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公公的小傻子》TXT全集下载_11(1 / 2)
人的情感都是跟嗅觉联系在一起的,窦贵生说这话时,鹿白还不肯相信。但直到许多年后,回忆起他们的过去,这一段记忆尤为清晰地为老太监的歪理提供了佐证。
那时她明明很生气,因为他心狠手辣,总想要她的命;因为他阴晴不定,总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但除此之外呢?
我亲爱的鹿白,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呢?在鹿白的想象中,窦贵生如此问她。
鹿白在想象中如此作答——
在很久以前,在马上,在夜风中,在一条朔北的街上,在你的一声闷哼之后,在鼻尖满是新鲜、热烈、虞美人般的血腥味的时候。
神秘,质朴,总是先人一步,总是不合时宜。这大概就是爱情。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还有两更,评论有红包,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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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督军还是玉印?
玉印。
但玉印在谁手上, 内奸怎么会知道?追兵兵分两路,散入城内, 很快便失去了猎物的踪迹。两名校尉是杨信的人, 对蔺城了如指掌, 但窦贵生……
“咱们去哪儿?”鹿白问窦贵生。他似乎对地形很熟, 虽然有两次差点走错,但很快便找回了方向。
若隐若现的星空和弯弯绕绕的路线让她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全心全意信赖身后的人。他是掌舵的船长, 正载着她横渡风暴肆虐的太平洋。
“你觉得呢?”窦贵生压低声音反问, 字与字间有些含混不清。
鹿白沉默片刻, 忽的抬手摸向身后,摸到窦贵生的肩。果然。
“你中箭了。”指尖微凉,她伸到鼻下闻了闻, 是血的味道。
刚才她听见窦贵生轻咳了一下,仔细想想,在那之前仿佛还有一声极其微弱、被人刻意掩饰的闷哼。他早就中箭了。她很诧异自己在生死关头还能记得这些细节, 正如窦贵生很诧异她这么久都没发现。
她又开始忧国忧民般的叹气:“你逞什么能呢?”
窦贵生用更灵活的半边脸挤出一个矜持的笑,妄图证明自己无甚大事,但转念一想, 反正她也看不到,干脆抖了抖肌肉, 摆出呲牙咧嘴的怪相。
“受伤又如何?我还没嫌你拖累我呢。”窦贵生动了动肩膀,心道真疼,但声音却四平八稳, 叫人听不出丝毫波澜。
跟老太监讲理纯属做无用功,这一点鹿白已经领教过无数次了。倒打一耙,颠倒黑白,捏造事实,混淆逻辑,总之,她没一样能占上风。因此鹿白干脆直接夺了求生之舟的驾驶权:“我什么时候嫌弃你了,我就不能有好心的时候吗?”
窦贵生握住缰绳的手被鹿白霸道地赶走,连马鞭也被夺了,两只手无所适从地垂在身侧,像只被剪了翅羽的鸡。现在老太监只剩一张嘴在行了:“得了吧,你对我能有好心?我知道你想什么,不就是现在我可算落到你手里了,不好好报复一番简直天理不容吗……”
鹿白觉得他矛盾得特别好笑,于是毫不顾忌地笑出了声:“对呀,我恨不得立刻把你扔下去,拍拍屁股走人。”
你可做不出这种事,窦贵生心道。但嘴里却半点不饶人:“那你扔,左右我也活不成,我就拉你一起死,你看着吧……”
“我知道你想让我死。”鹿白漫不经心道。
窦贵生被这句话噎得哑口无言,又或许是实在没力气了。从方才起,他的语速就越来越慢,声音越来越轻,到“你看着吧”的时候几乎已经听不清了。
鹿白腾出一只手,摸索片刻便抓住了挫败的鸡翅膀。太凉了。她迅速把他两只手按在腹前:“还有劲儿吗?”
窦贵生胳膊微微用力,在她腰上紧了一下,权当回答。
“去哪儿?”
“往西。”
“都护府?”
“再往西。”
“那是悬崖。”
“走不走?”
鹿白沉吟片刻,猛地挥鞭:“走!”
窦贵生会骑马,会驾车,射箭也会那么一些,但是跟此时此刻的鹿白比起来,这些活动都显得太过文明了——她不是在骑马,而是在杂耍,用生命在杂耍。
他觉着她很可能想颠死他。但叫她失望了,他非但没掉下去,手还很有劲,有劲到能勒断一两个死丫头的腰。
到了能看见都护府的时候,马终于慢了下来。鹿白在腰间颤抖的手上用力捏了一下:“窦公公?”
