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1 / 2)
大家都从榻榻米上站起来,一个个脑袋整齐地排着,肩膀挨着肩膀,将钓殿的栏杆包得密不透风。这真是令人惊奇,先前传言得神乎其神。现在眼睛见到了,仍然觉得像是在梦里!
又有人说,畜生哪有能作到这样的事的,想必在里面寄住着神明。于是你一言我一句,假托经津主神的,说天儿屋命在鲤鱼身上显灵的,天花乱坠的,稂莠不齐的赞美之词一时不绝于耳。分明知道不过是一些阿谀奉承,攀龙托凤的托词,听在耳朵里呢,仍旧十分的舒适。明子为众人所喜爱,说是令藤权介最为高兴的事也不为过。
藤权介若一个人到钓殿上去,由奴仆侍奉着读书。因镜池上送来凉风习习,好不宜人,总也专心不下去。时而借着学习的托词,千方百计招呼明子到他跟前。明子是一条十分聪明的金鲤,无论在何地听到手摇铃,总是飞快又精确地现身。不管指示作些什么动作,没有哪一次不是毕恭毕敬地遵循。要是对它的这种遵命表示喜欢,就应该奖赏一些虾干。明子是如此可爱,以至于吃食的时候也不忘记讨好主人。衔虾干的时候会亲吻手指,就算丢进水里教她吃完,总也要跳到镜池的上空,表演一出鱼跃龙门。
可藤权介手头一时没有手摇铃与虾干这一类的东西,因无法到父亲的面前索要。竟然发现,用指头的关节叩响地地板或用毛笔敲打瓷做的食碟,明子也会前来赴约。藤权介喜出望外,又为匮乏虾干而发起愁了。自然而然地把目光投向食碟上的点心。馒头或者毕罗掰下来一点放到水里,明子也会温顺地去吃。
藤权介这才觉得,臃肿的头瘤是有福的,鱼的头颅足够结实方能显出健康的体态。另一尾千代尽管身材也匀称,鱼鳍也美丽,游动起来流露着一种优雅。可一旦当明子在他的身边,鱼头之间的差异比起身体更加一目了然,千代柔嫩的鱼头有如萎缩一般怪异。优雅的姿态跟着变得孱弱,摆尾与浮潜皆如东施效颦。那样虚伪的优雅在高贵的明子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比明子更美丽的鲤鱼了。夜长梦多的辰光中,明子愿意陪伴在藤权介的身旁。矢志不渝的象征里应该有鲤鱼的一席之地。这样一条金鲤要是能听自己的话呢?藤权介方萌生出这样的念头来,一时也认为荒谬绝伦。明子的高贵决不可以以这种世俗的力量来包罗或是类比。
明子越长越大,波平浪静的日子里,水面上时常有深深的划痕。明子游泳着的地方,现出大如牛犊的阴影。明子跃起身来的水花业经能够打到藤权介的脸颊。明子的腥味好像渐渐地淡去,漆黑的鱼眼越来越具备人的神韵。
如果明子只服从他一人的命令,明子就会成为他的鲤鱼。藤权介心中的那个愿望一天比一天的清晰。坐立不安之间,为这个想法深深着迷。若是有什么办法教她不对父亲的摇铃作出反应,不吃父亲的虾干。终归会有一天,在小野宫节会上操纵明子的人,不再是父亲。
可忽然有一天的钓殿前,明子的泳姿十分的怪异,身体好像不受控制,总是朝水面的地方浮起。仔细观察,发现明子的肚子时不时微微地朝上翻动。肚子每朝上翻起一次,明子受惊般地振动着尾鳍,头朝下摇晃着脑袋往深水里游一段距离。明子频繁地游动时,藤权介见到她背鳍的中央,有一条界限分明的裂痕。
比起反常的泳姿,藤权介起先不以那种伤口为意。鱼鳍因那道伤口裂成为两段,在明子挣扎着向下游去的时候,随机无序地弹跳,原本飞舞的轻罗雾縠失去了和谐性,此后的日子里不能再以一个整体的形象向世人展示。藤权介观看那种诡异的泳姿良久,无法于撕裂的美感上献出宝贵的认可。
这样的鱼不能被带到节会上去。藤权介一次两次三次,频频地将明子唤来,明子每次却带着相同的裂痕现身。一回两回三回,裂痕一次比一次更大。记不清确切是哪一天的时候,明子的背鳍多添一道伤口,因而裂成三段。无论何时何地出现的明子,总是为了防止身体侧翻而竭力挥舞胸鳍与尾鳍。明子的行为愈发的与一条狗出奇地相似。
明子不会复原了么。藤权介主动找到父亲,问出心里的困惑。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理解明子的人,除了父亲藤权介难以想到第二个人。
