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城烟雨》TXT全集下载_11(1 / 2)
她没想过戴宗山,自己不爱他,也不觉得他有多在意自己,他只不过随了他老家的风俗,或自己眉间稍有点像像安伊, 他看自己,不过像看另一个人的影子罢了。
这么一想, 更觉得日子索然无味, 并不觉得欠他什么, 两个不相爱的人, 能哪里痛呢?
她回到阔大的客厅, 缩在沙发上, 颓废着,萎靡着,像自己的灵魂死掉了, 只留一具行体如行尸走肉。
此后,安娜感冒了,发烧,很厉害。
她没被送去医院,有一个白人医生突然出现在房间里,细心地给她诊治。
安娜恍眼看着他眼熟,募然想起去年飞机失事时,在济南医院里,戴宗山从上海带去的那个医生。
白人医生仔细量了体温,看了舌苔、眼睛,听了胸诊,然后开了药,嘱咐多喝水后,就离开了。
安娜在床上躺了七八天后,才感觉身上好了些,不头晕眼花四肢乏力,也不怎么胡思乱想了。
一天中午感到了饿,下楼吃午餐,吴妈给她做了香喷喷的黄鱼面,里面卧了一个鸡蛋,端上来。还像以前一样尽心伺侯,什么话也没有。
倒是安娜感觉不对劲,“吴妈,先生几天没回来了?”
吴妈恭敬地回:“大概半个月吧。不过中间,太太生病时,戴先生带着医生回来过。”
哦,是吗,自己没看到,只看到了医生。
“医生到楼上给太太看病时,先生一直坐在这客厅里。然后和医生一起离开的,嘱咐我好好照顾太太,到现在还没回来,应该是又出差了吧。”
和自己的记忆吻合。但他是不是出差,可不好说。
自己对若柔为宗平生了个儿子,受了刺激,反应过激了,估计他也受刺激了吧。
受刺激他能去哪里呢?新婚时,一个月没让他碰,他也没舍得离开过一天。现在一走,就是半个月。据她所知,戴宗山在外虽有其他房产,但却没有宿在外面的习惯,他生活是相当节制、自律的。除非——
除非他去找江云柚。
他找她,在她那里留宿,有什么不可呢?
那个女人优雅漂亮,单身,正当年,曾经是“安静读书的小姐”,对他又是恋慕的。他在自己这里吃了瘪,去找个安慰,有什么不可?
何况这世道,对男人宽容极了,有些大家族,也是妻妾并存的。江云柚就是妾生,想必她一定不在意去做一个强势男人的妾或外室吧。
想通了这一切,安娜也没多生气,以前自己老给戴宗平洗脑,以杜绝他妻妾并列的想法,只因为自己爱他,爱有独占/性,有排他性,这是血气里产生的东西。但她对戴宗山没有这种想法,所以,他可以有外室,甚至他永远不回来都行。
在安娜吃过午餐,在客厅里消食时,听到电话响。不是客厅里的电话,是从戴宗山家庭办公室传来的。
她本不想去接,没去过他的办公室,没兴趣。
但那个电话,时断时续,连着响了三四次,像有什么事。
吴妈也出去了,她只好起身,穿过走廊,推开了他办公室的门。
戴宗山的办公室没锁,楼上楼下,他很少锁门,一是方便吴妈定时清扫,二也觉得太太在家里,锁门像防着她,不太好。所以,他所有的东西都像是开放的。
安娜走进去,那电话又神奇地停了。
她没马上离开,等着,照这频率,过会儿还会打过来的。
戴宗山喜欢宽大有排场的东西,所以办公室也和主卧室一样,大的过分,一张尺寸超标、有着漂亮木质纹理的花梨木办公桌,在宽绰的房间里占了最显眼的位置,后面一排都是文件柜,能想象出平时陶伯带着文件或资料进来,放在大桌上,在他面前垂首汇报的样子。
安娜倚在桌子一侧,打量着四周,墙上低调的银框油画、紫檀木座椅和一些新奇的洋古玩,都显示着他确实像个阔佬。低头看桌上,有个精致玳瑁小相框,端起来看,是结婚时,在神父面前两人接吻的照片,估计是哪个记者给抢拍的,两人看起来吻的非常自然,十分恩爱的样子,新娘闭上了眼睛——事实情况时,那时自己很抗拒,甚至有些恶心,不想看到他的脸,才闭上眼睛的,毕竟他刚刚给自己戴上了一颗14克拉异常昂贵的钻戒。
桌子下面是一排排抽屉,安娜有些好奇,一个个拉开看了,里面摆着他的雪茄盒、火柴盒和各种文件。火柴都是雪松木的,雪茄来自英美烟草公司,都是古巴的上等货色。一年光抽这些,不知要花多少钱。
在最下面的抽屉里,一眼扫过去,看到了一种似曾相识的信笺纸,是特意设计过的,纸面是清淡的粉红色,画好了一排排竖线,周边缠绕着开花的藤蔓,拿起来闻一闻,有香气。自己在纽约时,曾收到过戴宗平用这种信纸写过一封信,当时就记住了这种好看的花笺和香香的味道。这应该是女生常用的信笺,宗平也就用过一次,后来就改成普通信纸了。
就这种女性化的粉红信笺,在这个男性化气息浓郁的房间里,显得很突兀。戴宗山喜欢刚硬的风格,他的私人物品中很少有女性化的东西。信笺翻到背面看,上面似随意写了几句小诗:
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下面两句是: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不会这么巧吧?后面这两句就出现在宗平写给自己的信件中。
看这字迹,也有点面熟,像宗平写的。但这信的样子,和所待的地方,被安置在抽屉最下层,应该是女人写给戴宗山的。难不成是宗平写给他哥的?或是宗平以前在这里给自己写的,写废的稿纸随手留在了这里,被无意中收在了抽屉里?
