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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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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见面之后,我的哥哥更对她纠缠不放着。有一天,那个时候你的父亲还住在一条的京极殿中,皇帝与宇多内亲王都去了那里。因为春日祭在不日后就要举办,大家一同约定来到京极殿游戏作乐。那次宴会开始,我就有种不安的感觉,现在想来,那都是宿缘作祟吧。大家都烂醉如泥的时候,我哥哥跑进了你母亲的房间,将你母亲奸污了。生下你的哥哥之后,你的父亲将她迎到了京极殿里。可你的母亲并不肯去。我哥哥的厚颜无耻,实在是前无古人。他将你母亲的一处私宅拿出来修缮,因为与我闹得不可开交,便正大光明地住到了那里。

您恨我父亲吗?

叔叔竟然笑了,我恨你的哥哥。

为什么?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就是恨他。永远都恨。

恨死你了。

这是最甜蜜的情话。纵使面对父亲,藤大纳言也无法说出口来。恨你一辈子,比爱你一辈子还要情意缠绵。常人的爱就像火葬时的烟云那样容易消散,恨却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当作发泄,信口许诺,却也没有于此话相应的担当。父亲的阴魂永远在那誓言里纠缠不清,自己会比现在还要不幸。

晚上再到那佛堂去时,途中遇上了哥哥的车子。这时,藤大纳言的心情反而趋于平静,只是吩咐若君跟着哥哥。

哥哥车子一路向南,远远看见罗城门的时候,车子掉了个头,又接着往西边沿着京城无形的墙壁持续地走。

那路途越是诡异的辽远,越教藤大纳言的心里害怕,衣服的下摆不觉紧紧抓在手里,汗流出来许多。还以为他又要到佛堂里去,可是不然,到了某个地方,哥哥的车子又再度掉头,一直往北边走。除了车子碾压地面的动静,四处传来砧声。路的两旁,经常有猫狗游荡,与左京不同,看了车子并不知道要躲。驾车人不仔细,就很容易轧到它们。

前面突然送来狗的求饶,紫色的车子因此停下。哥哥的车夫兴许轧到狗了,过了一会儿,车子才继续往前驶。

不到西市的地方杂草丛生,尤为破败,询问赶车的随身,也不知道是哪一条路。今夜的月光格外明亮,到处散落着一些茅草搭顶的棚屋,其中的一些,顶也没有,光秃秃的立几根竹竿,拿了渔网石子什么的搭在上面。偶尔有几座砌墙的院落,看得出来是前朝臣子在这里的居所吧,可大门敞开着,全部都荒废了,再远一点的地方也就看不清了。

藤大纳言命若君将车子停在前面的人看不见的拐角处,自己从车子里下来,往前探头。哥哥的车子里,也下来一个人,根据那个身形,隐约觉得是哥哥的模样。从衣服里穿出来一杆御刀,尤为明显。哥哥在原地停留一会儿,大概是在环顾四周。很快,他就进到其中一间棚屋里。

藤大纳言犹豫不定,不知道该上去还是等在这里。到底做什么才是正确的,一点也没有主意。可是目睹那个远去的背影,心里横生出跟随的念头。手脚也不听使唤的,擅自往前奔走起来。耳边生起风,仿佛对他耳语,快一点吧,快一点。居然真的如有神助,一下子跑到那间屋子的前面。

可是刚才那样远远看来的时候,完全不知道到底是哪一间,居然漫无目的的进出三四户的人家,有的在家里睡觉,还有的正在院子里捣衣,看到藤大纳言闯进来,两只圆鼓鼓的眼睛直直地将他瞪着,像鬼一样,藤大纳言心里砰砰的,立刻又掉头溜进隔壁的一间。

刚走到门口,刀入鞘的声音冰冷地送进耳朵。公卿们用的佩刀,并不作实际用途,因之打造的非常纤细,用起来并不清楚到底如何。碰到节会活动,那种做样子的刀具也要换成木头的内芯,成为纯粹的装饰。像这样的声音,对藤大纳言而言分外陌生,只能说是清脆的金属的动静。可藤大纳言心里又很清楚,那一定是御刀发出来的。