父亲听罢,两眼盯着藤权介,藤权介竟有一种赤身果体被注视的感觉,渐渐的不再敢以同样的方式回敬父亲,就把脑袋低垂了下去。父亲是看出他心里的企图了么?都说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比父母更了解孩子的人了。父亲理解他,就跟父亲理解明子一样深刻,他们都是愿意接受明子的人。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什么背鳍,我怎么没有听说。
藤权介一怔,胶在原地了。父亲不知道明子受伤的事么?父亲怎么会不知道呢,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藤权介继续说,是明子的背鳍。您不知道么?明子的背鳍断成了三段,游起泳来也很奇怪。
父亲还是沉默着,一时没有说什么。藤权介心里很是不甘,父亲的反应凭何如此冷淡?父亲终于说,这样么。毕竟平日里那两条鱼不是我喂养的。
藤权介吃了一惊。那日父亲将他带到透渡殿里,熟悉且温柔地將金鱼呼唤到跟前,教它表演喂他虾干,告诉藤权介它独一无二的名字。难道这一切都是假象么?藤权介猛地与父亲对看着,父亲舒缓的眉目急匆匆地皱到了一起,怎么了,特地与我来说这样的小事。
藤权介咬着嘴唇,可是,明子她
父亲打断他,好了,不要再说了。现在是说这话的时候么?
藤权介心里突突跳着,脸颊烫得有些神智不清。父亲的话持续送到他耳里,起先看你魂不守舍的模样,唯恐你因为哥哥的事情过度伤心,也害出重病,才教你去看望金鲤。我原本不想说这些话。结果现在呢,反倒本末倒置起来,到我的面前得步进步,你心里在想什么事情?明子明子的,我听不了这样的话,再怎么说,也只是一条畜生罢了。
父亲别过头去,不再与藤权介相看。明子的伤势日益加重起来,如果不日死去,是她命该如此。泳姿丑陋的金鲤会亵渎这片庭院的美丽。藤权介蓦地想到,不是还有一尾金鲤么?尽管孱弱瘦小,不听人的命令。可如今与明子并肩而游之际,千代的身姿也决不可说为不美。鱼头的部分虽然不若明子出彩,可是臀部饱满如蹴鞠,尾鳍与臀鳍时常摆弄出很大的动静。松明照耀下的镜池里,千代近乎透明的鱼鳍边沿折射出微弱的金光。藤权介竟不知道这样的事。
先前因为父亲的痛骂心里所出的芥蒂正慢慢地淡去,不想父亲竟然三番五次地前来寻找自己。
如果你还在考虑金鲤的问题,我告诉你吧,那样没有意义。
委屈与气愤一时杂陈在心中,藤权介不由又想起明子可怕的泳姿来,就问道,那么什么样的事,才算作有意义?
父亲说,本来那两条也不是你的金鲤。听你的乳母说,这些天来你总是在钓殿里逗弄金鲤,这件事我本不想提。熟料你的放纵竟然变本加厉。那我问你,你学了爱鹤失众这篇文章了么?学进脑子里的文章有几篇?
这是春秋左氏传闵公二年的一篇记事,藤权介的脑袋中很清楚地显现二年春,虢公败犬戎于渭汭的字样来。于是一发不可收拾地,当即要与父亲对峙。心里想道,那么我就背诵鹤实有禄,余焉能战的句子给他听,看看他还能对我说出什么话来。
就对父亲说,大学里就学过的课文,何必这样地考我,我当是知道的。就将卫国国人的对卫懿公的指责原封不动地说给父亲。
父亲却说,知道这一则,就对我趾高气昂起来了。你是这个意思么?以前教导过你的东西,看样子都是如秋风之过耳地听去,现在才在这里有口无心地朗诵着。难道是有用的?你对这一句话的理解从何说起?
因着藤原太政大臣的严厉,藤权介沉默着久久地端坐。父亲见他这幅样子,心里的愠怒消减许多,想到自己这个儿子固然调皮顽劣,基础的功课并不逊色于人,就说,你的哥哥身上发生那种事,你也该要明白一些我对你的心思。你年纪不很大,衷情这种无聊的事情,尚可理解。
说到这里,藤权介蓦地抬起头来看着父亲,那么,还可以救救明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