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城烟雨》TXT全集下载_22(1 / 2)
她还是如此善良,像天使。在其中一张里,他给她加了翅膀。
他画了她很多,最后饭馆里也没纸了,他就拿出烟盒,把烟倒出来,放进口袋里,烟盒展开,用反面,雪白的部分,铺在桌子上,小小的铅笔头,迅速画下她优雅安静坐在窗前,看孩子们吃饭的情景。
距离远,他就用简洁线条勾勒出那种温柔娴静之美,一如曾经沪城的江边她坐在木椅上对自己微笑的模样......
安娜吃过饭,拿出厚厚一捆的票子,好像还差点,那店家好象对她熟识了,也就算了。安娜离开时,特意把那个脸上脏兮兮的小乞丐也领走了。
一群人正走向那所尖顶的教堂,这时一个半大孩子走过来,递给她一个纸包,用报纸包的,说是一个戴黑眼镜的男人叫送来的。
安娜在这里并无人可识,顺着孩子手指的方向,看向一家酒楼,明亮的玻璃后面,空空是一张座椅,并没有人。
安娜打开纸包,看到了一张车票,然后是一堆大额的钱。其实这些钱也没什么用处,也就就买几个包子吧。
她不知道谁送给自己的,甚至以为是送错了,为此小心包好,万一人家再找来呢?
多日后,安娜拿着简陋的课本,刚走进教堂小院,就看到教堂管事人匆匆走了过来:
“安娜,昨晚有一位戴宗平先生打来电话,说是他哥最近几日可能会经过柳条公路。戴先生让我告诉你,他哥可能一时半会来不了重庆,可能会跟着部队碾转到别的什么地方。”
“别的什么地方?”安娜本能追问。
可能是涉及到军密吧,管事人摇摇说戴先生没细说,“戴先生还让我转告你,这几天他也不在重庆,否则他说他会亲自来接你,带你去柳条公路上等人。他说很抱歉,等以后他回来,再帮你想办法。”
现在,宗平也不在重庆?真是不能指望任何人。
事不宜迟,安娜就把小虎子暂交给教堂看护着,自己提了一个小旅行包就出门找柳条公路了。
她找了好久,才被人告知需要走很远的路,要乘车。
在她准备一捆大额纸币买票时,才发现坤包里还有个大纸包,纸包里就有一张车票,其实是去柳条的。
她隐隐觉得什么人在帮自己,也没来及多想,就上了车。
柳条公路实在是很普通的公路,是平时供应重庆及周边粮食和日常用品的备用通道。公交车行驶到半路,就突然看到一条长长的队伍慢慢在向北蜿蜒,队伍里有很多受伤的士病,有拄着棍的,有吊着手臂的,但多是无精打采的样子。
车上人看了,也都叹气,大概去年和今年接连败,这样的士兵看多了吧。
安娜感觉有些悲哀,自己的国,人口众多,百姓和士兵的身体也算健康,也有象样的武器,为什么就这么容易一溃千里?
她马上下车,在拥挤的车人队伍里一路逆流看着,看有没有戴宗山。她看了每个经过身边战士的脸,有昂扬的,愁苦的,有骂骂咧咧的,但没看到熟悉的面容。
安娜一路逆行了两里路,虚汗淋漓,几乎隔一个人就问一声:“麻烦一下,您可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的戴姓男子?个头很健壮,穿着德国的少校军服的。”
声音大,前后左右的人也能听到。
一路的伤员都摇摇头,继续低头走他们的路。
安娜觉得自己的问话可能有问题,遂又调整为:“麻烦哪位小哥看到过讲一口上海话的近四十岁的男子?”
这一行迤逦到远方的队伍南腔北调,倒有说上海话的,但一问三不知,大家都精神萎靡,连说话的欲望都没有。
安娜完全失望了,也许戴宗山根本就没在这个队伍里,大家向西撤退,并不是非走这一条路线,也有水路和其他陆路。说不定他已.......不在。毕竟,无论若柔还是宗平,都话里话外透露着他伤病严重。
这么一想,安娜就觉得世界坍塌,眼前一处凄风苦雨般灰暗。如果他死了,自己活着…挺没劲的。她在分别后才爱上他的,她爱上了一个在记忆中的丈夫,他活生生在自己面前百般讨好自己时,自己恨他,百般看不上他,现在他死了,可能永远不在人世间了,为什么想起他来,全是好、全是柔情和感动?