这个时候,他的双腿却奇异的坚韧起来,三作两步地往前走去,就看到地上正躺着一双腿。藤大纳言抬头向正前方望去,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有更加幽深的阴影耸动,那种不可名状之黑,散发出吸引苍蝇的腥味,同样吸引着对血肉渴求的藤大纳言。

藤大纳言说道,哥哥。

那个静谧的影子令周遭的砧声一起停住了。

哥哥,你在那里吧。

说着,藤大纳言往前迈动步子。长久凝固住的影子,陡然地晃动了。他面对着藤大纳言,想要在黑暗的掩饰下,从此间棚屋里逃跑。那是行不通的,刚才生肉的香味,吞咽的声响,早已唤醒藤大纳言心中的罪恶。藤大纳言好像知道他要往哪里逃走,野兔一般地窜到那影子的身边,像密封瓦瓮的石蜡一样,将手边那个出口牢牢封住。

这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影子没有说话,藤大纳言注意到他穿着看不清是不知何种颜色的衣服,凸出的菱形花纹好像在发着光。

不肯说话吗?把头转过来给我看一下吧。

影子向下蜷缩着,菱纹的衣服微微发着抖。

您在做什么,我清楚地知道了。在那边躺着的那个人的脸皮,已经不在了,对吗?或者说,您吃的便是这个吧。

可那样子的长刀是没有办法做精细功夫的,他刚才在那里将人脸啃了下来吗?

说道这里的时候,影子完全地瑟缩在地上,正如下着微雨的鸭川神社里的那日,二蓝色的直衣像被揉捏成团的高丽纸,随意丢弃在泥土上。

藤大纳言走过去将他抱住,衣服上的香味与血味合为一种奇异之香,令人联想到夏夜之下熠熠生辉的镜池,白如珍珠的鳞片带来温暖的潮湿。

哥哥的项背散发着家禽似的暖意,头发犹如母鸡的尾羽般细软。浆过的外衣,偏偏很凉。静谧安详的夜里,藤大纳言不觉压低声音,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您没有办法的。

影子颤栗不止,微乎其微的抽气声断断续续送进藤大纳言耳里,哥哥好像在哭。

藤大纳言摸着他的脸,影子摇晃的很厉害,随时都要蹿到草棚的外边儿去了。哥哥的双手游走过来抱住藤大纳言的手指,那双手与嘴巴一样,沾着粘稠温热的血,藤大纳言想确认的正是这个。

双手的主人很快也有了意识,马上将藤大纳言的手放开了。

藤大纳言继续说,请不要害怕吧,我会做出不利于您的事来么?不论您是否还相信着我,事情已经这样子了。您相信我吧。

哥哥这才有所反应,事情已经这样子了

藤大纳言把脑袋依偎在冰凉的菱纹外衣上,他希望那里也能够温暖起来,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的,我会做好的,不是吗?您一个人太辛苦了。

我一个人

当时脸上溃烂的时候,不知道您多么疼呢。终于到可以弥补过错的时候了。他使出对待河源院的那套甜言蜜语,百般的哄骗。可是哥哥却俯下身体,想要将藤大纳言甩开。

藤大纳言不断地低声说,交给我吧。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您可以信任的人了。

终于哥哥的脸上,摸到炙热的东西了,藤大纳言将沾了那东西的指头放到嘴里,是不同于血液的咸味。

藤大纳言不觉笑道,这样就好了。然后将他扶起来。哥哥的脑袋还晗在脖颈里,头上的乌帽子也折在下面,一开始并不愿意走动。过了好一会儿,气若游丝地问,尸体怎么办?

藤大纳言拉着他的手说,交给我,都交给我。

哥哥道,不行的你不明白,那是不行的。

不要害怕,不会被发现的,我来做,我来做就好。

哥哥的手几次想要挣脱出来,藤大纳言都将之拉住了。

哥哥问,你到底想要什么呢?族长,还是关白?

走吧,天马上要亮了。

我的把柄正在你手里,你想怎样都可以了,你很高兴吧?

哥哥比自己高两三个指头,平常与他对话,脑袋要微微仰着,唯独今天,藤大纳言低头看着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

我想我说什么您都不会相信,那还是不要说的好。

两个人一起从棚屋里走出来,到门边的时候,哥哥仍不肯走,月下他穿着的藤色的直衣,被染得有些发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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