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1 / 1)
可傅久九的神色十分平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无动于衷,也完全没有任何心虚或者愧疚的样子。林郡收回目光,对傅远声说:爸,没有的事儿,我们怎么可能会离婚?傅久九打断他:我们怎么就不会离婚?林郡的唇角抿住了,过了片刻才沉声回击傅久九:不会。陈梦菊心里有了底,大约和过去无数次一样,又是傅久九在闹脾气。她切了西瓜端上来,给傅言一块,让他去旁边玩。傅言尤舍不得放下傅久九的衣角,傅久九弯腰把他哄了开去。然后问道:鹏鹏呢?又去捯饬那奶茶店去了。陈梦菊脸偏了偏:要不我怎么非要给他开间咖啡厅呢?奶茶店不好吗?傅久九问。看这孩子。陈梦菊说:鹏鹏是你弟弟,你嫁得这么好,他却在个十平不到的奶茶店里窝着,最后不还是丢的你的面子啊?林郡侧眸看着傅久九,没有说话。傅久九爱面子,陈梦菊总能捏住他的软肋。他这次之所以拒绝陈梦菊,大约还是因为手上没钱的原因。以前,他反对傅久九总往陈梦菊身上砸钱,更讨厌陈梦菊把傅久九当做人形提款机。可现在,他又不想让人以为他们离婚,而看轻傅久九。于是便沉声道:二百万对吧?晚点我开张支票让人送过来!陈梦菊笑开了花:我就说关你什么事儿?傅久九打断了他的话:这是我的家务事。傅远声冷喝一声:傅久九!傅久九没搭理他爸,看着林郡:你的钱是天上掉的吗?来的很容易?让人叮着吸?傅远声的脸色立刻变了。他身体不好,脸色透着股不自然的青白色,这会儿板起来尤其吓人。他一字一顿地又叫了一遍:傅久九!陈梦菊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青一阵白一阵,被憋得说不出话来。傅远声并不支持陈梦菊向傅久九伸手,之前也为这事跟陈梦菊争吵过不少次。这次他在家里坐镇,终究还是因为孩子离婚这事。傅久九,你向小郡道歉。傅远声冷声说。傅久九看向林郡,林郡则伸手把他的手握住。他含着点笑:爸,小九只是撒个娇,没什么事儿,您别生气。不是撒娇,傅久九把手抽出来,看着他平静道:学长,离婚了就是离婚了。林郡脸上神色不变,一双眸子却沉的厉害,乌漆漆地看着他。傅久九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离婚协议书,都在这里,要看吗?没有人去看。傅久九又说:我有钱,一千万,但是我的,谁都别想动。然后又指指林郡:他有的是钱,但是他的,谁也别肖想。想给鹏鹏开店,没问题,傅久九看向陈梦菊:你这些年也存下不少钱了吧?拿去开。没人要你的钱,傅远声气得脸色泛紫:但不能离婚。凭什么?爸?傅久九偏头看他父亲,甚至带点天真的残忍:您可以离婚,凭什么我不可以?这句话犹如闷雷滚过头顶,将傅远声劈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定定地看着傅久九,像不认识这个孩子一样。你是我最尊重的父亲,我跟你学有什么问题吗?傅久九问。陈梦菊不是拿林郡欺负他吗?难道就他们有武器?我和你母亲,是因为感情问题才离的婚,不像你,是为了赌气。傅远声艰难地说:而且,你阿姨这么多年,待你也亲如己出,你今天到底是发了什么疯,一个两个都欠了你是不是,谁该看你脸色吗?的确是感情问题,傅久九笑笑:家花不如野花香也是感情问题。陈梦菊手里的金属叉一下掉在了地上,有些惊慌地看了傅远声一眼。傅远声气得手直抖:你是不是听谁胡说过什么?林郡黑沉沉的眸子安静地扫过傅远声和陈梦菊,心底已经了然。他悄然握上傅久九的手,不顾他的挣扎,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傅久九的手很冷,和他外在的盛气凌人一点都不一样。