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君侯 完结+番外》TXT全集下载_29(1 / 2)
赵凤辞冷眼看着仰首大笑的尉迟景,手中剑并未移动分毫。
镇北军的人马埋伏在善郓城外的商道两侧,只要再往西郊走两里,便能与镇北军的人马会合。待到那时,尉迟景便再不足为惧。
可如今出城的道路已被尉迟景的人马堵死,的确有些棘手。
正在忖量之际,他听到背后传来了闻雪朝的声音:“谷蠡王,你老子的命在你手上。”
尉迟景跟随着闻雪朝的目光,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车舆前。
尉迟硕被羽林卫五花大绑地按在了地上,整张脸鼻青脸肿,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不过令尉迟景留意的不仅是这些。
老贤王的脸颊发青,青紫色已沿着脖颈,蔓延到了粗壮的手臂上。
他自小便与西域阴毒之物打交道,自然明白这是何物。
“尉迟景,右贤王如今就在王庭。”闻雪朝说,“三个时辰内不服下解药,这延曲可汗的位置便轮不到你做了。”
这便是他们设下的最后一个局。若将尉迟父子都引至善郓,王庭便只剩下尉迟硕的王弟坐镇。一旦尉迟硕在善郓出了半点差池,向来虎视眈眈的右贤王绝无可能将手到擒来的王位拱手相让。对这野心勃勃的王侄,也定是除之而后快。
尉迟景双眸微微眯起,打量着眼前神态清明之人。
半晌后,他拭去嘴角的鲜血,缓缓开口:“条件?”
“打开善郓西城门,放我等出城。”闻雪朝扶住了精疲力尽的赵凤辞,让他倚在自己的肩头。
第76章 最高楼【十二】
赵凤辞用指节轻轻碰了碰闻雪朝的手背, 示意他安心。
闻雪朝看似成竹在胸,撑着他后背的手却抖得厉害。
温热的血顺着右肩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闻雪朝的手背上。赵凤辞却像是感受不到疼, 扶着剑将闻雪朝拉回自己身后, 又一次挡在了他的面前。
尉迟景沉默地看着眼前受伤的帝王,和他身后面露忧虑之色的闻雪朝。片晌后,他低声自嘲般地笑了:“闻大人好一出声东击西之计。”
身后的羽林卫精锐渐渐簇拥了上来, 俨然与对面的延曲军士呈对峙之势。
阳疏月朝闻雪朝使了个眼色, 从怀中掏出了一个装着解药的布包,顺势扔给了赵凤辞。赵凤辞一把接住解药,拿在手中朝尉迟景扬了扬。
尉迟景紧咬牙关,看了地上昏迷不醒的父亲一眼,向半空中打了个手势:“开城门。”
沉重的善郓西城门向两侧缓缓打开,赵凤辞示意白纨带着赵焱晟和阳疏月的车架先行。
白纨率领一部分羽林卫, 护着车舆便往城门的方向驶去。尉迟景眼里浸着血, 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东海王的车架破城门而出,呼啸着扬起一地尘土。
其余羽林卫精锐护着皇上和闻大人断后。赵凤辞捂着受伤的右臂, 正欲翻身上马,却被闻雪朝抢先了一步。
闻雪朝接过马匹的缰绳,稳稳当当骑在了马背上,朝赵凤辞伸出了手:“臣载陛下。”
赵凤辞静静望了闻雪朝一臾, 垂眸失笑:“好。”
尉迟景看着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缓缓眯起了狭长双眸:“你与这中原皇帝如此情深意重,倒显得本王不仁不义了。”
“多谢谷蠡王相送。”
闻雪朝面上的笑灿烂夺目,就连靠在他身后的赵凤辞也微微失了神。
这样真挚灿烂的笑,曾频频浮现在闻府挥金如土的大公子嘴角,却鲜少出现在中书股肱重臣闻右丞的脸上。
至于流放塞北的罪臣闻玓。赵凤辞更是不记得, 上一次见到闻雪朝发自内心的笑,是在多久之前了。
看到尉迟景面色如土的模样,闻雪朝只觉得整个人愉悦至极,快意非常。他扬起手中缰绳,让赵凤辞倚在自己肩上,夹紧马肚便往前冲。
尉迟景看着闻雪朝肆意扬起的眼角,血丝快要浸出眼眶。
明眸善睐,俊俏灵动。和十七岁时的红衣少年如出一辙。
他不能放他走。
尉迟景脑中紧绷的弦突然断了,他仰起头,蓦地低喝出声:“射箭!”
