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绊》TXT全集下载_26(1 / 2)
这个问题寇怀实在是难以回答。
但她在看到沈渔的反应之后,大概就明白了。
如果沈渔的父母不疼爱她,或者只有一点点喜欢,那她可以放心大胆毫无顾忌的去冷漠,去讨厌甚至去恨。
如果她的父母全心全意喜欢她一个,或者偏疼的是她,那她可以肆无忌惮的长大,而不用小心翼翼的想“今天有没有树立好一个大姐姐,一个大女儿的形象”。
但她的父母偏偏是偏疼弟弟,而喜欢她。
这样以来,她觉得父母爱她,又时常贪心的觉得这点爱根本就不够,根本就不算爱。在内心里对父母斥责的时候,又一面内疚,怎么可以那样揣测父母。
沈渔被分成了两份,一起拉扯。
可她的自尊又偏偏让她说不出口那样的话。
去争取,去撒娇。
她只会愤怒,狂叫。
然后打破那个专门为沈渔买的、占了跟餐桌差不多大小空间的鱼缸。再在妈妈蹑手蹑脚的来敲门,问她要不要再买一个鱼缸,是跟原来一样的呢,还是换一个样子的时候说:
“不要了。”
她听到回忆里的自己,闷着一股气,固执的咽下哽咽,头也不回的说出那句话。
刹那间沈渔仿佛看到了妈妈微微失落的脸,又要尽力扯出笑来问她:“那那些热带鱼怎么办……”
她的意思本来是想说热带鱼没有地方养了,所以还是买个鱼缸好不好。
但在沈渔听来,却成了:反正鱼缸也没有了,热带鱼养在家里也很占位置,不如扔掉吧。
于是沈渔再次咽下哽咽,冷冷的说:“扔掉。”
沈渔得到的是一份不够爱的爱。
偏爱(18)
最后在寇怀还不容易的劝说下,沈渔终于愿意回家住一晚。
但在那一晚里,寇怀却无数次的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带她来,因为沈渔几乎就哭得没有停下来过。
对她来说,这里是从小长大的地方,而且根据沈渔所说,她其实也并没有想要死去,或许是一场失误,带走了她年轻的生命。所以停留在这里,虽然更容易让沈渔看清自己,但对她或许也是一种伤害。
可当她心软,说要带她出去转转的时候,沈渔又抱住寇怀的手臂,摇头说:“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回来的了吧……今天晚上,就在这里吧,我以后就要忘了……”
下辈子就会忘记这辈子很喜欢彩虹,忘记自己很爱吃酥肉,也记不起自己住过这样的一个地方,又在这样小小的一个堆满经典名著和各类奖状、教辅资料书的卧室里暗自啜泣、独自拉扯。
她会忘掉所有。
愉快的,难过的。
她会忘记所有回忆。
但正如哪怕是痛苦的难过的,过去之后再次回忆时,也不过是夹杂着酸味,带着怀念。
她的未来,本应该是光明坦荡的。
寇怀还是让沈渔留了下来。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要离开“福泽”的原因,寇怀这段时间越来越像刚进“福泽”那段时间、维持着活人的状态——要按时睡觉,按时起床,睡得不够白天还会打瞌睡。
因此,在沈渔抽噎声逐渐变小之后,寇怀也朦胧睡去。
还做了个梦。
竟然是梦到纪白,站得老远的跟她告别。
因为这个梦,让寇怀少有的在凌晨醒来。醒来后发现身边没了沈渔的身影,还以为她自己在各个房间逛去了,就又睡了过去。
等到寇怀再次醒来以后,沈渔都没再出现。
沈渔竟然失踪了。
寇怀忘了在她身上留下印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就这么找了一天。
后来寇怀是在她的墓地遇到她的。
偏远的郊外,冷清的很,又恰逢阴天,墓碑两旁栽种的万年青都看起来带了些衰败。
沈渔站得老远,看着给她扫墓的家人。
这天应该是沈渔的忌日。
寇怀走上去,渐渐听到风声里的呜咽。
刚开始还只是哭,后来沈妈妈情绪一上来,就开始捶打墓碑,而她身边的男人,果然是那天穿沈渔而过的人。
花白的头发,与实际年龄完全不符。
渐渐的,寇怀旧听出名堂来了。
沈渔的父母以为她是心里不高兴,但憋着不说,最后郁结,想不开就自杀了。
从六楼摔下,亲眼看到她掉下去的弟弟被吓得发高烧,烧了一个星期,醒来后那天的事忘了个精光。
而当时家里,就只有她弟弟和她两个。
寇怀慢慢走过去,沈渔目不转睛的看着给她烧纸钱的两人。
“今天是我忌日。”沈渔头也不回地说。
“猜到了。”寇怀说,“你在这儿等一天了?”
