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上的故事》TXT全集下载_15(1 / 2)
胡冰可能是在外面闹腾够了,回家以后瞪着俩眼睛特别精神,且诡异的安静,像是一个可以随意摆动的人偶。张焱把他放在马桶上,随便给他冲了个澡,然后打了点洗发水胡乱揉搓了几下,流下的泡沫正好充当沐浴露。从进去到出来用了不到十分钟。然后拿浴巾一裹推着去了床上,这才转头开始收拾自己。
等张焱擦着头发回来的时候,胡冰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他似乎进入了一种万物皆空的虚无状态。张焱看了他几眼,拿着自己头上的毛巾在他的脑袋上揉搓了几把,也没说什么话——乖巧的醉鬼总比嚷嚷着走直线的醉鬼好应付。
“收拾完了,睡吧”,张焱把毛巾往自己肩上一搭,“明天不用早起?”
出乎意料胡冰答了:“嗯。”
“不去了?”张焱问。
胡冰伸手抱着他的腰,喃喃道:“我想考省电视台。”
“哦”,张焱捏了捏他的脸,“那明天开始不就要备考了?”
胡冰把脸埋在他的胸膛里好久没说话,良久才道:“我是不是特别没用——好像也不是,我是不是太贪心了,想要梦想还想要更好的生活?”
张焱心想,看来小孩受打击了,终于体会到了理想的丰满和现实的骨感。
“你还年轻,可以尽力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张焱极其通俗的安慰道,估计他只是从脑海里搜索了一段标准答案,“反正都会有回头路的,现在想那么多干嘛?又没到吃不上饭的地步。”
“……那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在你眼里我是那种人?”
“不是——”
“那你抱着我睡”,胡冰嘟囔着说,“我想要抱抱。”
张焱失笑,一边把他放倒一边心里思量:幸好杨培栋的传话还没告诉他,要不然今天事儿就大了,不安心的小孩得更不安。
胡冰毕业,面临着适应新环境的压力和成长。人一生大概有两次的成长可以称之为巨变,一次是青春期,一次是毕业后的三年内。尤其是怀揣着梦想和渴望的大学生,都有着自视甚高的骨气和眼光,但最后非常有可能为一个小学毕业的老板打工,接着开始陷入自我怀疑。这一点胡冰还好点,他的大学比较出名,是一所全国重点的高校,他不需要自我怀疑,因为全国都认可。
但是全国都认可的高材生也时常挤破脑袋都找不到工作。高了攀不上,人家要经验,低了看不上,有损自尊。等你过了心里的坎儿去看低一级的公司,人家反而觉得攀不上你。等到了这个程度一般就想着回炉重造,考硕考博。
胡冰显然离这个程度还远得很,理论上他才刚刚毕业,毕业证都还没捂热乎。
胡爸爸有点啰嗦,大道理几箩筐都盛不了。相对的胡妈妈反而是那种干练的人,所以所有人都很吃惊她才受了一次惊吓怎么就吓得不会说话了,但是人事叵测天命难违,这种事是没有规矩道理可讲的。
张焱这一年多和他们家接触频繁,他有时候都觉得胡妈妈现在之所以一脸的泰然处之都是被胡爸爸啰嗦的,她不能说话也就不能反抗,长久的受着也只能锻炼耐性自寻一条活路。
胡父胡母辛苦勤劳了一辈子,开店不能随便关门,他们一辈子没体会过几次休假的滋味。如果在胡妈妈出事之前,他们老两口还算的上开明,会让儿子出门闯一闯,去走自己的路。然而体会过世事无常的辛酸,对于风风雨雨辛苦的生活便有了一种心病。
胡爸爸不止一次的劝他考公务员、考教师证、考编,亦或是考研。老人家不懂,有几次还把考消防证和营养师证的宣传单拿过来给他读了一边……
“咱家现在哪有这么多钱,我考研干什么?老妈现在每月还在接受治疗,我好不容易毕业可以自己赚钱了——”胡冰捂着电话愤愤道。
“当老师多好,休假多还带薪水,你放假了去哪儿玩不成?我问了,你的学历可以当高中老师呢,工资可高了。”
“高中,那是要备战高考的,那可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年。再说,高中面对一群青春期的学生,你知道有多难搞?!”
“你高中成绩那么好,还怕教不好?”
胡冰看着天花板黯然长叹,感觉以他的口舌能力啰嗦不过他爸,遂撂下一句,“我有事我先挂了,再说吧。”
张焱抬手敲了几下门,胡冰一怔:在自己家敲什么门?
胡冰打开卧室门,张焱淡淡道:“吃饭吗?”
