲得无聊,一会儿浇花,一会儿捉鸟,一会儿又糟践半袋面粉,做出一堆四不像的馒头。要不是身上的伤没好,恐怕就要上房揭瓦了。
一点没有戴罪之人的自觉。
在床上养伤时,她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起跟吴玉相处的点点滴滴。一国丞相,可能是别国的细作吗?
道德层面不可能,但技术层面就难说了。
作为丞相,吴玉一直在明里维护东宫正统,暗里则早已向九皇子投诚。如今倒戈,明里是与九皇子闹翻,暗地却为太子铺了路。而和谈之际,他莫名其妙的自戕又似乎为陈国奉上了可乘之机。
云山雾罩,捉摸不透。
如同小豆子之下有窦公公、窦公公之下还有窦贵生、窦贵生之下还有其他一般,鹿白不知道的是,有的人可以是洋葱,伪装之下仍有伪装,剥了一层还有一层。
飘飞的思绪顺着宫墙一路远走,在京城上方盘桓一周,被朔北吹来的冷气流一激,霎时四散而逃。一股思绪跑得最快,不一会儿便抵达了京郊猎苑。
秋猎时没头没脑的话,随着一遍遍回想,突然变得清晰而明确,其中暗藏的深意蠢蠢欲动,似乎下一瞬就会破壳而出。
“爹娘总是盼着你好的。”吴玉在那时曾如此告诉她。
老迈而孤独的丞相失神地望向帐外。鹿白的回忆也转换了视角,顺着他视线的方向,飞快地转向帐外。从那一道掀起的缝隙中漏进来的,不仅有九皇子和皇帝和乐融融的欢笑声,还有……
还有。
鹿白恍然大悟。
于是,苏福刚一进典刑司,就被鹿白逮住了:“能不能劳烦你,把这个捎给你干爹?”
她名义上仍是“关押”在典刑司的嫌犯,不能太嚣张。
苏福接过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上头只写了几个字,但满地写废的纸团、写字的人脸上的墨点,都在昭示着这张成品是多么来之不易。
他小心翼翼将纸条揣进怀里,点点头:“是,干娘。”
鹿白:“……”
她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轰走了比她还大五岁的“儿子”。
不到半个时辰,字条便到了窦贵生手中。他连着好几日没睡了,不是苏福出现,他都险些忘了鹿白还关着呢。
她像是梦魇,又像是幻象。字条上的字仿佛都活了,一个个轮番跳到他面前,用鹿白特有的语气对他开口,对他歌唱,对他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他心道,原来傻的是他,她真的不傻,一点儿都不傻。最终救了她的人,还是她自己。
足足看了两炷香,窦贵生终于放下字条,陷入沉思。片刻后,老太监的肩膀垮下去了,头垂下去了,手滑落在身侧,不再动了。
又过了两炷香,苏福终于忍不住唤了他一声:“干爹?”
没有回应,窦贵生睡着了。他终于安心地睡着了。
梦里,他见到了鹿白。
他说:不论如何,你没死,我这辈子就又多了一天。也许还有许多天,指不定活得很长。
跟你一样长。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完毕,鞠躬。
注:本章最后一句话为老太监篡改自第十八章 鹿白的话。
第31章
一觉醒来, 窦贵生仿佛年轻了十岁,甚至更多。
他还依稀记得自己刚至弱冠之年的日子。
那一年, 他眼角还没有皱纹, 衣裳还是鲜艳的鹅黄。偶尔笑一笑, 没有人看。入宫快十个年头, 在尚膳监、御马司走了一圈,入了内学堂,进了司礼监, 终于如愿以偿, 当上了随堂太监。
那一年, 他被圣上夸赞字迹果决。他不懂字迹如何能“果决”,后来林相倒台,他第一次手握朱笔, 鲜红的丹砂从笔尖垂落,恍然间叫人觉得自己是披坚执锐的将军,指点江山, 笑谈生死。他终于知道圣上要他执掌宫狱的用意。
那一年,窦贵生二十岁。他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竟会为情所累。
那一年, 鹿白八岁。她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深陷宫狱, 身家性命都系在一个毫不果决的老太监身上。
窦贵生依着纸条上所说的线索,来到了东宫。禁军已将宫门团团围住,刀剑在朱红的宫墙上映出道道光斑, 令一切杂念消失殆尽、无所遁形。
两位皇孙的哭声像是猫叫,绵延不绝,挠心抓肺,而门外的人却不为所动。渐渐地,孩子的哭号中多了女人的哭声。一个,两个,陆陆续续连成一片。
窦贵生伫立片刻,冲侍卫拱手道:“两位皇孙还病着呢,再怎么责罚太子,板子也落不到孩子身上。劳烦这位大人行个方便,放我进去看看吧。”
这倒是真的,皇帝虽然不喜太子,但对两位皇孙却算得上疼爱。侍卫正要放人,江如的人却阻拦道:“怎么着,窦公公莫非跟太子是一伙儿的,打算给他们说情不成?”