一声令下,却无人听从了他的命令。
马蹄踏着泥土绝尘而去,缰绳上系着一根粗重的麻绳,一道五花大绑的人影正被战马拖着往前行。延曲部的军士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左贤王被挂在马后拖行,唯恐误伤了自家王爷,无人敢率先射出第一箭。
眼看着战马就要冲出城门外,尉迟景一把抢过属下的马,咬牙追了上去。
闻雪朝的身影愈来愈近了,尉迟景举起手中弓箭,对准了马首的方向。
闻雪朝感到额上沁出些许汗珠,他骑艺并不如赵凤辞般精湛,只能驭着马匹没命地往前奔。还未待他察觉到身后异样,便听到耳侧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抓紧了,别回头。”
赵凤辞拔剑砍断了拖行尉迟硕的粗绳,顺势将怀中的解药扔了出去。尉迟硕庞大的身躯在地上接连滚了几圈,正好挡在了城门正中央。
尉迟景连忙放下弓箭,拉紧缰绳,逼着身下战马止步。战马扬蹄在半空中嘶鸣了几声,堪堪停在了尉迟硕的身前。
铁蹄无情,他险些便成了策马弑父之人。
尉迟景停马后未做多虑,又朝前方的二人举起了弓箭。
赵凤辞回身的一番动作,已让他成了马背上一道明晃晃的靶子。利箭划破虚空,赵凤辞一时来不及避让,当即俯下身子,将闻雪朝紧紧护在怀中。
闻雪朝听从赵凤辞的话,虽然听到身后传来窸窣声响,却并未回过头,只是抓紧了缰绳,拼命加快着身下马的脚程。
倏然间,他听到身后传来利箭刺破血肉的声音,身后人发出了一阵低沉的闷哼,却将自己拥得更紧了。
殷红血丝顺着赵凤辞的嘴角流下,一道温热溅在了闻雪朝的肩头。
闻雪朝怔然了一瞬,脑中顿时空白一片:“赵凤辞?”
赵凤辞缓缓松开握住缰绳的手,揽上了他的腰。
“雪朝,没事了——”他将额头抵在闻雪朝的后颈处,语间带着安抚的温柔,“没事了……”
一簇黑点穿过大漠,卷起风沙,沿着雁荡关疾速飞驰。马背上载着两人,一人白衣胜雪却染上了大团的红,一人黑衣如墨宛若浸透了月色。几道银白色身影紧随其后,是掩护陛下撤退的羽林卫精锐。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塞外的天空万里无云,善郓城已被他们遥遥抛在了身后。
*****
阳疏月取下扎在奇穴上的银针,收起了药囊,一言不发地便往外走。
赵焱晟伸手欲抓住阳疏月的袖子,却还是抓了个空。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对着廊下的背影涩然出声:“阳疏月,你还在和我置气?”
阳疏月踢翻了院门口的一株名贵芍药。
“尉迟景确实带了不少女子入府,天地可鉴,本王碰都没碰过,更何况是行那云雨之事了。”赵焱晟苦笑,“别府的那几位羽林卫暗线皆能为本王作证。”
阳疏月一声不吭,只是狠狠踩了地上的碎瓷几脚。
“胡人倒是问过本王为何不近女色,”赵焱晟正襟危坐道,“本王说王妃会吃醋,这女色啊随意沾染不得。”
阳疏月终是忍不住了,步履匆匆地冲回院内,一把拉起了赵焱晟了衣襟:“你明知我意不在此——”
“赵焱晟,我尽力了,我真的尽力了——”
“阳疏月,”赵焱晟反问他,“若今后再也看不见你,你会不要我吗?”
阳疏月眼眶发红,最终宛若泄了气似的,缓缓松开了赵焱晟的衣领,魂不守舍地跌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赵焱晟的目疾本就无法根治,即使针灸配穴,以良药辅之,也仅仅能维持明晰数日。
自从被延曲部软禁后,赵焱晟的目疾便日渐恶化。自打从善郓回到镇北府,他便用尽了各种法子来医治赵焱晟的双目,却仍旧束手无策。
从今往后,赵焱晟恐怕再也看不见了。
他心里十分清楚,这一日早晚都会到来,只是从没想过会如此之快。
赵焱晟听到小大夫语间已带上了鼻音,抬手在案几上摩挲了半晌,差点碰翻了滚烫的茶盏。
阳疏月一把拉住赵焱晟的手,恶狠狠道:“干嘛?”