安娜悄然抹了一把脸,潮湿,轻浅的泪。现在能想起他,无意识地掉眼泪了。只是这个人可能不再知道了,也许他根本不想知道了。
这样想着,她便在人群里停下来,垂头丧气地呆呆地看着路旁。那里是盛夏的芦苇荡,叶子一片老绿,河对岸是各种绿色的的树,长在上空,也长在水里,河水很静,到处一片迷芒……
安娜静静地站着,不知道在她身后一辆小汽车里,司机正指着她的身影向旁边的男子,“大哥 ——”
☆、相逢
旁边的大哥看到了。大哥额头上缠着白纱布, 有些丧,胸口也严重不舒服般,只能让他用左肩撑着身体。他微微起身顺着司机手指的方向, 眯着眼, 不能相信的神色。
“这是大嫂, 我下去——”
大哥马上止住他,突然乡近情更怯的样子, 他没做好准备在这里看到她。虽然她时时在他脑海里出现, 对她的意外流产,他自责了很久;是宗平告诉他的。他到师部时,能打电话到重庆,对于大家的情况,他大致心知肚明。
但他非常冷静地知道自己的伤情,有可能会不治。他已经把她的后半生安排好并托付出去了, 现在病恹恹的,还需要出现在她面前么?
一路上司机怕他闷, 给他讲了许多古代才子美人的故事, 其中有讲到汉武帝和王夫人, 极为漂亮的王夫人得到汉武帝的宠爱, 但年纪轻轻就去世了。死之前, 都不肯让汉武帝看一眼, 怕是一脸病容影响在汉武帝心中的形象。果然,她死后,汉武帝很是想念, 还要招魂设法与她相见.......
戴宗山觉得,自己在上海与安娜分别时,已做到最好了,一身德国少校军服也很帅,那时身体也健康,所以安娜在离别时还对自己心存了念想。现在再见,自己就随便穿了一身国军军衣,关键是几天没洗澡了,有异味,就怕死了,女人对自己连个念想都没了。
自从他心里滋生了爱情,便也同时滋生了畏惧和患得患失。总怕自己做的够,让她受委屈,总是提前为她做了安排。
现在,他已把诸多后事已托付给戴宗平,戴家的实业帝国,经过这次战乱,还能剩下多少?上海的算都丢给日本人了,转移到美国的一些财产现在谁也够不着。关键是,她现在应该回到宗平或丁一身边去。
而且她如此费心费力地寻找,戴宗山甚至都不太相信她是在找自己。一则他胆小了,二则失利的战局,让他对什么也提不起兴致来,本能就不太相信前方再有好事,何必再让自己失望一次。
司机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安娜,失落徘徊了一会儿,回头走了。
回头,意味着她不再回来了。
“大哥,真不与大嫂打声招呼?”
戴宗山只是苦笑一下,“再过几天,就有人给你大嫂报:人没了。我他妈就成烈士了,让她直接领烈士抚恤金就行了,每年清明节给我烧烧纸。一个女人,丈夫战死沙场的消息,等着听到就够了。乱世,男人都生存不下去,就别给家人多增加烦心事了。现在能看到她好好的,就行了。”
司机抹了一把脸,也在下意识叹气,“也不知道我媳妇给我生了个啥。我他娘的就是想知道,生个儿子最好,要是个女娃子——女娃子就女娃子吧,总比啥也没留下强,一辈子白混了。”
一辈子白混,这让戴宗山内心无故哆嗦了一下。他就属于司机眼中一辈子白混的吧,曾经叱咤风云上海十余年,最后什么也没落着,就这么云淡风轻在硝烟中落幕了。想起来,的确有一种巨大的苦涩,自己错过了人生太多东西。
司机抬起泪眼,突然愣了,大嫂的身影又出现在车前了。
她还在找!
戴宗山就定定地看着安娜东张西望的身影,不管她爱的是谁,找的是谁,这都是他魂牵梦绕的女人,至少她还是他法律上的妻子。在他中枪躺在地上时,最先想到的还是她。
他在车内看着安娜,车挡风玻璃上有无数小泥点,形成脏兮兮的屏障,加上玻璃反光,他知道她是看不到他的。但像意念中的力量,安娜却在他眼光和内心的呼唤下转过脑袋,迅速扫了一眼这辆不起眼的泥巴车,然后又回过头去。
风吹散开她的头发,引发无数次有关她柔顺头发在他手中、脖子中和眼前飞散的回忆...
