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章(1 / 2)
教堂塔楼敲响了晚祷的钟声。黄昏被迷狂的烈焰照亮成了正午,巴黎纵横交错的每一条马路上几乎都流窜着暴动的人群和逃跑的贵族、官员、犹太商人,变成了一个曲折的大型迷宫狩猎场。
经过一户民房的后院时,克里斯蒂亚诺临时将身上的丝绸华服换成了褐色的亚麻布衣衫,她则找了件破旧的斗篷,拉上兜帽遮掩面容。然后,他拿了根棍棒,像座山一样时时刻刻将她护在身后。她紧握住爱人的手,并小心翼翼地抓着枪支,心跳得越来越快,激烈震荡胸口。
在他们贴着建筑物的阴影,试图穿过德鲁瓦大街时,前方又起了一阵疯狂的骚乱。一个胖得走不动路的伯爵被逮住了,他坚决不肯上协和广场,惊恐的眼泪从粉红色的脸颊上流下来,和汗水混在一起,结果在拉锯的过程中,他硬生生地被撕下了一条手臂。
安娜脸色发白,不忍直视,却又偏偏转不过头。
克里斯蒂亚诺堵上了她的眼睛,然后拉着她躲到一家旧鞋铺后方。
“不会有事的,别怕。”他低声安慰她,从背后将她揽住,“没有人认得你是曼加诺小姐的。”
她强笑了一下,对他点了点头。“我的骑士陪着我,我怕什么呢?”
说着,她却惴惴不安地攥紧了他的手:“你说……克里斯蒂亚诺还有你的母亲,现在还安全么?”
“他们肯定不会有事的。”他斩钉截铁地说,“那里离暴动中心最远,应该还很平静。而且无辜的老人和孩子不是暴民针对的对象,哪怕真有人闯进去,也不会伤害他们的。”
她总算舒了口气。“愿这场噩梦尽快过去。”
克里斯蒂亚诺对她咧嘴一笑。晚霞掠过他端正的额头和精致的鼻尖,那两排光洁的牙齿泛起海贝的光泽。她忍不住想,换装有何意义?纵然穿着最简朴粗陋的服饰,他仍然是那个无与伦比的黄金美少年,黑夜中万丈光芒的太阳,显眼得不可能藏匿。
“今天晚上,我们脱光衣服抱在一起的时候,噩梦就已经过去啦。”他轻佻地说,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身上媚药似的迷人香味盖过了整座城市的腐臭和血腥。
一抹红霞从她的脖子爬了上来。“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他向她抛了个媚眼,扼杀了她的心跳。“放松点儿不好吗?我知道每当你想着该怎样品尝我的时候,哪怕天火焚城都不可能再抢走你的注意力了。”
她忍俊不禁,勾住他的脖子,轻轻一吻。“没错。所以你再说下去,我怕我会在这就对你兽性大发。”
克里斯蒂亚诺回吻了她一下,愉快地笑道:“那也不坏,甚至如果今天真是我们的末日的话,能在最快乐,最刺激的时候死去,也挺有波德莱尔的艺术感的,不是吗?”
“噢,够了,够了。”她失笑着推了他一把,一来二去之下,紧绷的神经倒真是放松了不少。
与此同时,因那位伯爵过分激烈的反抗,国民自卫军放弃了将他押向协和广场处死,而直接一刀割破了他的喉咙,奔涌飞溅的鲜血很快在马路上汇聚成了一个小池塘。然后,他们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前去搜捕下一个目标,大街短暂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克里斯蒂亚诺审慎地观察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危险后,又提着棍子,拉着她走出了小巷。
穿过一排门户禁闭的商铺后,世纪杰作,巴黎圣母院大教堂的钟声也敲响了。在那座奇崛壮美的建筑物前,安娜忍不住朝末日审判门上看了一眼,默默祈祷圣父圣子显灵,庇佑无辜,降下神罚,将破坏宁静的罪人扔进硫磺火湖中。
她的住宅位于山坡之下,而城市彼端的那座高丘看上去依然遥不可及。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
而今天它比平日里长了无数倍,而时间也随着空间一起失控地扩张延展了。
沿着烂泥道行进时,她避开一条血流,禁不住焦虑,脱口而出:“还有多久才能走回去?”
克里斯蒂亚诺连忙回答:“我们已经走了一半了。”
她当然知道。才一半。
“好极了。”她轻叹道,“我们的儿子,还有妈妈都在等我们。”
“是的。”他将她抱在怀里,嗓音轻柔温煦得像在念床头故事,“明天这个时候,我们已经在去英国的路上了……然后,我们会结婚,在湖边盖一座木头别墅,花园里种满了最香的玫瑰花和卡萨布兰卡,养了一只小猫,一只小狗……你每天在葡萄藤下的躺椅上看书,我在草地上踢球,我们的孩子在身边玩耍,兴起的时候你就唱首歌……到了下午,妈妈就会端着热烘烘的点心站在走廊前,让我们过来休息。”
她靠着爱人厚实的胸口,精神再次放松下来,不禁陶醉地闭上了眼睛。沉浸于霜糖面包、黄油饼干那样甜蜜幸福的想象中,她甚至感到了一阵甘美的倦意,简直随时都能像在摇篮里一样睡着了。
克里斯蒂亚诺突然捏了捏她的鼻子:“等等,醒醒,现在还没到做梦的时候。”
她讪讪地撇了撇嘴,不满地说:“是你先给我造白日梦的。”
他轻笑了一下,吻了吻她的鬓角:“你梦里有什么,我早晚都会给你。”
她又昏了头。盯着他清亮纯真的眼睛,她感叹道:“我梦里有好多东西,不过归根结底,都是环绕着那颗最亮的星星幻化出来的。”
暖棕色的璀璨星辰在漆黑的长睫毛后眨动了一下,逐渐泛起明快的笑意。“我梦里也就只有一个月亮而已。”他说,拉紧她的手。
她也笑了。没错,月亮受恒星普照才能发光。她想。
正带着憧憬准备继续前进时,一阵静夜的寒风突然吹拂过来,美好的梦幻图景被吹得云蒸雾散。她的兜帽也被吹了下来,暴露了她苍白的面容。
安娜忽然不寒而栗,被不祥的预感击中。恐惧的手紧攥住了她的心脏,她几乎无法呼吸。怎么了……?什么事也没有。没人会来抓她,没人会来破坏她的幸福。
“怎么了,安娜?”他问,拉紧她颤抖的手。
“没事。”她虚弱地笑笑,准备重新戴上兜帽。
紧接着,就像噩梦成真一样,一大队暴民如突如其来的洪水般从街口涌入了马路中央。他们的面容比用来吓唬儿童的恶鬼还要暴戾,眼睛在某种正义的狂热中发出异教徒的红光,粗暴地押解着好几个贵族老爷和夫人,浩浩荡荡地朝他们迎面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