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幕五(1 / 2)
多年以后,继国缘一业已苍颜白发。那时他依旧在某处流浪,浮云风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飞扬。往日的剑士隐姓埋名,抛却一切,唯独与恋慕之人长毋相忘。每逢春风催开夭桃繁李,他自那娇嫩花瓣间追忆她嘴唇润泽的触感;偶见清透朝露低悬茎萼,他于灿烂朝阳下望见她缀满朗星的眼睛。薰无处不在,薰不可或缺。老人和衣沉睡在越过旷野的夜风里,眼角沟壑纵横,不复当年光润细致。惝恍迷离间却仍能感受到一双女子的手,温柔抚过他的面颊。
“缘一,”薰含笑呼唤他。“你可别哭鼻子啊。”
他颔首应下她。如何会落泪,他的每一个梦境里,都有她的身影。依稀是二人初婚之时,他们自别处移来一棵朱砂梅亲自栽植于庭中,如今早已擎盖亭亭。她斜倚在遒劲枝干间小憩,乌丝直垂脊背。见他走来,她回眸洒然一笑,和缓道:“你回来了。”
昔日之景,宛然犹在。既是相思弥深,这便暂且令消逝时光长河倒流,回转至二人燕尔新婚的时刻。继国缘一与薰初为夫妇,同枕共衾,由此始知巫云楚雨之致,倾笔难尽。其实二人皆是首度亲历□□,纵使不免有种种羞赧懵懂之处,却自是情深意笃。可惜继国缘一和薰无一不是队内柱石,他们身负重任,平日也需四处奔波,自然聚少离多。成婚已满一年,他们并未育有一儿半女。然而二人皆不甚挂怀,只道余生还长,不必急于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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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想命运弄人,就在薰二十四岁这一年,她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然出现某种问题。薰作为剑士引以为傲的敏锐五感,正随着时间推移似流沙一般源源流逝。她的世界一点一滴落入虚无的彼岸,最终再无人得以触碰。
使人心悸的预兆还不只这些,仿若她的生命力已被提前透支一般,薰的体力不再充沛,反应速度也逐日变得缓慢。所幸她着意隐瞒,此时连缘一都尚未有所察觉。此等状况简直是为她的执剑生涯提前判下缓期死刑,令薰不禁回想起鬼舞辻无惨目睹九柱觉醒斑纹时,唇角泛出的那一缕残酷笑意。她探出五指,缓慢触及额眉处那无论如何也不会消除的幽蓝印记,指腹之下滚烫微痛。
一瞬间薰隐约明了,她的人生或将戛然而止。薰本非贪生畏死之徒,命运曾予她诸多磨折,却换不来半分顺从领受。便是迅速凋零的光亮又如何,她绝不愿向宿命轻易俯首。倘若必死,如今的薰唯一牵念的便是鬼杀队与继国缘一。鬼杀队予她个人的价值,令她成为灭鬼剑士;一生从心而活,她原已将寿数长短置之度外,却因继国缘一之故,亦盼望能自三途川多偷取几寸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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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无声处,最先丧失的是味觉。薰素来好饮烈酒,喜辣嗜酸,如今挟一筷美食入口却只觉味同嚼蜡。平日在旁人面前倒也不难轻轻揭过,与缘一同桌用饭时,对方却明显察觉到她口味的异常改变,忍不住询问道:“最近是怎么了?”薰不着痕迹避过缘一诚挚目光,抿唇笑道:“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怀了?”这般戏谑语气,缘一知道薰不过是在调笑罢了,便夹起些她以往爱吃的菜放在碗中,温声道:“什么都多吃些。”虽不再多问,心中却自有疑惑破土而出。
若仅是味觉倒也罢了,旋即薰便迎来嗅觉逐渐失灵的过程。修习剑技十二年,薰早已能以感官判断出对手剑气的强弱,从而做到遇强则强。现在她战斗时却不得不分神戒备,负伤的次数明显增加。即便薰轻伤不下火线,却足以令有心人瞧出她实力大减的端倪。与此同时,她的身体机能日渐衰退,纵然勉力支撑也不堪重负,终于在一次柱合会议上病情发作,当众昏迷不醒。
