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1 / 2)
天已经放亮了,安娜丽塔迷迷糊糊地知道,她早就该回家了,脚步却没有方向,依然失魂落魄地游弋徘徊在街道上,对时间的流逝,世界的变化浑然不觉,只感到一切光明都已随着和爱人的分别而烟消云散了。她经过弗尔大街的一个鱼摊,烂菜和内脏的腐臭味让行人退避三舍,她却毫无知觉,哪怕裤子上溅到了摊主泼洒的污水。
一年……?开什么玩笑?她要如何忍受离开一年?
她不该听他的蠢话,她应该不计后果,不顾一切地坚决带他一起走,即使他坚决不肯,甚至即使他会恨她……她的克里斯蒂亚诺,单纯善良,天真美丽,他天生便该远离世间的一切邪恶,活在无忧无虑的伊甸园里,如何能继续留在那个该死的魔窟,和一头恶龙斗智斗勇?
她越想越害怕——葛朗台想要占有他处心积虑收养的美少年,却中途被她阻挠,还中了她一枪……等他醒来恢复以后,他很可能会发疯,对克里斯蒂亚诺作出更过分的事……不行!不过现在,现在他就算还没死,也多半动弹不得……如果她现在去救克里斯蒂亚诺,应该还来得及,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这样想着,她的心脏急速收紧,无意识地又朝克里斯蒂亚诺所在的地方走去,以至又游荡到了巴尔迪尼府邸前。
好像早就预见到了她的到访一般,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敲门,克里斯蒂亚诺的贴身仆从便已出来和她打招呼了。
“您来找克里斯少爷么?”仆从毕恭毕敬地问。
“是的,是的。”她连忙说,“他现在怎么样?”
“他很好,但他不能见您。”
她忍下硬闯的冲动,问:“为什么?”
“我们的老爷现在卧床不起,他正忙于帮忙处理家中事务。”仆人回答,“他说,他很挂念您,但如果您现在和他见面的话,他会分心。”
安娜丽塔心中一动,追问道:“真的?也即是说……他现在没有任何危险,很安全?”
“当然。一切都很好。”仆人压低声音,露出了颇有深意的告诫目光,“但您恐怕不便过多在此出现。”
她怔了怔,不甘地说:“那我可以——”
仆人这时忽然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递到她手里。“这是克里斯少爷想对您说的话……请快些离去,不要让其他人注意到您,否则……您和克里斯少爷,可能都会有麻烦。”
她看得出来他是绝对认真的,轻叹一声,也无敢再任性而为,只得揣着信封,悄然离去了。
走到够远的地方以后,安娜丽塔撕开了信封,取出了那张纸,细细阅读。
那确实是他的字迹。
“我的野丫头,大小姐:
我已经猜到你有多粘我,多舍不得我了。我打赌最多不超过四十八小时,你就会忘光我所有的警告,忍不住跑来找我。
我一样很想见你。但短期之内,这真的不是个好主意。
葛朗台命很大,虽然暂时下不了床,但他神智清醒,对身边所有事依然有很强的掌控力。他表面上接受了我的解释,但他心里肯定明白,是你开了那一枪。这种情况下,你最好离我,同时也是离他远远的,确保你自己,和我们的孩子的安全。我们不能冒险。
不过,你真的也不用再为我担心。
老家伙既然想要我,就不会伤害我。而我现在已经有了警惕心,他养伤这段时间,就算不足以让我想出好办法救回母亲,也至少足够让我做一些防范措施,所以,以后他想要再故技重施占我便宜,绝对没那么容易。同样,经过这件事以后,明白了爱和尊严的可怕力量,他会更加倍珍惜自己的老命,自然也不敢把我这个暴脾
气的乡下人逼得太紧。
我会尽量每隔一段时间给你送一封信,把我的情况告诉你。但你现在不可能进这个家的门,也不必浪费时间到布洛涅森林等我。专心照顾好你自己,还有我们的孩子,耐心等到我们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为止。