胡冰察言观色片刻突然明白,自己即便是再三忍耐,骨子的怨气和迷茫还是挂在脸上——张焱变得越来越体贴了,他再也没有像以前一样调皮玩闹过。这个人不太好拿捏,但是很会顺应实事而变,并且转变的不突兀,如果不细心都不一定能发现。
胡冰越过门缝把人搂在怀中,心里埋怨自己才只是受过一点挫折而已,整天颓丧个什么劲儿。
胡冰叹了口气,解释说:“我被我爸烦晕了,最近这几天心情不太好。”
“我知道”,张焱说。
“……也怪我自己没个主意,容易被他们的话影响。如果我真的考了公务员,这辈子都换不了工作了,否则我爸会杀了我的,到时候后果比现在还严重。”
“我明白”,张焱把自己手轻轻附在他的背上以示安慰。
胡冰靠在他的颈窝里合上了眼,不管其他人怎么反对,好歹他最在乎的人还是支持他的。他把自己冷透的血液透过他的皮肤汲取了点温度,温暖着胸膛里这颗迷茫无措又不甘服输的心,渐渐的,好像就照明了前进的方向。
一个月以后胡冰考进了卫城省电视台,进入了一档民生节目成为了一名一线记者。带他的师傅是一名干练的女记,名叫王文。
王文搬出了一堆的资料,往桌子上一放,老旧的桌子腿有点不堪重负的颤抖了几下:“这是这今晚要看的资料,明天要去采访他!”
她说话的语气太过紧凑,周身弥漫着一股恨不能多长两只手的紧张感,胡冰被他带动的紧张起来,二话不说把资料搬过来,随便了了一张椅子开始翻看。
王文一边飞快的打字一边交代:“以后这些资料你要自己整理,在采访人之前看完他的生平,整理出精湛的问题,才不至于浪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20分钟。”
胡冰一边飞快的看资料一边应着。还好他是文科生,每天看书背书习惯了,一目十行看得飞快。
他们明天要去采访的是一名土大亨,电视上报到采访过很多次,在山区里见了多所希望小学,并且都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胡冰身体里血气翻涌,头一回接触上流社会,还是顶尖人物的采访。当然他也没想到第一次上岗就是这么重要的工作。
不过这么一厚摞估计要通宵了……
胡冰一口气看完了大半摞,什么时候下班的都不知道,再抬头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王文亦是眼睛不错的盯着电脑屏幕,鼠标在飞快的滚动。胡冰看了看办公室,虽然已经是下班点,但是有一半的人还留在办公室,另一半的人虽然走了,但是也抱着一厚摞的资料。
胡冰沉浸在文字当中的大脑迟钝的反应了一会才骤然想起自己还没通知张焱一声。
完了完了,胡冰掏出手机,一个没拿稳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忙伸手一抓这才抓住。
张焱是秒接的,胡冰解释说:“喂,我在加班,忙得晕头转向的……”他没敢说我忙的把你给忘了。
“看来你很兴奋”,张焱的声音含着笑意,胡冰微微松了口气,“工作很满意?”
胡冰掐着手机出了办公室门走到洗手间,一边抹了一把脸提神一边说:“我们明天要去采访XXX,今天要把他所有资料看完。”
“所有资料?那人都五十多岁了吧,还明天就要采访?”,张焱试探的问,“你今天不回来了?”
“我回去,我带回去看”,他扫了一眼洗手间门外,王文正跟他无声的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先回去了,明天见,胡冰点了点头,“我这就回去,老员工都没走我一个新来的也不好意思,不过我看他们都开始陆续回去了”,他看了一眼表,已经凌晨十二点半了——我靠,这些人自愿加班都加到凌晨以后的吗?!没想到自己一恍惚,七个小时就这么过去了。
张焱挂了电话,心里一时不知是喜还是忧,喜的是胡冰终于找到了自己要付之努力的工作,忧的是听他的话这个单位加班成风,说不定今天零点下班都是早的。张焱失笑,自己估计要成孤寡老人了。
恩怨
胡冰的事业渐渐走上正轨,手里积累了一把的名片和电话,这都是他在这个行业里的资源。他确实如愿见识到了形形色色的人和事,并且欣慰自己即使面对黑暗仍然保持着一颗正义热情的心。
只不过整个人黑了一圈,和天天窝在工作室雕花捂白的张焱颜色对比特别明显。
两个人极有默契的漠视掉了所有的节假日,因为不是你没时间,就说我没时间,即使偶尔两个人都有时间,胡冰也可能被突如其来的电话叫走。张焱也是时不常的去出个差,十天半月不回家很正常——金国维似乎有意把他推荐给刘国林,老人家觉得自己身体不行了,于是天天指使张焱跑到燕城去和刘国林拉关系。
至于其他的几个弟子,也慢慢的安排好了后路。刘国林解释说:别怪我疼老幺,他的才分还有待挖掘长进,你们几个,有的已经出师了,有的天赋有限止步于此,有的心已经不再这上面了……
手艺人多个性淳朴,张焱又擅察言观色,师兄弟之间的感情并没有因此受到多大的影响。
张焱这次参加的是一套红木沙发的制作,制作方想把这套家具当成镇馆之宝,不拍不卖。据说拍卖价价值两个亿。
他看了看刘国林的图稿,又看着自己手中的刀,心里想着:这他妈可是两个亿啊!