沈渔笑:“你说说多有意思。我都死了竟然还能知道自己葬在什么地方,墓碑上写了什么、长什么样子。”
寇怀说:“嗯,你算比较特殊的。有的人死去之后,还没来得及发现自己死了,就喝孟婆汤过奈何桥了。这样反倒更好,不必纠结生前的事。”说着,不由得叹了口气,“但人口越来越多,桥呢,又只有一条,就得排队。等有的人反应过来,想起生前的遗憾、未竟的事业等等等等,就生成执念。这种情况下生成的执念,最划不来,劳心劳力,又得去解决。”
“奈何桥长什么样子呢?”
寇怀看了她一眼:“等你去了就知道了。”
沈渔蹲在地上,扯起自己的头发:“可我一点儿也不想投胎……我这辈子喜欢这么多的东西……哪怕我之前过得不开心呢,但过了那一段,我还是会怀念……”
沈妈妈还在哭诉,说沈渔太狠心。
为什么说走就走,为什么都不给爸妈一个机会。
不想来看她的,本来这辈子都不想看的。沈渔对他们都这么狠心了,那做父母的就干脆当没有这个孩子好了。
但他们还是来了。
“你没有做过父母。如果你有了孩子,跟爸妈一样的处境,你就懂我们的难处……”
一边说着,一边烧纸钱。
灰白的灰烬都堆了小小一堆。
“你们家这儿,没什么长辈不能给小辈烧纸钱的习俗吧?”寇怀问。
她看到沈渔摸了把脸:“有的。”
寇怀本想说她父母其实还是很爱她的,只不过看事情的角度不同,自然感受也不同。
但又想到,其实沈渔最大的心结还是在她父母为什么没有偏爱她上。
寇怀看着沈父沈母的哭诉,不禁也想到自己爸妈,觉得他们这么辛苦,而她还在医院躺着,耗费钱财精力,她爸妈也没有放弃。
联想到自己,想到爸妈风轻云淡下隐藏的悲伤,寇怀也有些难过起来。
沈渔回过头仰着脑袋看到她难过的样子,倒吓了一跳:“不是吧,我都没怎么哭,你怎么倒还哭起来了?”
寇怀没有解释,只说:“做父母的不可能存在完美无缺,或者有,但也只不过是在我从来没看到过的地方存在。”
沈渔站起身来,拍拍并不存在的土:“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们不难过呢?或者忘了我以前存在过。”
寇怀摇头:“没有办法。”
寇怀不知道沈渔这一天还干了什么,但她的情绪已经稳定许多。
也就是说,时间到了。
寇怀要把沈渔送走了。
在过去的路上,寇怀问她要不要给办公室的人道个别。
“就不去了。反正以后也不会见面。”
又走了一段路,她最后还是说:“本来我想,这件事没有人知道就算了,当作这个世上最后一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我走了,也真的没有人知道了。
“但现在想来,还是算了。我欠我爸妈一个解释。本来就想这样,让他们以为我是因为家庭原因自杀,最好让他们内疚一辈子,等老了以后想起我来,最好还是很难过,很遗憾……
“但现在想来,却是没有一点必要。”
寇怀这才知道,原来沈渔是为了救她弟弟,才失足掉下去的。
很可笑的是,陈淳的死跟陈扬八杆子打不着,但他们的父母会因为陈淳要救的小孩儿和陈扬差不多大,就把责任归结到陈扬身上,认为陈淳其实是因为陈扬死的。
而沈渔,恰恰是因为弟弟才失足落下六楼,却被认为是因为不开心长期积累,然后一跃而下。
——沈渔凭借着以前的基础,考上了高中,但中考分和她的正常水平却是相差很大。
班上纪律不算好,但新班主任受了初中班主任的嘱托,觉得沈渔是个好苗子,决定把她拉回学习的正途。
恰好读了职高的胡芒打电话来吐槽,说她睡了一节课,讲台上的老师都换了一个。
还有食堂太难吃,她把各种口味的泡面都吃腻了。
以及,在班上常年垫底的朋友,让沈渔帮他修改作文,说是作为新生代表,要用英语上台演讲了。
沈渔看了作文,两百来个单词,从上的什么幼儿园开始介绍,直到上了职高。接着就是对自己外貌的描写,什么样的眼睛鼻子嘴巴,手脚又怎么样……最后字数实在不够,连家庭住址,几楼几栋都写了出来。
沈渔又想起老师对她的劝诫,开始在家里尽量不说话。不说话就能减少冲突,减少冲突家庭看起来也能更和睦。
在沈渔眼里,一切似乎都在往着好的一面发展。
虽然要补齐落下的功课,高中的生物和物理也让她觉得很有难度,但她又开始很努力的学习。
可是这时候却发生了意外。