“没死呢。”背后的人脑袋半垂在她肩上,回答得有气无力,“看见西城门了吗?”
西城门在都护府背后,如果昨晚查门戈的撤退计划定了,众军便会从此处放置绳索,爬下悬崖。
“看见了。”马停下了,哧哧打着响鼻,鹿白没再前进,而是轻轻地晃了晃他的胳膊,“窦公公。”
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到窦贵生能想象到她脸上的神情,跟那天祭祀大典散场时一模一样。
他倏地抬起头,用力眨了好几下眼,在只模模糊糊看到一片亮黄的光斑时,他便意识到:来晚了。
还是来晚了。
耀眼的光球如同列队整齐的火鸟,火鸟簇拥之中,一柄靛青的大旗在城墙之上猎猎作响。旗上空无一字,只有一朵硕大的白梅,被火光映出金属般清冽的光泽,恰如一轮冷月缓缓升起,高悬头顶。
人潮正安静而飞快地从夜幕的背景中涌出,头盔的亮光晃得人眼花缭乱。
城墙之上,一人身着铠甲,手握镜筒,敏锐的视线瞬间攫住两人的身影。他与身旁的传令兵耳语几句,片刻后,喊声从墙上传来:“奉女皇之命,收复蔺城,城内诸军,降者不杀。”
顿了顿,那人声音小了许多,似乎是专门对他们两人说的:“交出玉印,束手就擒!”
数把弓箭对准了他们,与此同时,穷追不舍的马蹄也渐渐逼近。
“玉印呢。”鹿白低声道。
窦贵生下意识去摸,正想问你有什么主意时,便听鹿白道:“扔了。”
窦贵生一愣。这可是圣上亲赐的玉印,在宫外可等同玉玺,现在叫他扔了,这不是等于把皇帝的脸往脚底下踩吗?
“哎呀。”鹿白急了,手伸到背后,一把夺过玉印。物件只在手中停留了几秒,来不及感受它的形状大小、温度材质,便被猛地投入夜色之中。
“好!”鹿白大声回答,恰到好处地掩住了玉石碎裂的脆响。
窦贵生觉得自己的某一部分也跟着碎了。也许是骨头,也许是心,也许是玻璃,也许是面具。
“要命还是要玉印?”鹿白问他。
他想了又想:“还是要命吧。”
陈军的确是冲着玉印来的。周国的情况他们颇为了解,得知来的不是九皇子,就知道玉印没可能在督军手里了。
要么是邓帅,要么就是老太监。他们不知道老太监长什么样,但去掉老字,太监怎么认还用人教么?几乎可以肯定此人就是窦贵生了。
城外仍在鏖战,枪炮声时不时在天际炸出一片炫目的火光,殊不知城内早已被陈军占领了。传令兵四处奔走,劝降的喊声投入青瓦砖墙的海洋,荡起层层涟漪。鹿白和窦贵生被捆住手脚,顺着峭壁上的绳索放了下去。山下,等候多时的接应迅速将两人移入囚车。
“玉印在哪儿!”陈军再次搜了一遍身,依旧毫无所获。
窦贵生在下降到半空中时便晕过去了,此时正了无生气地躺在车中,背后暗红的血很快将他和囚车粘在一处。
“他知道,但是他快死了。”鹿白指着窦贵生道。将军样貌的几人商议了一番,决定严格按照程序,先救活俘虏,再行拷打审问。两名女兵把鹿白拖走,扒了衣服上上下下查了一遍,还是同样的结果:“禀将军,并无玉印。”
两人被放出来了,依旧捆着手脚。鹿白自被俘后就没有任何惊慌恐惧、委屈求饶、愤懑不甘的情绪,一路面不改色,目不斜视。见军医为窦贵生拔箭,她也只是象征性地“嘶”了一下。
有陈军好奇地问她:“周军怎么会有女子?”
女兵在陈军很常见,在周军中可就是稀罕玩意了。
鹿白:“不知道。”
那人继续问:“你跟这太监什么关系?”
鹿白:“方才他害了我的马,又不赔,我只能抢了他的马。”
那人:“你、你跟他不认识?”
鹿白:“也算不上熟。”
那人:“那你就是城中的百姓了。”
鹿白:“哪个城?”
