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龙诗(4)(1 / 2)
逼仄的石室蔓延着一股直令人皱眉的味道。像陈年的发霉食物,又像混杂了风干的排泄物。这晚,这种味道更加浓烈,仿佛冬眠后焕发活力的蛇,门一大开,随即溢出外间,四下游走猎捕。
伫立不远处的男人对此恍若未觉。
他有着高瘦的体格,正值盛年,使得一身贴合的华服往往比不太出众的相貌更夺得他人的注意,说是不出众,但凡和他对视过的人却都过目难忘。那双微微吊起来的眼眸常年露出比拟秃鹫的森厉目光,尤其斜剪过右眉角的一道小指长的肉色疤痕,进一步让男人的脸透出瘆人的气息。
他摇着青铜酒杯,直至眼角余光映入仆从的鞋面,才抬起视线。
“那老头还是只字不漏。”
男人顿住动作,仆从见状忙垂下头。他应了声,依然没拿正眼瞧侍卫打扮的男子,放眼望去,从这个角度他大致可以看清石室内的情况——抹布碎片般的衣服被扫到墙边,粘着凌乱遍地的毛发,打开的木门正好完整挡住他“客人”的身影,却无从掩饰门脚上凝固的斑斑锈迹。
噢。和他杯中物的颜色还真有一点点相似。
男人突然心情不错地呷了口酒,液体顺着杯沿,消失在利落平短的胡腮后面。他语调平直地开口:“没有供认。他的东西你们可全翻遍了?”
仆从正为难苦思,猛地记起什么,从怀里取出一差不多有大拇指头大小的红珠。“马特说他每两三晚才来打一次酒,我们摔碎彼得打酒用的酒瓶后,发现了十来颗这样的玛瑙。”
就着墙上灯台的光,男人端详起深红色的玛瑙。这种尺寸的玛瑙在他的子爵府并不少见,然而居于内陆的雪熊城不产玛瑙,三、四年前迁徙到附近的流民倒携带着相当数量,可也一早被他和他的手下全数收纳……
男人拔出随身的半身熊匕首,把玛瑙放到桌上,一记下去,不一会玛瑙就被他切开两边。
但他丝毫没伤到裹在内层的剔透物什。
仆从瞪大了眼:“这是?”
他丢下匕首,两指夹起形态浑圆色泽均匀的珍珠珍品,不由笑了下,眼波冰冷:“出自珍珠城领主的信物。”
一个卫官模样的中年男子踩着清脆的金属碰响,出现在地下石梯的尽头。卫官只扫了眼石室,对面前发生了什么显然一点不感兴趣,他单手扶着悬挂腰间的剑柄,面向男人,态度刻板而恭敬。
“领主,叶菲姆大人的信差进城了。”
男人直起腰,半晌,勾起唇边将匕首归鞘,“那叶菲姆也快了。正好我探悉了件有意思的事情,等不及和他分享。”伸手接过卫官递过的铁制羽片,即将举步前他略侧过头:“今晚一过,便处理了吧。记住,我不希望下位客人抱怨他的房间不堪入目。”
雪熊城,坐落大水河和北方冰洋的中间,东南面与大片逶迤山群为邻,再往东就是一块广布针叶林的高地,西边则连接着草皮稀疏的戈壁荒原。但雪熊城完全不乏营生的资源。山中和纵深的谷地栖息着众多可供捕猎的动物,皮下储存丰厚脂肪的巨熊不时闯过北部森林进入边境,这些都是城民和外界交换物资的优势所在。只是连年长冬蚕食了这番光景。
如今,以雪熊城为中心,几个远近相望的村落形同鬼村,有相连的房屋残垣上甚至烙着焦黑的印迹,似在低诉一场讳莫如深的变故。最后,所剩不多的村民连同新迁来的流民艰难地挨着外城城墙生活,他们当中稍有行动力者不是被子爵府招去当仆役,就是成了起早贪黑的耕农,所得粮食仅够半日饱餐,更别提获得充足保暖的物料。没有人会逃,因为有勇气违逆的好运都撑不到第三天,并于狩猎后被半死不活地吊在城主徽旗旁示众。不知不觉就有共
事的人在深夜病死或被冻死,在最近一年也是司空见惯的现象。
精制的铁车轮辘辘碾过雪地。雪霁后的夜幕久违挂起苍白的月亮,天空下灯火稀落淡薄,两匹打了同色铁蹄的骠马仿佛在一刻不歇拉着篷车前进的同时,牵来了一团阴霭,留下的蹄印和车轮痕迹在笼罩其后的黯影中眨眼被更多的铁蹄踏平。
一支幽灵军队乘夜而至。
安坐车内的男子基本感受不到外界低温带来的不适。直至他屈指挑开了一角绒布。
寒气直扑面门,略扬起未被束起的暗金色发丝,骤然视野里冒出一个两个按不住好奇心的孩童,都是衣服老旧小脸发尖,屋里大人们倒像最先被吓坏了,冲出来一把或拉或抱起小孩,看都不看一眼,只管钻回乍看尚可挺过数个年头的木屋。
风呼呼,几乎应声吹灭门后本便弱得可怜的火光。
“就是不知数年后,那里面住的还是不是人。”男子眯着赤狐一样的眼,似笑非笑地自言自语道。
是夜将尽,雪熊城内城的西垛口轰然一下亮起鲜明猩红,及至天色彻明,高蹿的直烟取而代之,生生在素白苍渺的天际间撑开了线裂缝。
而大水河下游,远至开阔河口形成的深流湾,当时尚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满目雪花横飞过面前,如同激起了汹涌水沫的时间之河咆哮着弯过纵长深谷,没入松树和杉树组成的寒带森林。
珍珠城北门,带头的骑马者率先脱离大队,飞箭一样掠过积雪铺盖两旁的道路。数日过去,笼罩民众的恐怖气氛本渐消散,偏这动静太过突兀,沿途划破城镇所沉浸的微妙平静。
刚查问完城防的叶甫盖尼循声遥遥投过视线,熟稔的身影令他喜出望外,匆忙奔跑跟上,迎面遇见当值路经的巡逻队,一把抢过其中一人的坐骑扬缰追去。
“爸爸!你可算回城了!”
前一刻让总管通知夫人下楼,后一刻就被儿子逮住的科尔木齐面朝向他:“我正要找你。”
叶甫盖尼深明父亲言语简练的作风,不消一瞬即注意到老人脸上的严肃,他的心慢慢往下沉:“是不是西边有异动?”
科尔木齐眼中的诧异一闪而过,无暇探究他是怎么知晓的,只心道此番非同小可。“一支铁军驻扎在针叶林的东南边缘。”
仿佛胸口被嘭的撞击了下,叶甫盖尼失声追问:“他们的旗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