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1 / 2)
等到真切地看到那片水仙花田了,哪里还有什么残花败叶的狼藉样子。每一朵或含苞待放或五瓣通透,一簇一簇,春雪般附着在水仙叶上面。父亲早早地站立在西之对外透渡殿的箦子上,那里正位于镜池的上方。父亲对藤权介招一招手,两手往侍童那里抓来了什么。藤权介走到父亲身边时,他就蹲下身体来,把刚刚抓着什么东西的两手分别摊开。
这下藤权介看得很清楚了,一只手攥着个小铜铃,另一只手上叠了一小堆虾干。父亲手里摇了摇铜铃,镜池的水面上荡漾出一圈套一圈的波纹,硕大的白色鱼头乍然地出现在他们眼前。藤权介惊愕不已。接着,令他更讶然的事出现了,父亲的左手放下刚才的铜铃,然后伸到了透渡殿的外面。金鲤就在这时带着翻腾的水花,笔直地跃到半空里,用嘴巴亲吻父亲的手背。又在藤权介的愕然中,很快地坠落回了水里。
父亲问他,你要来么?
藤权介话也说不清了,我我?教我、摸它么?
父亲就把藤权介抱在怀里,把右手里的虾干放到他的手里,水产的味道灌进了藤权介的鼻腔。
父亲说,你抓一片这个,两片也可以,把手放到鱼那里去。
藤权介往镜池下看,果然他的面前还笼罩着一片白色阴影,金鲤在金辉下连同池水被一道染上了金色,就好像美浓金漆器一样的恬静。藤权介看呆了,那金白色的鱼头生着杏子大小的头瘤,带着暖意的潮气很快扑到了他的脸上,还有活鱼特有的腥味。他禁不住想起餐盘里薄如绸缎的鱼生,时而还会吃出坚韧光滑的鳞片。藤权介又联想到了那个关于有着黑色鱼尾的女人与父亲的梦。
温软的鱼唇紧贴在藤权介的手指上,将他手里的虾干牢牢地衔走,藤权介心下一惊,差一点跌坐在父亲的怀里。父亲笑道,怎么了,是太喜欢了吗?
藤权介说,摸起来,是柔软的
父亲说,啊,它很听话吧。
藤权介侧过头去看向父亲,能听我的话吗?
父亲说,你想要它听你的话,就要多来这里喂它几回才行。
可是金鲤身上带着腥臭,鱼眼里闪烁着寒冷的星光,那样一大颗鱼头跳在他面前,几乎可以把他的手整个吃掉。而又与那可怖鱼头截然相反,鱼的嘴巴温暖又柔软,像母鸡细腻的身体,又像猫犬亲昵的舔舐。现在金鲤又回到了池中,一动不动的,安静地听候他或父亲的发落。
藤权介小声问道,另一尾到哪里去了?
父亲啊了一声,说,另一尾,没有那样的听话。
藤权介也就跟着唔了一下,然后小声说,经常来这里,可以吗?
父亲问道,怎么了,今天尤其不坦率?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呢。
藤权介心里一突,说道,可是,哥哥的病不是还没痊愈么?我
父亲只指着手里的虾干说,你再摸摸它吧,明子还没吃饱呢。
藤权介犹豫着,跟着说,明子。鱼鳍就往他那面摇了一摇。
父亲把手里的虾干给他,藤权介只好硬着头皮地捻起两片,把手伸到透渡殿的外面。金鲤又行云流水地将他手里的食物衔如嘴里了,水花也带出寥寥几朵。
父亲轻笑两声,你看,你们不是很合的来吗?说着,又把手里的铜铃交回给侍童,以后想要喂鱼的话,在这里摇铃就会来。
藤权介点点头说,我记下了。
父亲在这时对西之对大声地问道,正信,你不来和弟弟一起看金鲤么?
藤权介听了这话,心里咚咚地跳个不停,连手里捻着的干虾滑进了镜池里,也没有意识。可很快地,西之对的箦子上送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身着藤色直衣的藤中纳言远远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藤权介的两眼触及那一小节脚踝上的直衣,四肢不禁也微微颤抖着。那朵腐烂的山茶就长在这样的直衣上面,像蟹壳包裹着白肉,河蚌轻含着珍珠。那朵山茶本该是宝藏一样的物什,吝啬于在世人的面前展露无遗。为什么偏偏在这样的时候,如此廉价地供人观赏着了?
随后,如同隔着帘幕的筚篥般的嗓音在对岸跃起,你们在那里吧,我不过去了。
藤权介听了,心里很不舒服。父亲只是说,那便如此吧。正融想要见见你,你愿意么?
藤中纳言却久久才说,正融是我的弟弟,哪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说法。
父亲就说,你不与哥哥打着招呼么,还是对明子爱不释手起来了?
藤权介一时不知该站起来还是跪下去,慌乱之中,把干虾都撒在了镜池的水面上。只好看着父亲的眼睛,一个劲儿地道,对不起,父亲,我是我做错了!
父亲拍拍藤权介的肩膀说,快过去。
藤权介这时,更加不敢往藤中纳言所处的位置看去,那一张没有人皮遮盖的脸庞就像一具裸露的身体,任最亲密的人见了尚且欲说还休,父亲与那些奴仆武士们,怎么能够这样不合规矩?
可父亲那不容置喙的声音又在头顶上方回旋着,你的哥哥在等你呢。
藤权介低着脑袋往西之对前进,但是骤然地无端地回头看了那金鲤一眼,并没有看清,就很快扭头回来。这个时候,空气里的阳光静了,藤色直衣上面的事物又一次带着全新的模样,毫无征兆地闯进藤权介的世界,像那时墨水里的金鲤。
藤权介不禁失声道,哥哥,你的脸
藤中纳言别开头去,又把衣摆提起来,膝行到了靠近围栏的一边。父亲的声音从身后送来,你哥哥生的病,脸也受到了殃及,所以就做了这样一个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