安娜拿了两张这种特殊的信纸,特意把一张没写诗的给林伯看。
林伯只看了一眼,说:“这应该是江小姐送给戴老板的。”
“你确信这是江小姐送的?”安娜吓一跳。
林伯是很老实的人,“这明显一看就是女子写信用的纸,男人用这样的显女气,让人笑话。以前安伊小姐常用是的一种蓝色的花笺,这种粉色,应该是江小姐常用的。”
“林伯一直叫安伊为小姐?”安娜记得他很快就改口称自己为太太了。
“以前也叫大小姐为太太的。后来安伊小姐让我改的,戴老板也是同意的。”
“以后也叫我安小姐或二小姐吧。”
林伯默了一下,“还是叫太太吧,老板不会同意的。”
安娜好奇了一下,“为什么?”
林伯只是摇了摇头,没有作声。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多年后,安娜质问戴宗山:当年怎么是你给我写的信?
戴宗山:宗平做了不好的事,怕你失望,在外面做傻事。
安娜:你为什么去请教江云柚?
戴宗山:她有文化,曾经是个安静读书的小姐。女孩子应该懂女孩子的心事吧。
安娜:奇怪,你怎么没爱上她?
戴宗山:某人已经心有所属了。某人不习惯同时心里存两个人。
安娜:万一我与宗平结婚了呢?
戴宗山:只有祝福你们。
安娜:你会娶江云柚吗?
戴宗山犹豫:也许会。
安娜掐他:幸亏你娶了我。我要给你生个小作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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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妇
好多天没有出门了。安娜让林伯带着自己去淮海路走一走, 发过疯,生过病,百无聊赖, 还是想做点正事, 比如开个服装店。
淮海路也很繁华, 虽比不上南京路,这里的店铺, 人流也不少, 挨着看了看,其实经营成本蛮高的,虽然自己银行账户里有一笔为数不菲的钱,但也是一笔死钱,她有点不舍得花。店铺刚开张,应该是紧着一两年不挣钱的, 就怕把钱都赔进去。
安娜有自己的小算盘,这辈子也就在戴家待几年而已, 有一天会离开的, 自己到时年龄也大了, 不可能空着手离开。这世道, 哪里都需要钱, 女人想活得好看些, 更少不了手头宽裕。
沿街看了一遍,只在小本子上记了几家,明晃晃的太阳照着, 一抬眼,恍神间,看到前面的红砖大玻璃窗的君悦公寓。忽然想到,江云柚应该住在这里吧,上海这种时髦住所里,汇聚了不少收入不菲的名伶、艺术家、作家、留学归国高收入者和外国人。
江云柚作为读报人和影评者,按说住不起这等高级公寓,她有心瞧瞧这个颇有名气的交际花的底细。
一念之间,安娜就上了楼。楼里有专门的门保做登记,并指路。
交际花,只是一种雅谑戏称,其实包含着高级妓/女的意思,常服务于社会顶端那部分男人,名为卖艺,水到渠成则卖身。这样的女子,有腔调有文化,定然美,拿出去很有面子,当然收入也不菲。
安娜就想看看,自己的男人在外面养的高级婊/子到底有多傲娇。
那天给她开门的是佣人,江云柚像午睡刚醒来,着一件稍宽松的暖色旗袍,薄施粉黛,能真切看出她是那种真正的美人,传统的鸭蛋脸,肤白且细腻,妩媚中自带一种端庄感。
安娜窒了一窒,本能就感觉戴宗山应该欣赏这样的女子,既典雅又温柔懂事。
“安娜!”江云柚热情招呼着,“今天刮的是什么风啊?”