当时继国缘一仍在外剿灭恶鬼,听闻此事剑上血迹未干就即刻赶回薰的身边。青年垂首轻抚那人干涸枯焦的嘴唇,她的呼吸低微若不可闻。他麻
木地倾听队医诊断道:“水柱大人气血亏空,精神衰损,体虚力乏……倘若再不施治,恐有性命之忧。”她到底想要隐瞒他多久?薰所谓的掩饰其实再蹩脚不过,他竟如盲聋痴哑般一无所觉。继国缘一鲜赤浑浊的眼眸触及薰阖目沉眠的面容,竟已苍白消瘦至斯。青年剑士背对门扉跪坐在薰的榻边,脊背略微伛偻,绯红羽织历一路风尘未及整理,早就现出数道纷乱褶痕。此刻它们嵌入继国缘一颈后,角度锋利而痛苦。他口不能言,只闭了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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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已是夕阳西下。连日温馨的霏霏细雨,将夏日尘埃冲洗无余。空气是如此清澄明净,似有笛音自远方传来。时值日暮,天空倾斜着势欲坍塌。薰睁开眼,触目所及,馥郁浓稠的烈金色流泻直下,将低回的乐声染作灯火般的暖黄。我还能度过几个这样的黄昏呢?她静静地想,心中一时了无悲喜。
探出薄被之外的手腕为温暖所包裹,薰侧首看去,半伏在她枕边浅眠的爱人映入眼帘。睫羽低垂若失力夜色,他端正清俊的面庞神情天真,一如纯白少年。似为薰目光所感,继国缘一掀起眼睫与她对视,一瞬想起先前种种,面色不由透出隐晦的苦痛来。“为何不同我说?”缘一抬首定定望住她,声音幽沉。薰回视他,第一次在这个人面前无言以对,嘴唇颤了又颤,最后却道:“我没事。”
继国缘一蹙起英秀剑眉,拢住薰右腕的手不自觉多用上几分劲。她吃痛低呼一声,怒道:“松开!”缘一方才如梦初醒。撤下钳制,他瞳色黯然,直盯住薰的目光却毫无退缩之意,只冷声说道:“薰,别再逞强。你需要休养一段时间。”却旋即被她拒绝:“不必。再如何不济,我还能在队内训练新人。”那浅褐双眸中闪过戾色,不知轻重得令继国缘一终于动了真怒,低斥一声:“胡闹!薰,性命岂容你开玩笑!”
他从未如此激烈地反驳过她,薰一瞬竟怔在当场。旋即她唇角挑起一丝讽笑,白垩般的双颊浮现异样的潮红,仿佛和着血说出一句话来:“我宁肯死在战场上,也不愿成为对鬼杀队无用之人——”
“那我呢。”继国缘一凝视着薰,双目凄红胜血,万分平静地向她发问:“我于你而言,又算什么。”和室内的时间刹那凝固一秒,两人本在眈眈对峙,忽然都从浪潮般席卷全身的怒火中挣脱出来。他与她静默地望着彼此,像是要看进对方的眼底与心中。
薰眸间因激愤而燃起的光彩如火遇土灭。良久良久,她艰涩道:“对不起。”雌兽被驯服了,自愿困囿于爱人的怀抱中,被坚实的双臂镣成一束。浓墨描画般的眼尾为一道热泪所割裂,顷刻间接二连三涌现,濡湿继国缘一胸前的衣衫。两人于无限哀愁中相互依偎,只盼这一刻能持续至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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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万般不甘,薰最终仍听从缘一的劝说,暂别前线,于鬼杀队内好生休养。而水柱一职则由薰亲自教导的继子暂代,一时间她颇觉有些百无聊赖。而继国缘一每日都坚持抽出时间陪在她的身边,监督薰苦着脸将大碗漆黑汤药仰首饮下。
同时薰亦向缘一述说出自己关于斑纹的猜测,认为凡是觉醒斑纹的柱级剑士,都应尤其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以免如她一般酿成后患。消息传出,八柱人人自危,无不察觉出自己的实力于无形中减退,所幸尚未有人出现薰的症状。此事一经发现,便被当主迅速下令严密封锁,恐怕动摇人心,令鬼杀队不攻自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