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龙诗(5)【6.3更新】(1 / 2)
皓白的雪延绵覆盖针叶林矗立的土地数千顷,在乍分不出是白昼还是黑夜的边缘,折射闪烁着诡秘的银光。寒风从更远的北地直驱南下,践踏每一寸它席卷而过的雪原,叶如细针的树丛在持续的肆虐中发出阵阵痛苦低吟。
然而雪层下、地面再往下百米的迂折通道,却对这场动乱闻所未闻。
女人呆在通道八天了。除了小睡和必要的用餐,她无时不在疾步行进,每一步却又优雅、稳当、从容不迫。
通道全程位于地底,与其说是天然的洞穴连接而成,那最窄也有两人高一人宽的空间使她倾向笃信,这是经人为开凿建成。虽是山洞,空气却流通而干燥,但也正因如此,做足保暖措施的她反而储水快将告罄。所幸,她通过这里已不止一两次,知道目的地在望。
一个连接针叶林南端的出口。
她手持的油灯在漆黑中投出照亮脚前的醺黄微光,她身上的铜铃随着前行的动作,发出此起彼伏的清响,仿佛不绝于耳地回响,在空旷悠远的通道里又像只是人心跳撞击耳膜时的错觉。
“留给我们的干粮上一餐就耗尽了,剩下的水也撑不过十口,你打算到什么时候才清醒?我真怀疑自己低估了你愚蠢的程度。”
“想说我白费了你的担心吗?现在你就可以离开。”
“这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事,无论是这里的长冬,抑或珍珠城将要面对的战争。”
“战争。你说得对。记得故事书里,他们所称的战争带给了对立两方怎样的伤害吗?流血、死亡、无尽的泪与恨。”
“等同于凛冬带给人类的考验,我还是你都无法左右为抢夺而爆发的纷争。龙骨岛才是我们的归宿。”
“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阿施曼,并非‘你’或者‘我’,是我们一起!回去珍珠城,回到姑姑他们身边。”
男声销匿了。
在本不应该有过客的时间和地点发生的对话被女人听着。她一步未停,纤长结实的手轻拉下仅露出双眼的面巾。
对方显然已注意到了不速之客,生人勿近的压迫力无声散发。
灯光升起,三个人六目相投。
拐过弯后的山洞口外冷风卷起雪花,咆哮如昔。
更多的脚步声从后靠近,油灯打落的微光在她四周倏尔明亮起来。
“斯薇,他们是?”
女人凝在这对年轻姐弟身上的视线许久不收。
终于,她重新迈出脚步:“我们强有力的盟友。”
自珍珠城企图阻挡铁军而派的前锋队伍任务失败,士兵被杀的杀,被俘虏的俘虏,两天两夜以来,双方又再交战四场,以珍珠城的部队伤亡人数和败走次数最多,但同时,也改变了铁军统帅对这场对战的看法,当夜偃旗息鼓,没有乘胜追击。
迪米特里面无表情地盯着百米外,在铁军新推进的战区前缘架起的一排十字标靶。
也许外形看上去不过是高大了点的十字架,可是若当犯人被安排吊上去,便不啻一只实实在在的标靶了。
铁军是在向珍珠城和她的子民发放恐怖信息。
恢复知觉后,他一度是不安的,伤口被敷了药,哪怕是被随意抹了一把草糊上去,依然是在愈合着。他弄不清留自己活口的男人的用意,如果是要他叛变,不可能就这么把他丢在有名无实的储粮库,如果仅仅出于一时的良心发现……他冷笑了一下,就算战争的场合上有良心,那也不该来自一个有权力号令士兵的人物。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角色迪米特里无从分析。但对雪熊城的城主,凭独权构架起强大实力的列夫子爵,他多少还算了解
,对方能跟这种暴君不谋而合,已离狼狈为奸不远了。
等完全排除了那人将他离间的可能性,迪米特里也终于明白铁军救起一群敌方伤兵的意图。
俘虏营外的夜晴朗而杳无暖意。
首战日第一道防线溃散,在侧翼指挥的伊万似乎领着尚能一战的残部及时撤退,投进后方第二波部署的队伍整顿重组。的确每发生一次交战,便有几个到十几个己方士兵被转移到这座过时的宽大粮库,不过即使只是心理上的安慰,他始终为看不到曾经的队友面孔高兴。甚至在他心底认为,就算米哈伊尔他们在他所不知的时候牺牲在了战斗中,从某种角度,也远胜过自己当前的境况。
营帐除简单拉起了分隔用的帘布,剩下限制他们活动的仅有手腕和脚踝上的拇指粗麻绳,以及一日分班轮换四次的两个守卫。粗略估算,包括他在内,营内至少有三十名俘虏,即便他们的伤愈合得慢,他们每天只进食一碗粥、一块麦饼,铁军统帅便真的不把他们当一回事了?