我爱你。Eu te amo”
安娜丽塔将信纸攥在手里,反复触摸那些字迹,深吸笔墨和纸张的气息,好像这样就能够碰到克里斯蒂亚诺,闻到他的味道一般。
好不容易平静了些,她踌躇不已,在理智的考量和爱的渴望之间拉锯挣扎,最后还是由一阵孕吐的反应帮助做了决定——现在,她只能选择保重自身,相信克里斯蒂亚诺了,等他来找她了。
或许,将来她能想到一些方法帮助他……但哪一样也不会是听凭内心思念的驱使,不顾后果地和他相会。
这样想着,她却仍然不愿回家,一直在街头游荡到了黄昏日落,乃至夜幕降临后,还是忍不住只身来到了布洛涅森林。
就在这颗杨树下,她最珍视的两个人为她争斗,然后她以身相救,保护了她的克里斯蒂亚诺……然后,她又成功做了骑士,一枪击中了恶龙,从虎口中救下了她的爱人。
克里斯蒂亚诺总是以戏谑而宠溺的态度夸赞她勇敢,她有时也忍不住为自己而自豪。毕竟,她确实凭自己烈火般的激情,不可动摇的倔犟意志,而做到了那么多事——其中就包括得到了克里斯蒂亚诺的爱情。
可是现在,她好像真的什么也做不了了,只能做童话故事里的那个柔弱无助的公主,被动地守在高塔里,除了等待王子来见她以外,再也无事可做。
……真的只能这样么?
她真的要像她最痛恨的那样,顺遂父亲的意,怀着克里斯蒂亚诺的孩子,作为交易筹码嫁给艾伦,违背婚姻的真诚内涵,只为接受他人的保护照顾,求得一时的安稳?
一时之间,她似乎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可是她还是不愿意。
在幽冷的月光下,安娜丽塔抱紧自己,聆听着树叶的叹息,湖水的流动,久久地沉思着。
她就真的不能靠自己活下去,不能脱离他人过分慷慨的恩惠,好好照顾自己么?
天亮后,安娜丽塔终于认输回家。
一整天无缘无故的失踪为她招来了公爵夫妇的责骂和质问,但她冷然应对,不予回应,只将自己锁在房间里看书,直到她的未婚夫到访为止。
“艾伦。”她平静地招呼他坐下,“我们的婚期是什么时候?”
艾伦有些忐忑,回答道:“下个星期。”
安娜丽塔麻木地点了点头,自顾自地拿起波德莱尔诗集阅读。
“我知道了。”她头也不抬地说,“谢谢你的一切帮助。”
她的反应似乎让艾伦更为不安了。
“别担心,安娜。你还会和罗纳尔多在一起的。”他劝慰道,“他的情况,我也多少了解了些,等我们结婚,事态稳定下来,老巴尔迪尼也放松了警惕以后,也许我们能想到有什么办法,让他的母亲安然无恙地回家。”
她疲惫地笑笑,只是重复说:“谢谢。”
这下,艾伦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整个房间陷入了凝滞的沉默。
“你得保持情绪积极,安娜。”他叹息道,“否则,这对你的孩子没有好处。”
她苦笑道:“如果我能的话。”
艾伦沉吟了一阵,试探地说:“你好久没看歌剧了吧?想去看看吗?”
“我想我最近不方便出门。我得养身体。”她耸了耸肩,“再说
,现在还在巴黎的剧作家,没有一个有趣的。”
艾伦附和地点点头,笑道:“不过,最近普契尼来了巴黎。”
她随口追问:“贾科莫·普契尼?”
“是的。他的《蝴蝶夫人》在米兰的首演不太成功,但他现在对它作出了一些修改,准备在巴黎歌剧院再次上演。听说,他现在还没有找到合意的女主角来饰演女主角。”
她本来心不在焉的,却猛然间抬起了头,直直地瞪着他。
“那是个抒情女高音的角色,不是吗?”她问。
他怔了怔,回答道:“是的。怎么了?”
安娜丽塔没有说话,呼吸莫名地急促起来,死气沉沉的脸庞忽然焕发了生机和希望。
“艾伦,帮我个忙可以吗?”
“什么事?”
“我要见普契尼。”
……
在香榭丽舍大街的一间餐厅的厢房里,安娜丽塔如愿见到了她最崇拜的意大利天才剧作家,贾科莫·普契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