戴宗山低下头,摸出一支细长的雪茄,用打火机,没打着。司机递过来半盒火柴,他摸出一根,使着巧劲擦着黑磷片,终于擦出火花,给自己点上,狠狠地抽了一口,吐出蓝烟时,再看前方——安娜已完全转过身来,怔怔地望着车内。
车玻璃太脏了,她看不透,所以在使劲看,使劲辩认,她看出了车内闪过一束火花,那是火柴的痕迹,也是熟悉的痕迹,但看不清他的脸。
安娜以为自己失心疯了,为什么觉得四面八方随便走来什么人都像戴宗山呢?尤其车里那个抽烟的模糊面孔,最像。
所以,她就看定定地看着他,一眼不眨。
然后像做梦般,她看到车门打开,那个在梦中出现了无数的男人站了出来,和任何想象的都不同,他不再是上海老开式的萧洒和带着梦中的光环,也不是一遍遍想到的战场归来的英雄那么光彩照人,而是一种最意想不到的平凡和战败军人的样子,德国的少校军服也没了,出现在眼前的是脏兮兮皱巴巴的土色军装,胡子拉渣,身体明显被饥寒和困境累赘过,有些佝偻着,甚至有点站不稳——他就站在那里,努力端正地站着,阳光下,有点傻笑地看着自己。
安娜使劲看,却怎么也看不清,眼泪不听使唤般模糊了双睛,她拼命擦,很怕一眨眼功夫眼前人就换成了别人。
“安娜。”他轻轻叫了声。
很熟悉的声音。
安娜猛然过去,无论真的假的,幻听或幻视,都不管了,她只要他!只要他活着,只要他出现在自己面前!
她猛扑过去,撞得他胸部的伤口差点裂开。她从没有过的,只抱住他的脖子痛哭失声。
戴宗山还做梦般笑着,有点不敢相信,一场失落的战役之后,她竟如此在意自己的生死了,对自己像亲人了?还以为在码头上分别时,已到感情的顶峰了。
所以他才觉得自己像做梦。做了不知多少回了,无数次在梦境中这样拥着她,这一辈子的感觉都在这里了,真好。
他试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柔顺,像丝绸,在明晃晃的阳光下,有触电的感觉。
“我以为你死了。”安娜这才相信是真的,抬眼望着他。
“是死过一次了,不过阎王没收我。”他依然笑着。
她专注地看着他没心没肺的笑脸,也笑起来,有撒娇的味道,“宗山,我给你写了很多信,都锁在我的箱子里,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也没地方寄。”其实也没写很多,一没笔,二没纸,只是最近在教堂教书了,才开始写。
那种娇柔的语调和“宗山”两个字,让他差点从梦中跌出来,好到他能想象得最好边界了。
“我一直觉得你会来找我。”
“我想去找你,你知道,打仗,难民很多,人海茫茫——”他只会傻笑了。
“人海茫茫,我也找到你了。”
她又情不自禁去抱他,仿佛这一刻不能抓住,不能证明自己爱着他,就一切都晚了。戴宗山分明身体趔趄了一下,后腿一步。
“你怎么了?”
司机探头多嘴说:“嫂子,少校右胸有弹片伤,小心,悠着点,上个月做过手术了,好像恢复得不咋好。医生都嘱托我多看着他。”
戴宗山回头笑骂,“不要多嘴多舌的。抽我的雪茄。”
司机一听,马上缩回头,找大哥的雪茄盒子。
安娜不由分说要解戴宗山的衣扣。戴宗山开着玩笑,“这样不好,光天化日之下的…..”
打开两粒扣子,就看到他一向健壮的右胸被白绷带一圈圈缠着,隐隐渗出了血迹。戴宗山苦中作乐,“流氓变成英雄很简单,端起枪,挂个彩,就把头上的旧光环破了,变成新光环了。怎么样,这男护士包扎得还行吧?”
安娜不理他的无厘头,一边小心地再扣上,一边眼泪止不住流下来。
“你现在住哪里?”戴宗山手搭凉棚,向后看绵绵的队伍,“你不会还猫在某个小山村吧?听说你现在还当了老师?”
消息挺灵通的嘛。
安娜立刻拉着他的手,“跟我回家,回去你就看到了。”
戴宗山依旧笑着,残笑挂在脸上,不知她真的假的。她要是真的,他也真的,她要是假的,他也陪着她假,假笑假哭,现在不学也在行。
他不知道要不要跟去,败军之将,都去西边集合,这个队伍一路上就有人投靠亲友、脱离队伍了,上海、南京那两战实在打得太惨烈,大家都有点沮丧,不知整个战事能持续多久。职业军人,还能去找组织;部队打散了,还能重新建制,但像自己这种外行临时参战的,一切就随意得多,也可以临时退出。只是,戴宗山不知道安娜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如果丁一找来,已与她说好了,或宗平与她修复关系了,那自己就真成了多余。她也不必感激自己。在和平的上海,自己还能把她强行留在身边,按自己的意志生活;现在是乱世,他很无力,她就自由了,可以做她想做的任何事,跟她想跟的任何人了。
但安娜现在就是执拗地拖着他的手,把他拉离队伍,向路下的荒草林走去。
戴宗山喜欢她拉他的手,喜欢这样不松开,去荒山野林也行。
但司机此时喷着雪茄的蓝烟,探出头来,“头儿,真被大嫂拐走了?”
司机临行前,师长特意有交待,一路要照顾好他的老哥们。司机没有喊人老板的习惯,要么叫首长,要么叫大哥。戴宗山就让这年轻的士兵叫自己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