赵焱晟反握住阳疏月的手,微微一笑:“这不就得了。”
“常人可眼冷看山,我有疏月半环。”赵焱晟道,“阳疏月,你便是我的明目。”
*****
回到镇北府的第三日,赵凤辞终于从昏迷中沉沉醒来。
窗栏外的白日暖阳照入卧榻,赵凤辞从黑暗中苏醒,依旧觉得眼皮沉重,不知自己已躺了几个日夜。昏死前脑海中浮现的最后一幕,是闻雪朝满身的血和通红的双眼。
闻雪朝扶着他下马,他却因体力不支跌落在地上。
他抬起手抚过闻雪朝的眉眼,想开口问他伤了哪里,为什么身上会有血,嗫嚅了几句,才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看到指间所经之处划过的血痕,赵凤辞才恍惚想起,浸湿闻雪朝衣裳的,好像都是自己的血。
闻雪朝在耳边同自己说了几句什么,他却因持续的耳鸣听不太清。闻雪朝见自己听不见,索性将冰凉的手掌覆于额上,替他挡住了刺目的月光。
就这么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中,直到日光斜斜照进珠帘,唤醒了塌上沉眠不醒之人。
赵凤辞想撑着檐角侧转过身,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早已被一道温热的掌心牢牢包裹。
闻雪朝合衣躺在他的身侧,白皙的手指牢牢抓着他的手掌不放。玉镯紧贴着两人的肌肤,传出阵阵冰凉的触感。闻雪朝低垂的眼帘下印出两道青紫,看来是接连几日都未曾安寝。
在梦中勾勒了千百遍的人儿,如今到底是近在咫尺了。
赵凤辞只觉口舌干涩,忍不住抬袖低咳了几声。闻雪朝似是对此已成习惯,从睡梦中倏地惊醒,爬起身便要察看身侧人的情况,转过身来,却只迎上了一对含笑的眉眼。
赵凤辞顺势亲上了闻雪朝的唇角。他们双眸相对,瞳中倒映着对方的光影。
闻雪朝没给赵凤辞愣神的机会,他反手压住赵凤辞微颤的手掌,与他十指相扣,紧接着便撬开了赵凤辞的唇舌,青涩却又游刃有余地探了进去。
赵凤辞发出了一声隐忍的闷哼,将手指抚上闻雪朝的额头,渐渐没入了他的发间。
这是闻雪朝恢复记忆后,他们的第一个吻。
“雪朝,”赵凤辞低喘着气,蹭了蹭怀中人的鼻尖,“随朕回京。”
闻雪朝的后背僵了一瞬,立时便被赵凤辞察觉到了。他没给闻雪朝多做思索的机会,一把握住了怀中人的手,紧贴在了自己的胸口。
“朕不逼你,再不愿迫你做不甘之事。你若情愿,便跟朕回去,你若不愿,再给朕几年时间。”压抑住心中苦涩,缓缓开口,“待凤徽再长大些——”
“陛下,我想学骑射。”闻雪朝突然道。
赵凤辞不知闻雪朝为何一时提及此,有些失神地抬头看他。
“杀尉迟,灭延曲。”闻雪朝目光平静,“人不犯我,我亦不犯人。但若胡人犯我大芙,破我河山,便只有以战止战这条路。”
“赵凤辞,你答应过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李贺《马诗》
阳疏月的名字,灵感就来源于冯时行的诗:禄微几饮水,眼冷只看山。江绿鸥千点,檐疏月半环。
他是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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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最高楼【十三】
北雁南飞, 枫林如火,金桂开得比往年都要早些。
长道两侧的梧桐叶落一地,南坊北市皆是丛簇金黄盛景。
京中高门大户的小厮纷纷推开院门, 将府门前的落叶清扫干净。群邸林立的东市街坊, 唯有正中央的偌大宅院紧闭着大门,门前枯枝败叶堆落满地,满园冷清。
住在东市的朝臣和家眷平日乘轿回府, 总是绕着路走, 刻意避开坐落于东市正中的闻府大宅。自永平三十五年,权倾朝野的闻氏全族被满门抄斩后,此地便成了朝廷上下的禁忌之地。
圣上并未下旨拆除闻府的轩榭廊舫,只是派人用封条将朱漆大门封了起来。这座血洗满门的大院在皇城屹立多年不倒,是在时刻警醒着这些居住在东市的簪缨世家,不得越权, 深忌擅专, 不然就会落得和闻氏一样的下场。
晚夏荷蔓开了又谢,成禄二年的秋悄然而至。
一辆极不起眼的马车自巍峨的延福宫门驶出, 朝南坊疾驰而去。
马车虽朴实无华,值守的羽林卫却都清楚里面坐着的人是谁,纷纷在宫道两侧立正站好,朝车舆内的人行礼。
每隔两日, 当今圣上亲封的皇太弟,宫中最尊贵的十殿下便会乘着这辆马车出宫,入夜后方才归殿。
阿申见十殿下今日有些委靡不振,将剥好的番石榴放至殿下案前,笑道:“殿下怎的如此乏了?”
赵凤徽打了个哈欠,满脸憋屈:“前几日在仙子堂上睡着了, 五哥罚我抄了一晚上《史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