我听你和她说的呀,傅久九笑笑,眼刀扫向陈梦菊:你们吵架的时候没说过吗?忘记了?傅远声一下卡了壳。傅久九又笑:我不是来算旧账的,但也别把我当傻子忽悠吧?他又看向陈梦菊:以后,除了我爸的医药费,还有必须的生活费,一分钱都不会再有。陈梦菊看向林郡。林郡则拥着傅久九站起来,声音变得低沉而冷漠:我听他的。两人从傅家出来,夜风冰凉地吹在脸上。傅久九长长地吁了口气,低着头慢慢往前走。与在傅家的锋锐不同,此刻的他收了爪牙,细白的脖颈弯出一线弧度,看起来多了几分脆弱。小九?林郡唤了他一声。傅久九抬头看他,眼圈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泛起了一层浅浅的红意。林郡的话瞬间被那抹红意按进了心底,一句都说不出来。他垂眸看他,眸色深深。片刻后,又小心翼翼地用拇指指腹在他眼底轻轻划过,像在拭泪傅久九仓促地转过头去,深深呼吸了一下。我不知道你父母那件事。林郡看着他,声音放的很轻。傅久九点头,连这个世界的傅久九都不知道的事情,林郡当然更不可能知道。他低头看了脚尖片刻,然后说:以后别再为我去管傅家的事儿了,跟你没关系了。林郡的心脏蓦地变得十分沉重,随后又慢慢泛起一缕极酸涩的疼意来。既为傅久九那么疏离的话,又为他那那份强撑的坚强。这一瞬间,他忽然什么都不想再考虑。只想毫无顾忌地把人抱进怀里来,把他需要的温暖全部都给他。第23章这本就该是很自然的事情,因为傅久九一直都被他捧在手心里。没见过风,没经过雨,没受过委屈。林郡的手指掩在宽大的大衣袖口里,终于慢慢舒展。只是他的手还尚未抬起,傅久九便后退了一步。他离他远了些,抬眸看着他略笑了笑,眼睛弯起很小一点点弧度:我走了,学长。他说走就真的走了,连林郡的回应都没等就转身离开了。林郡虚虚抬起了一点的手臂,随着他决绝的转身僵在了半空。他沉默地立在原地,看着傅久九的背影出神。风卷起他的大衣衣角,让他看起来像只展翅欲飞的蝴蝶。只是这是夜晚,这展翅欲飞的感觉便带了些决绝的意味,像是义无反顾要去扑火的飞蛾。林郡的唇角抿紧了,他想等着他回头,然后像以往一样扑进他的怀里来。他该是傅久九的火才对。他会对他哭,对他闹,对他提出各种无理要求,然后把所有的火气都撒在他身上可是没有,傅久九一路都没有回头。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一栋建筑物后,林郡才蓦地惊醒,连忙抬脚追了上去。他一边跑一边感觉到心底的情绪终于活了过来。酸麻痛楚,带着悸动。从傅久九的父亲说要谈他们离婚的事情起,到傅久九反问他,我们为什么就不会离婚?之后,他的心一路都是冰冷颤抖的。寒风从他耳边扑过,吹起他的额发来。
他忽然记起,路西野曾提醒过他一次,他说:别玩脱了。他当时还十分有把握,认为自己完全掌控着主动权。可是今晚,这自信一再碎裂。傅久九变了。虽然他发现过,却只认为他在长大。可今天,从他对待他父亲的态度上,他知道不是那样。傅久九在他母亲过世后,十分珍视他父亲。即便最初陈梦菊很苛待他,但为了他父亲,他还是尽量满足她的要求。虽然这份满足里带着一种近乎报复性的施舍心理。傅久九的少年时期过的很不容易,这是林郡对自己说过很多很多次的话。也是林郡宠他宠到没有底线的理由之一。他希望自己给他的爱,能够弥补他少年时期心底被豁开的那个大洞。所以一直很努力。傅久九的父母离婚时,他才不过八岁而已。他母亲去世时,他刚刚十二岁。他父亲再婚时,他也只有十四岁,正是进入青春期最敏感的年龄。他被继母表面温柔相待,背后严厉苛责地过了两年,直到和自己在一起,身份地位才发生了改变。虽然彼此都没有提过,但林郡心里很清楚。傅久九最初追求自己,除了真心的喜欢之外,还有一部分是因为自己的家境。傅久九心里其实一直赌着一口气。一心想爬到最高的那座山峰上,让当初所有看不起他,欺负他的人,都只能仰视他。