连帐帘也是大开的状态,不怕被任何人记下外面巡逻的敌军数目和持有武器。
“死了心吧!与其撑破头皮都想不通我们这么不戒备你们的缘由,还不如好好吃完这最后一餐。明天你们可要一个个全被钉上靶心了。”
换岗的守卫若是碰上用餐时间,也负责运来俘虏们的食物。
迪米特里鹰隼一样的目光锁着那人的背影。最后给他放下了麦皮粥,守卫去和递出站岗令牌的同僚交谈。
他记得这个人。他恍惚醒来的头一晚上,正是从他和另一个守卫的一答一问中得悉,原来雪熊城不单给铁军的主人发出了邀请,同一时间也对针林堡的领主表达共组联盟的愿望。可在约定期内造访列夫城堡的,唯有铁军的一支卫队。
迪米特里若有所思地看守卫们互换了位置,一组离去,一组留下。可疑吗?是什么因素促使了他讲方才那番话,随兴之词,还是谁传递的暗示?
他忽然疲累地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帘漠然地映入跟前用破瓦片盛着的稀粥。
或许是因为他还有逃跑的渴望。想要活下去,所以对偶发重合的巧合性一惊一乍。但能统领铁军的人怎会放出一线生机?看似仁至义尽的食物提供,到头来也不过是快意宰割前被涂上了毒的一点甜头。
眼前蓦地闪过吉瑟敏的面容。
流有怪物血脉的她可曾在生命中有过那么一刹那的绝望?
最初在岛上,她还斩钉截铁地让他放弃见龙的妄想,熟料她在后来亲自打破了自己的断言。“不要试图唱起‘龙之歌’”,那一日她的警告犹清晰在耳,那如果在敌人赠与死亡的前夜,徒剩虚弱之身的他真的唱起了龙歌,命运会不会带他逃离死地?
这个美好的想法却只在他脑海闪耀了一瞬。
很快,以龙的姿态浴火在大地上的吉瑟敏的痛苦如旱雷直击他的灵魂。
“从前时间虚渺土地无依
万物混沌,记忆蒙尘
如烟往事转瞬即……”
当时那个高傲的少女,在无声流泪。
他干裂的嘴唇不觉紧抿住了。
由远及近的动静须臾引起了他的注意。夹杂金属质地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然而随后的连串足音却没这个特点,不祥的预感悄然在他心头敲起了鼓。
初始被扣押穿过帐帘的士兵统统受伤不轻,但于他依然尽是陌生的脸孔,直到一个只用一只眼看路,另一只合上的眼眼皮上鲜血肆流的士兵不经意勾住了他的眼角余光。他瞪大了眼,时间连同面前场景在不可思议地延长,尔后跟上的男子一瘸一拐,神情颓丧,除此以外
看上去意外地并无大碍,却令迪米特里比之前的任何时候都要感觉无望。
那一排十字木架渐渐变大,在茫茫的雪地上,清晨将亮的时分,俨然是来自地府的死神新树立的坟墓。
要是列夫或铁军的统帅有心为之,架设实心的铁十字架必定更有威慑力,但在耸人耳目与尽快取得绝对胜利之间,他们显然向后者妥协了。毕竟,从收押一群败阵前身手不俗的俘虏,到维持他们的生命,再到送上断魂台,敌方追求的乃是动摇珍珠城民心,以达到公爵夫妇主动或被鼓动弃械投降的效果。
也就是说,列夫他们的目的打一开始就是剥夺士气。
近六十个珍珠城士兵,其中还有来不及与对方同归于尽即沦为阶下囚的中队级副官,将分五批被绑上十字标靶。
晨风糅合浓重雾气益发寒意彻骨,早只剩下单薄衣衫裹体的迪米特里浑身发抖,意识却犹不知觉。风呼呼舞动单衣,失去了束带的齐臀衣物犹如敞开门户的城池,任冷空气一阵阵贯入,和前后受押往刑场的俘虏一样,他此刻头发凌乱盖面,脖子被拴在一长段麻绳的一点上,不过他体格过于高硕,不管谁往这边投来注目,仿佛都能轻易注意到他。
突然,风转向了。
原斜吹脸颊的北风无征兆地变成把他朝反方向推进的一股力量。
“那是什么?”
“风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