“我正好路过,冒昧了,顺路拜访一下。”安娜若无其事四处一打量,暗暗吃惊,正像窃书不是偷,是雅贼那种令人心平气和的称号一样,高级妓/女的房间直逼大家闺秀呢,甚至更为文气,墙上挂着莫奈的《日出印象》,旁边苍劲的书法帖上写着:室雅人和。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女知识分子呢。更让她觉得讽刺的是,可着一面墙,嵌进去一个大书柜,上面摆满了古今中外书籍,像自己喜欢的《简爱》、《呼啸山庄》、《傲慢与偏见》,甚至连英国大百科也在其中呢。
书柜一角有一漂亮的水晶相框,里面的照片是一个笑着抽雪茄的男人,很帅,戴宗山!几乎是他所有照片中最帅的一张。照片边缘,有红唇的印迹,不知是艺术处理还是现实中特意亲上去的。
“哦,真是书香世家的书房啊。江小姐哪个大学毕业的?”安娜就当没看见照片,语气有些夸张地赞着。
江云柚莞尔一笑,“大学上了一年,没意思,就退了。”
“是啊,上大学有时是没有意思,特别是没有有趣老师的时候。我还有一年没毕业呢。”安娜微笑着,“要不是当时......”强行把宗平忘掉,“要不是我姐整天交待我,给我花学费,我一年也难说撑下来。太辛苦了。”
江小姐嫣然一笑,风清云淡中却有一双看透世情的眼睛,“安娜,真没事?”
安娜注意到,她直接称了自己名字两次,一般人,若不是长辈,都会称自己为戴太太。因为“安娜”这个名字,本身并没有份量。有份量的是夫家的姓氏。
安娜有理由,从包里取出一张粉红信纸,“我无意中看到这种信笺,真是漂亮,还有香气。听林伯说,你这里有不少?”
江云柚微微一笑,起身到书柜,捧来一大摞这种信纸,直接放在安娜面前,“要多少都有,不够,我叫人改天给你送几捆去。”然后,有些自豪地提及,“这是以我的名字命名的一款云笺纸,市面上一直销路很好。”
安娜觉得自己孤陋寡闻了,到百货商店里说不定能看到呢。何苦来讨,显得自己小家子气,就图她不花钱的信纸似的。
好在,还有理由。她又拿出那张写了诗的信笺。
江云柚看到了那张信笺上的诗,笑一笑,“有什么误会么?”
“没有,以前我在纽约时,收到的信里,就有下面这句诗。”
这名有文化的名伶就指了指身后的一墙书,“是有人来请教过我,问该怎么给女孩子写让她开心的话。我就指导了一下,随手写了一首鱼玄机的《江陵愁望寄子安》和下面这两句,让他挑选。”
安娜觉得理顺了,这人无疑是戴宗平。
“你认识戴先生多久了?”一般外面的人,称呼戴宗山为戴老板,内院的人,主要是戴家庭院里的人,包括吴妈,称为戴先生。安娜也会直接叫名字,但忽然也随了这称呼。
“很久了。”对面的女子拿出一烟盒,是仙女牌女式烟,抽出长长的一根。夹在纤长手指间,倒令她有另一种美感。安娜想起了戴宗山背后称她为“曾是安静读书的小姐”,话语里有怜惜。
江云柚见她怔怔望自己,把烟盒递过去。安娜不由自主也抽出一根,对方把擦着的火双手捂着,靠过来。
安娜凑上前,点了火,抽了一口,烟草气息中,有些细腻的甜,也有些呛,其实不如戴宗山抽的雪茄好闻。顶级的古巴雪茄,有一种果香气,或蜂蜜的味道。
“多久?”安娜也吐着烟圈,追问了一句。
“在他和上一任太太结婚后不久吧。”江小姐倒不忌讳。
安娜低头弹烟灰时,蓦然看到了烟灰缸里的雪茄烟屁股,每一根烟丝都熟悉,又窒了一下。索性挑明了,“戴先生与上一任太太,关系不太好,也与您有点关系吧?”
江云柚突然笑了起来,“我不知道有没有关系。我觉得,应该没关系。”
“如果戴先生,让你去戴家去住,毕竟那边的配楼还空着,你会反对吗?”安娜也不知道为什么问这些,只是随口一问。
“看他邀不邀请了。”江云柚在烟雾中,对她笑着,真是漂亮又妩媚的女子。安娜甚至觉得,她比自己好看。
“戴宗山收购了你家的纺织厂,你对此不介意?”
“幸亏他收购,给的价格也还可以,覆盖了江家所有的债务。否则,我恐怕到现在,还在以写字还债呢。”她一脸幸运。
显然她在报纸上登的那些豆腐块文字值不了几个钱。
也许她是为此爱上戴宗山的吧。安娜再次判断,她对自己是有敌意的,虽不像自己对若柔那么明显 。是不是戴宗山从没承诺过娶她?若只是让她做外室,未免看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