那人:“……”
那人一脸震撼地走了,鹿白望见他跟不远处的将军说了什么,时不时瞥她一眼,手指还在额头上画圈。其实她一句假话都没说,大家怎么都不信呢。
窦贵生很快便醒来了。他的意识一直都在,只不过不甚清晰罢了,隐约间听见鹿白说什么生啊死的,紧接着肩上便是一阵剧痛。
“很快就能醒了。”他听见有人对鹿白道。
“多谢。”鹿白听着很高兴。
他这才知道,自己还活着呢。
人醒了,却失神地盯着她的脸,久久没有开口。鹿白蓦地想起什么,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伸出两根脏兮兮的手指:“这是几?”
窦贵生的眼神渐渐聚拢,软绵绵地拍开她的爪子:“没瞎。”
“玉印在哪儿呢,窦公公?”鹿白一本正经道。
窦贵生怔了片刻:“什么玉印?”
“我怎么知道!”鹿白晃着他的胳膊,“我连玉印都没见过,红的白的都不知道。快交出来吧,我告诉你,我要是死了都是你害的。”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来往陈军的耳中。如她所言,一句假话都没有,如果不是时机不对,窦贵生真的很想笑。也不是很傻嘛,他心道。
“我扔了。”真扔了。
“你没扔!”是我扔的。
鹿白于是一口咬上了他的手。她话不会说,牙还是挺尖的,这一下咬得窦贵生一个激灵,差点破口大骂。公报私仇,大逆不道!
眼看两人都要打起来了,围观的陈军赶紧上前阻止,半拖半拽地把鹿白抱了出去。鹿白嘟嘟囔囔,骂骂咧咧:“这还是轻的呢!”真的,她早就想给他一口了。
两名女兵把鹿白拖走,扒了衣服上上下下查了一遍:“禀将军,并无玉印。”
陈军将军打量了她一番:“你回去吧。”
鹿白傻眼了:“回哪儿?”
“蔺城。”
“……怎么回?”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悬崖上的绳索已经悉数收回,不知头顶战况如何,只能瞧见不住挥动、偶尔冒头的军旗。
陈军将军无奈地挥了挥手,懒得跟她废话:“给她找匹马。”
没多时,马就找来了。缰绳递到手里时,鹿白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一幕仿佛似曾相识。似乎不论她说什么,对方都会答应。
“就这么让我走?”她忍不住问了个蠢问题。
“不然呢?”将军反问,“还给你开个欢送会?”
他决定好心地为周国百姓讲讲道理:“军法有令,不得随意杀死战俘,不得伤及无辜百姓。今天伤了你,明天议政院就该治我的罪了,犯不着。”
“哦。”鹿白点点头,在他的注视中,缓缓从口中掏出一团黏腻恶心的东西,“如果说,我不是无辜百姓呢?”
对方愣住了:“你……”
“我要换人。”鹿白晃了晃那团白色的东西,又塞回了舌底。现在她有十足的把握了,有陈军的军规兜底,她不会随随便便没命。
马上的人语气突然自信起来:“将军,玉印换人,不亏。你想想,我本来可以直接跑的。”
那将军现在半是懊恼半是庆幸,审视着鹿白的神情,唯恐再次被骗:“我怎么知道玉印是真是假?”
鹿白表示自己很无辜:“我也不知道,反正是他给的。”
这时,窦贵生从半人高的矮帐中钻出来,人被陈军拦着,声音却肆无忌惮地冲了出来:“陆白,你要玉印还是要我?”
鹿白装模作样地思索了一会儿,痛下决心道:“自然是要你。”
交易达成,马蹄疾驰,如同离弦的箭般一闪而逝,消失在深秋的山路中。陈军对着沾了口水的东西研究半晌,终于得出结论——这他娘的就是块石头啊!
这下确认了,玉印应当还在督军身上。
“玉印碎了,回去可怎么交差?”鹿白一逃出生天就开始叹气。
窦贵生难得没有冷嘲热讽,好心安慰道:“我给你的也不是真的啊。”真的早给邓帅了。
鹿白:“……我现在要回陈军投案自首。”
窦贵生:“得了吧,你认路吗?”
鹿白:“……”
“你就骗我吧。”隔了许久,鹿白才低声喃喃道,“我就跟傻子似的……”
要不是怕被剖开肚子,她差点就要把玉印吃了呢。刚才她还为自己急中生智,毁了玉印感到骄傲和后怕,结果呢?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