因为东家非常有钱,他们几个被安排进了豪华的酒店,一日三餐酒店全包,连饭后甜点都非常到位,而且朝九晚五没有加班。张焱忍不住感叹,没想到干这行还有这种好处,没有少爷的命,但至少有命体验少爷的生活。
张焱自娱自乐发着短信和胡冰炫耀,但是胡冰只匆匆给他打了个50秒的电话,接着就被另一个未接来电打断了。
“记者真活该光棍一辈子”,张焱腹诽,“怪不得有空天天加班。”他愤愤的把手机摔在床上。
正骂着胡冰给他回了一条消息——估计通话还被占着:明晚八点半,燕城明珠写字楼大门见。
张焱了然:这是他跑现场跑采访跑到燕城明珠写字楼了,然后自己花几十分钟赶过去跟他匆匆见个不到五分钟的面。这种情况这一年里经常发生。
张焱很想愤愤的回:我不去!他被冷落太久心里憋屈的很。但是一想到两人长久以来聚少离多,自己这一趟已经出来一个月了。而且太不懂事的话他也说不出口,只能憋屈的接受了这种安排。
一边“呸”着骂自己贱,一边洗了个热水澡。
这酒店卧室里的隔音很好,只是浴室里的好像差点意思,水的很有水平。他洗着澡能清楚的听见隔壁一对小情侣谩骂。
“啧,真是,开房居然用来吵架。是嫌钱多吗?”张焱一边冲着身上的泡沫一边喃喃。
别说钱了,他要是有时间有条件能在这么豪华的房间里有这么珍贵的一晚上,准保抗战每分每秒,还吵架!
……看来小别确实有利于更好的保养感情。
张焱裹着浴袍出了门,随手关上浴室的玻璃门,这才发现不是浴室隔音不好,人家酒店没有“水”,声音是从走廊里传来的,隔着门听得清清楚楚。
“都怪你贪财!现在家门都被那些人堵住了……我连家都回不去……”女人说着说着开始带上哭腔。
“这家酒店不是他们想来就来的!我什么时候亏欠过他们工资?!你能不能老老实实给我带在这儿别乱跑!……”男人一直在刻意的控制自己的情绪,无奈天生内力深厚嗓门洪亮,只能从语气里感受到他在控制脾气。
张焱一边擦着头一边站在门口听墙角:不知道胡冰是不是为了这件事过来的。
接着可能是有人打电话投诉了,服务员很快上来调解。这两位大嗓门不知道是挺要脸还是心里有鬼,稍微一劝就回了房间。
第二天张焱印证了自己的揣测,因为胡冰半夜两点发短信说不过来了。大概是半夜比较有空,所以他简洁的诉说了一下不过来的原因:明珠写字楼里的办公室已经被要债的包围了,老板卷铺盖跑路,而他白天的时候已经去了郊区的工厂调查实况,此事件已经确实无误。眼下又被报社叫回去了。
张焱自顾自的气了一会,本来想故意不告诉他昨晚偷听到的秘密——当然他也不确定是不是胡冰调查的那个老板,但是气完了以后,还是告诉了他昨天晚上听到的事。
谁知胡冰难得及时回复信息,说的竟是:不管他,他早晚要露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上面已经拍了几个新人过去练手了。
张焱:“……”
张焱慵懒的靠在床头,无比郁闷的感觉自己和他就处在两个世界。
胡冰昨天晚上只睡了三个小时就顶着黑眼圈上岗,靠在办公椅上整理版面,其他的同事大部分都被支出跑现场,记者职业最大的优势就是自由——但并没有什么自由的时间,所以也没什么卵用。
这次的事件是由于老板拖欠工资遭到一个员工的举报,但是举报的并不是拖欠工资。举报拖欠工资或者食品添加剂超标之类的事很难受到媒体的重视,因为太普遍了,且这种事不会对公众利益造成损害或者是多大的损害,最多罚点款就完了。
胡冰上次调查的一家果丹皮厂最终就没有发表,辛辛苦苦一个周最终被下达通知无法发表这种事实在是太憋屈太恼火。但记者本身就是一个走在黑白边界线上的职业,只能苦中作乐。如果仔细品味还能品出一种哲学味道:人生本就是来受苦的,可也不是苦中作乐?生命的神奇大概在于永远能在逆境中,寻找到光的方向,并且茁壮成长……听起来有点文艺青年的惆怅。
胡冰滚动着鼠标刷着资料,这次那个暴脾气的员工举报的是工厂挪用商标,煽动群众造假贩假。在当今,什么东西都有个“替身”,从小说到游戏再到日用百货,眼前所见皆有“替身”。这种事普遍,不举报则以,一举报惊人。
于是当天就惊人了。
这个食品工厂的老板可能是出于安全考虑,招的员工全都是老家的村民,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是劳动人民以食为天,工资发不下来煽风点火的本事也是令人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