沈渔的弟弟在阳台玩耍,不知道怎么,就翻过了阳台,垫脚站在栏杆外那窄窄的外沿,双手扒着栏杆,害怕的叫“姐姐”。
沈渔在房间听到,觉得吵闹,原本不想搭理,但在第二声叫响起的时候,还是走了出去。
结果就看到她弟弟半吊在阳台外边。
沈渔也吓得够呛,赶忙冲过去,把手伸出栏杆,准备直接拉起来。
但她弟弟不敢放手,她的手也没有那么长,能够够到他。
沈渔无法,只好自己也翻出去,很小心的用手肘勾住栏杆,一手去拉。
沈渔的弟弟是个小胖子,一只手肯定没办法拉动。再加上他实在害怕,扒拉住栏杆的手也死活不敢松开,沈渔就不得不松开圈住最上面一根栏杆的手肘,换成了挽住竖着立起的杆子,这样上下活动也还方便,能够去拉住他。
最后,沈渔终于两手托着小弟弟,把他举了上去。
沈渔大大松了口气,但却在翻回去的时候,脚下没收住,一脚踩滑,掉了下去。
还没来得及手上使劲儿,她就落到了地上。
她没想过要离开这个世界,却在正在劝说自己原谅的时候离开。
“我短暂的一辈子,好像很少做对的事。除了学习,什么都做不好……”沈渔说,“其实连学习,对我来说都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在学校我也没办法通过自己来摆平那些难题,最后还是在朋友的帮助下,才让我走出困境。可我又如此容易被带走,我不知道我的目的,做事常常随心所欲。
“在我活着的最后几年,我也伤害了很多人……”
寇怀说:“你做过很多对的事。上次陈扬的事,要不是你告诉我该怎么做,我或许就忽略了他,或许现在都还没办法完成陈淳交代的事。”
沈渔听到“陈扬”,脸色忽然就变得有些奇怪起来。
想了很久,她还是决定实话实说:“那封信……其实是假的,真的信被我放在了办公室……”
说完,又抢在寇怀说话前说:“你别生气,我当时也不是故意的。”
寇怀只是笑了笑。
虽然送错了信,但陈淳的案子还是正常完结,可见陈淳的真实目的并不是送信。
所以寇怀的重点其实是纪白,他说只需要送信就可以。
“没关系。”寇怀说,“我也有个事要告诉你。”
“你还记得你弟弟叫什么名字吗?”
沈渔咧嘴笑:“我怎么可能连这个也忘了。他叫沈焱,三个火的焱。”又问,“怎么了?”
寇怀说:“他现在改名了。叫沈宇。宇宙的宇。”
沈渔听着,却是苦笑。
“这可真没必要。起这样的名字,当怀念的话,万一他又觉得偏心怎么办……”
说着,眼角滑落一滴泪水。
寇怀没想到已经放下执念的人还能这样。
她以为能走的人,都是已经无所求了,没有任何欲念的。
“他也很想你。也会偷偷在只上半天课的时候,去你的墓地找你。”寇怀只能这样安慰她。
沈渔站在边界,消失最后一句话是对寇怀说的。
她说:“你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我脾气很不好,你也都包容。之前说过很多乱七八糟的话,你也没有揭穿。谢了。”
“活着的人也有执念,但值得庆幸的是,他们有机会让自己的人生更圆满。”
副本即将开启
寇怀看着沈渔消失在浓雾之中,愣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会被评价为“善良”。
但这也不重要。
就像之前遇到纪白和长青,偷听到他们的谈话一样,她不明白哪些语焉不详的话,好像跟自己相关,但从没有人在自己面前提到的话。
如果,寇怀想,只是如果。
如果是之前的寇怀,她大概很想知道那些隐瞒了她的事都是些什么。
为什么青鬼要道歉,纪白又搞了什么鬼,才会让她这个普通人承受不起。
她之前为什么不会再因为那些难过的事产生共鸣,感官像被封闭,没有了喜怒哀乐。
如果没有陪沈渔走过这一段,那她一定会很想知道。
但现在她没有这个想法了。
因为她要回家了。
这样的事也可以对她不甚重要,因为在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她会忘掉所有的事。
这次她记住了该走哪条路。虽然也还有些期待遇到纪白——因为喜欢实在无法作假。
也没有办法克制。
但等不到也没有关系,她离开的话,应该是纪白送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