他没有安全感,所以通过很浮夸的方式来获取。施舍给别人钱,为朋友花钱,送礼物,被他们簇拥到最中心,仿佛就变得很重要。对他则恰恰相反。动辄就无理取闹,稍不顺心就闹离婚,通过很极端的方式来一遍遍确认他爱他他找过很多人试探他,林郡都知道,但从来没有戳破过。曾经,傅久九向他提过无数次分手和离婚。最初他会很痛苦,撕心裂肺般难受。他以前很不会哄人,但也努力学着放低自己好好去哄他。把他哄得眉开眼笑,钻进他的怀里来,像只依恋主人的猫。后来他慢慢知道,他无论如何也改不了,虽然生气痛苦,但只要他撒个娇他还是会心软。再到最后,他变得很累,很麻木,但心底最深处的痛苦从来没减退过。但是他对自己说,傅久九的少年时代,过的很不容易的,他应该再努力一点。说不定再努力一点点,就可以等到傅久九长大了。他不想回家继承家业,明明知道他哥也需要他,但还是想更自由一些,多一些时间给傅久九。他觉得自己足够努力了,可还是没有用。直到那一天,他意识到自己也不过是个普通人,有着凡人的血肉之躯,一颗心其实经不起刀劈斧削。若真想把那份爱长长久久地握在手心里,就必须要让傅久九长大。爱是一场双向奔赴,他一个人拼命,有什么用?傅久九也该痛一次吧,痛了才知道害怕,害怕了才知道正视自己的内心只有这样他才能长大一些。他本以为自己很坚决,可是今天,他还是慌了。即便过去,傅久九一遍遍把他的心剥得鲜血淋淋,面目狰狞。可也没有一次像这次一样,让他发自内心地感受到了某种害怕。因为傅久九的锐利与冷意,都是从骨子里发出来的。他心里好像谁都没有了,连他最珍爱的父亲也没有了。他孑然一身,对谁都可以无情丢弃。他忽然记起那个雨天,傅久九陪他回老宅吃饭时说的话。我这人是挺没良心的,不想要的东西,说丢就能丢,眼皮都不会眨一下,学长应该知道吧?他当时没当真,就已经很难受。现在略一深想,就更加难受。傅久九怎么能对他说丢就丢?他这辈子本来谁也没喜欢过,是他撩拨了他。他这辈子只爱了他一个人,他不能对他说丢就丢。傅久九还没走远,绕过那栋建筑物,他很快就看到了他的背影。他正走在小区的广场边,天凉风寒,广场上已经没了人影,只留一片安静。路灯下,他双手插兜,走的不算快,但身姿笔挺,脚步很稳,甚至带着一点潇洒的味道。林郡远远地叫他:小九。傅久九停在路边,半侧过身体,偏头向他看过来。林郡一路小跑着,风吹起了他的头发,吹得他的眼睛隐隐发痛。可傅久九越来越近,他忍不住还是微微勾起一点笑来。小九。他停在他身边,喘息着握住他的手腕,将他向自己身边拉了拉。傅久九往后挣了挣,没挣开,下一秒整个人便被人抱进了怀里。林郡一手使劲儿环着他的腰,一手还不忘拢紧大衣衣襟,将他半包进去。傅久九是一个很怕冷的人。好好闻。傅久九偷偷吸了口气。然后又被那巨大的温暖包围住。这个怀抱那么温暖,那么宽广可靠,散发着最迷人的气息。如果他是冬眠动物的话,他将不再惧怕这世上漫无边际的隆冬。因为他只要窝在这个怀抱里闭上眼睛,就足够满足。可惜,他只是个普通人。林郡的体温比他高,心跳这会儿也特别快,他被紧紧按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心脏处的脉动。特别鲜活,特别温暖。傅久九深深吸了口气,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学长,你身上带火了吗?他感觉林郡的身体僵了僵,随后他动了动,从口袋里摸出火机来。限量版,黑金色浮雕花纹,小小一只被他握在手心里。闷闷的嗓音从他头顶传过来,有些不情愿:带了,你想抽烟吗?傅久九忽然就笑了起来。他情难自抑地闷在他怀里,肩膀不停抖动。林郡的身体更僵了,嘴唇紧紧抿着,一言不发。像是生了气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