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1 / 2)
唱,应笑侬走在市剧团宽阔的大道上,道两旁是茂盛的银杏树,黄叶随着秋风缓缓飘落,让人有种说不出的惆怅,他曾想过这辈子都不再进这个门,但今天,形势所迫,傲气扫地,在如意洲。
如意洲?张雷没听说过,私人团?
路上有年轻些的演员经过,都客气地叫一声:张老师。
哟,应笑侬那股俏劲儿上来了,都老师啦?
张雷得意地拍拍光头:怎么也混了七八年!他满面红光,哎,你那团还挺得住吗,用不用哥找找人,给你办进来?
应笑侬瞥他一眼:还行吧,勉强混口饭吃,他就等着张雷跟他得瑟,一个月有八场戏,二十万。
张雷乐了:唬谁呢你,他哈哈笑,还八场!
怎么着,不信?应笑侬停步,认真地看着他。
张雷真不信:就算你演八场,也赚不了二十万,他掰着指头,二十除以八,一场两万五,就你们那小团?他撇嘴,不可能!
八场,二十万,应笑侬挂着一抹艳冶的笑,盯住他的眼睛,我要是有一句瞎话,当场摔死在这儿。
这话很毒,张雷敛起笑容,斜眼瞧他:应笑侬,你今儿来,是有事吧?
应笑侬不跟他兜圈子,直说:我们周五有场演出,缺个铜锤,你来,两万五我给你加五千,下戏付清。
一场戏三万,别说他一个三级演员,就是团里的台柱子也未必能拿到这个数,张雷信了,应笑侬说那什么如意洲是真有钱。
可他也是有身价的,他的身价就是市京剧团的编制:还是算了,他昂着头,带着院团演员特有的傲劲儿,团里有规定,不让接私活儿。
是吗,应笑侬知道他的嗓子,虎音、炸音都很漂亮,心里是非他不可的,面儿上却冷着,那可惜了,本来想请你到我们团坐坐。
说话到了楼底下,应笑侬不进去,闲聊两句转身要走,张雷迅速反应了一下,回头叫住他:喂,唱几个小时?
应笑侬冰雪消融般笑了:想什么呢哥哥,我们团长的台子,您就边上给搭一下,十分钟的戏!
张雷完全被镇住了,十分钟,三万块,这不是唱戏,这是抢钱!
你们那团他脸上的表情难以形容,明明动心,却死绷着,还绷不太住,在哪儿?
应笑侬转个身儿,向着来路:我领你去看看?
张雷在市剧团待了七年,按时有饭吃,偶尔有台上,七年里,工资只涨了几百块,肚子却大了好几圈,久没有闻到外头的空气,他想了:走着!
俩人开的他的车,哈弗SUV,在拥挤的车流中往市中心开,边开张雷边问:你指的这道对吗,再开都到萃熙华都了。
就在萃熙华都,应笑侬懒洋洋地说,对面儿。
张雷扫他一眼,一脸没毛病吧的嫌弃表情。
真到了大戏楼底下,他傻眼了,就在萃熙华都正对面,三层高,跟着应笑侬进去,藻井、雕梁、阑干,看得他一愣一愣的,一段芙蓉色的木楼梯,他踏上去一抬头,和正下楼的宝绽四目相对。
这是七年后他们的第二次见面,那时他是戏曲学院的优秀毕业生,而宝绽只是给应笑侬梳头的跟包,他甚至不记得那天的后台有这样一个人。
第80章
宝绽穿着一身黑长衫, 肩背上是金线绣的几只仙鹤。
今早时阔亭把他叫到屋里, 把长衫塞给他, 说是从如意洲的进项里划了两千块, 找老师傅订做的,按着他的尺寸, 毫厘不差。
这么多年你没一件好衣裳, 时阔亭边给他系腰间的扣子边说,身价都三十万了,得有个团长的样子。
宝绽笑出一口白牙:三十万又不是给我的, 是给咱们团的。
其实就是给你的, 时阔亭捋着他的前胸, 那天的戏,萨爽和陈柔恩还嫩,应笑侬美过头了, 只有你,带着一股不群的凌霄气。
凌霄气,宝绽看着他,这么多年, 最懂自己、也最替他想的就是这个师哥,他们相依为命走过了十个春秋;时阔亭也回看着他, 那么帅气, 笑出一个小小的酒坑:怎么着,有话跟你师哥说?
宝绽腼腆地低下头,再抬起来, 板着脸:师哥,虽然你是管账的,但账上的钱不能乱花
喂!时阔亭一副扫兴的样子,没劲了啊!
宝绽笑了:给大伙发了吧,他抖着长衫下摆,转身开门,一副当家的沉稳气派,这么多年欠大伙的,一次补上。
眼下张雷仰视的就是穿着黑金长衫、气势夺人的宝绽,老话说人靠衣装,黑衣裹身的他真如乌云压城,让人不由得生出三分憷。
应笑侬要给两人介绍,宝绽和平时不大一样,有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傲:小侬,认识的,他轻笑,市京剧团的铜锤,张雷张老师。
应笑侬诧异他一直记着这个人,记着他的脸、名字,还有行当,只是七年前市剧团后台的匆匆一面,他竟然至今没忘。
请吧,宝绽话不多说,一没请张雷到屋里坐,二没上一杯待客茶,直领着人往戏台走,要和他过戏。
张雷只觉得他傲,十分钟三万块的价码,市中心古色古香的戏楼,他有傲的本钱,但这是台下,上了台,寸短尺长全凭本事,张了嘴他再给他下马威。
二人在不大一方台上站定,张雷站惯了大舞台,咂了咂嘴:这么个小台子,要是上大戏,也拨弄不开啊。
小地方,宝绽颔首,张老师多担待。
没有伴奏,应笑侬给他们拍巴掌:大扑台仓,大衣大衣个大
这一段是西皮原板,张雷扮的瓦岗寨李密先开腔,他气沉丹田,猛地一句:这时候孤才把这宽心放!
一嗓子,震得满台响,他有一条堪称华丽的喉咙,高亮,宽厚,还有韧性,如飞瀑击上了岩石,又像一狠劲儿撕开了绫罗,棱角虽大,粗犷中却带着细腻,有让人回味无穷的余韵。
张雷知道自己的本事,要不是市剧团论资排辈,他早该挂在演出名单的前排,此时他气力全开,卯足了唱:问贤弟,你因何面带惆怅!
花脸要是较劲,真有泰山压顶之势,甭管你老生青衣花旦小生,唱劈了嗓子也别想接住。宝绽的王伯当却得接上去,质问李密为何杀死妻子河阳公主,陡一开嗓,调门就比张雷高了一番儿:你杀那公主,你因为何故?
他气定神闲,只用了七成功,一把晶莹剔透的玻璃翠,唱得人寒毛直竖,张雷站在他旁边,汗都下来了,他自认为嗓子好,如今见了嗓子比他还好的,就像敞惯了口的茶壶有了盖儿,被稳稳扣住。
宝绽肩头的金鹤在舞台灯下闪烁,晃动着,振翅欲飞,半侧过头来看他,一双月下猛虎的眼睛,熠熠生辉:忘恩负义为的是哪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