窦贵生无奈,只得叫人把孩子抱到门口,当着侍卫的面令太医看诊。
太子妃双眼通红,不顾孩子的哭嚷,声嘶力竭地高喊:“下毒又如何,殿下害的是自己又不是别人,从小到大,殿下动过章元启一根汗毛吗?章元启呢,他拿殿下当过兄长吗?”
“谢嫔的犬吠也信,药是她下的,凭什么污蔑殿下!章元启往宫里插的人还少吗,圣上为何偏心至此……为何偏心至此!”
两位皇孙被母亲吓住了,讷讷不敢说话。窦贵生没有理会太子妃的歇斯底里,待太医看完诊,开完方,才招了招手:“过来。”
太子妃一愣,左右张望一圈,视线落在身后的白衣女子身上。
窦贵生又唤了一遍:“青怜,过来。”
青怜眼眶通红,应当也哭过了,闻言瑟缩了一下,望见几人投来的目光,顿时将头埋进胸口,不敢动弹。太子妃狠狠拧了她一把:“你聋了。”
青怜吃痛,这才慌忙上前。离着窦贵生两步远,她就“扑通”一声跪下了:“窦、窦公公……”
她身形瘦削,肩膀薄得有些可怜了,跪在地上的时候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鹌鹑。她似乎经常挨打,太子妃甫一伸出手,人就开始不住地发抖。直至跪下,她已经抖得连头上的钗环都掉了。
窦贵生在她面前蹲下:“青怜,几岁了?”
“回、回公公,十九了。”
“你爹娘呢?”
“不知道。”
“你几时进宫的?”
“有三年……不,四年了。”
窦贵生余光瞥见侍卫们手持的长刀,抬手轻轻托起青怜:“跟我出去,离开东宫,你愿意么?”
太子妃声音发涩:“窦公公,这是……殿下叫你问的?他是放心不下青怜?”
没等窦贵生回答,她便一把揪住青怜的衣领,恨恨骂道:“凭什么叫她走!殿下秋猎也带着她,查税也带着她,一个下贱的妾而已,殿下究竟有什么放心不下!”
窦贵生亮出皇帝的腰牌:“此人我要带走审问。”
圣上只叫看好太子妃和两位皇孙,且窦贵生奉命拿人审问,再阻拦就显得太不识趣了。于是众人对视一眼,将青怜让了出来。
太子妃先是怒骂不止,见人走远了,她又忽的改了口,哭喊着哀求窦贵生救救两个孩子。但一红一白的两道身影已经悄然走远,全然将陈腐的牢笼和无助的囚犯甩在身后。
苏福正在不远处候着,见窦贵生把人带出来,立马急急忙忙迎了上来:“干爹,查清了!”他望向青怜的眼神充满不可置信的惊叹,“……是她。”
原来是她,竟然是她。
青怜本名不叫青怜,叫晴涟,是朔郡桃县人士。三岁时父亲调任翰林学士,晴涟便随父母举家迁居京城,一住便是许多年。父亲醉心文章,连母亲和她都顾不上,家中别说姬妾了,连下人都少得可怜。
晴涟上无兄姊,下无弟妹,是父母老来子,平日里无拘无束、备受宠溺。每日最大的乐趣便是缠着父亲叫她念书写字,及至十岁,她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文章也与某些翰林学士不相上下了。
晴涟十二岁时,家中祖父去世,父亲丁忧三年。她随父母回乡奔丧,返京路上突遇陈军偷袭,车队慌忙奔逃,将她与父母冲散。流落荒野数日,她幸得善人所救,侥幸得活,改名青怜。
父母苦寻无果,便为她立了衣冠冢。他们心知即便人能找回,恐怕也清白不再,于是对外只说她走失之后坠马而亡。三年后,青怜之父服满起复,官拜丞相。
此人便是吴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