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1 / 2)
李裴似乎没想到圣人竟要一起用膳,拒绝的话正要说出来,门口另一道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将书房内几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李裴心一紧,刚酝酿好的半句话也忘了。
臣来迟,圣人恕罪。
两人的目光在门口一碰,福南音的嘴唇微微一抿,又逃似的移开了眼。
与李裴不同,福南音的领口扎得又高又紧,像是刻意在掩盖什么痕迹,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这是他第二次看见福南音,一次是在质子府,后者以漠北降臣身份不卑不亢地与他谈条件,将死局做成生局,那时圣人便觉得这个年轻人虽危险,却可堪大用,还有一张似极宁胥的脸,不由动了几分帝王不该有的恻隐;如今一晃几个月再看这个人,这张脸,却深觉庆幸。
圣人站了起来,一手阻下他要行礼的动作,朕见过阿肥了。
他差点就抹去了宁胥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
阿肥很像你,很好
圣人今日将阿肥带回了东宫,已经安置在偏殿睡着了。福南音赶着面圣,还未有机会去看一眼,听后却也安心了不少。
他听出圣人话中更深的情绪,心有所感。
圣人今日有话对臣说?
圣人出宫未摆仪驾,瞒过了朝中眼线,自然不仅仅是为了送阿肥的;现在看来,也不是为了临淄王,那便只有那桩事了。
他眼中带了些复杂地望过去,果然听圣人开口道:
太子,你先出去。
平日不必圣人开口,李裴向来不愿多留,可今日他两脚却像黏在地上一般,一动不动。自然不仅仅是脚,连带着那一双眼,都在自福南音进门后不曾离开过他的身半刻。
那种回护在意的眼神,圣人很久都没在李裴身上看到过了。
若是关于礼部尚书,臣不必回避;若是事关太子妃儿臣就更没什么可避的了。
连儿臣这个称呼,亦是五年不曾听了。
圣人叹了口气,似要妥协。
家中长辈的旧事。说话的是福南音,他没有去看李裴,甚至没有抬头,便将李裴那些为了留下而强行牵扯上关系都择了个干净。
李裴反应不及。
只是福南音嘴上说着叫人出去的话,宽袖中的手却遮遮掩掩地抬了起来,伸出的尾指悄悄在李裴手心蹭了蹭:你先去偏殿看看阿肥,他想爹了。
李裴原本也有话要对圣人说,可他却只依从地低声应了句,对着圣人行了道礼,转身出了门。
坐下说吧 。
走到门外的时候,他依稀听到圣人说了句。
臣就不了,站着便好。
也说不清心中究竟是个什么滋味,李裴攥了攥手心,竟莫名其妙地扬了扬嘴角,快步朝偏殿去了。
书房的门被紧紧合起,室内便只剩下了圣人与福南音二人。
原本有李裴在的时候,屋中没有像此时这般安静得落针可闻,一时气氛忽然冷了下来。圣人不知道要对福南音先说哪一句,只有一道缅怀追思的目光放在他面上,透过他,仿佛就能找到那个叫他想了十余年,又悔了十余年的人。
他对宁胥的执念一直被克制压抑着,五年前被化作了对许家的恨意,之后许家倾覆,他便迷茫起来。直到去年举兵漠北,福南音受俘押解长安直到他圣驾质子府。直到今日。
圣人不说话,福南音也垂着头。
半晌,头顶似乎传来一声叹息,像越过往昔的遥遥记忆,终于回到了现世红尘间。
他方才叫你太子妃。圣人语气中带了几分感慨,却抬起眼,反问他:你觉得呢?
觉得什么?
他当初应的是东宫官属,为臣为辅;圣人依诺封他做礼部尚书,肱骨之职,许他入朝,给他在中原的一席之地。偏他又诞下皇长孙,得了太子青眼,后者要为他求一纸赐婚诏书,三书六礼,迎入东宫。
鱼与熊掌向来不可得兼。
前者早已有了圣人相助,被铺成了坦途;而后者,他作为男子,即便与世间其余男子有些不同,可伦理纲常祖宗规矩,对他太子妃的身份难容,注定是前路荆棘。
福南音昨日扬言要李裴入宫请旨,脑子却是极为清醒的,就如此刻一般清醒。
想了良多,可距离圣人方才话音落下却没有过很久,他问:
若是当初宁驸马与安平侯之事没有发生,圣人会如何选?
屋中便再次静了下来。
这次当真是过了许久,久到福南音以为圣人不会回答了,那道声音才飘忽断续地再度响起:朕也想能有得选。
圣人慢慢合起眼。
没有选择。
他与宁胥,从来都没有选择。
要保命,不得不夺储;要夺储,不得不倚仗许家;而倚仗许家,却又不想放弃宁胥,他藏啊藏,终究是被许氏瞧出了端倪,捅到了安平侯那里。
宁家虽是世家门第,却世代清流,不会攀附权贵,更护不住宁胥。他当初想,只有做了皇帝,只有将无上权柄握在手中,才能保住宁胥,有选择的权力。
可后来,宁胥怀孕了,怀的却是安平侯的孩子
圣人睁开眼,目中已经没有多余的情绪。旧事在脑中想了千万遍,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刻在心中的痕迹明明越发深刻,却再也无法透过这具身躯的任何一寸透露出对此的丝毫波澜。
朕与他二人,没有你们的命这般好。
坐在权力之巅的帝王,受万民臣服的圣人,天命所归,皇天眷顾说他没有眼前之人的命好。
多荒唐!
可偏偏圣人语气如常,言罢忽然抬眼看了看依旧在思忖的福南音,转锋一转,问:
知道了多少?李裴给你讲的?
原本只是皮毛,圣人来之前臣心中还有很多疑窦,但现在似乎又知道了不少。
圣人深深地看了福南音一眼,欣赏,宽慰,惋惜他没有掩藏这些情绪,只可惜福南音也不曾抬头看。
一卷带着岁月的画轴被递到福南音身前。
原本想着若是你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这个故事便由朕来给你讲。罢了
不讲也好。
讲了伤心。
看看吧,你父亲年轻时的样子。
装裱的白玉轴被摸得透亮滑润,那画像已经泛黄了,墨迹也老久了很多,却仍能看出来被保存得极好。福南音打开得很慢,很小心。他知道画卷上这个男子在漠北陪伴自己的那活生生的十余年,圣人便是捧着这样一卷死物,看着虚妄的丹青画像睹物思人。
画轴一展到底,黛青褪了色,那青衣衫亦由此泛了黄白,这该是十六七岁时的宁胥,比此时的福南音还要小一些。目光由下往上缓缓移着,最后落到那张脸上时,福南音却一愣。
他
是宁胥吗?
像吗?圣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