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刃》TXT全集下载_21(1 / 2)
茯苓确信自己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但却从这阳光和灰尘里,感觉到一点莫名的安心。
他把小木雕上的灰尘擦干净,收进怀里放好,桌子后还有一个架子,放着一些零碎的小东西,都不值钱,花草编成的小花环,干枯的不成样子,牛角梳上还留有几根头发,找了好一会儿,茯苓才找到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个精心装裱过的卷轴。
如此小心珍视,藏在这么隐蔽的地方,茯苓猜测,必定是《红阳无极功》的功法。
他把卷轴展开,没想到竟不是功法秘籍,而是一张画,一个年轻的女子站在无边的花海中,笑靥如花。
这女子极美,笑起来时一双柳叶眼弯成月牙儿,与茯苓有七八分相似。
“娘……”茯苓轻轻的唤了一声,伸出手小心的碰了碰女子的面颊,女子看着他笑,就像每次茯苓回家,娘亲站在门口向他招手,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
原来荠麦村那个憨厚老实,扛着锄头的男人并不是他的生父。
茯苓忍不住想,如果十八年前,红阳教没有被围剿,他是不是也能和寻常人家的孩子一样,在爹娘跟前长大,是不是一样有人疼、有人爱,有人嘘寒问暖?
是不是,这满山遍野的花海会替代那血色的噩梦,成为他最美好的回忆?
可是没有如果。
茯苓把画好好的收起来,暗格里还有一张羊皮卷,被一根细绳胡乱的绑了起来。
茯苓将羊皮卷打开,扫了一眼,上面满满当当的字,他只看得懂最上面那个“一”字,但他记得之前在无皋山上搜到的那张和《千字文》混在一起的“功法”,也有这样的番语,这被绳子胡乱绑着的羊皮卷才是《红阳无极功》。
在小屋里转了一圈,再没找到别的了,茯苓坐在窗前的木椅上,他感觉到阳光透过木窗的缝隙,照到他身上,茯苓轻轻闭上眼。
四周极静,他突然想起颜烛来,颜烛也似这暖阳一般温柔。
茯苓甚至想过,两人以后也能四处游历,在某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家,幸福顺遂的过完一生。
只是世事难料。
良久,茯苓起身,带着卷轴画和羊皮卷,怀里揣着那个小木雕,从屋子里出来,将门关好。
他将那不属于他的过去,他不曾有过的回忆,都封存在小屋里。
此时风轻云淡,茯苓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立在花海后的小木屋,接着走入了漆黑的地道。
那才是他来的地方,是他该去的地方,顺着地道又走了回去,墓室里的人等了好半天,见他出来,都目光灼灼的看向他。
颜烛似乎有话要说,刚想开口,茯苓在他之前,先对谷浑泓道:“你要的东西拿到了。”
韩斌和柳永权眼神炙热的看向羊皮卷,但他们都知道此时动不了手。
谷浑泓点点头:“茯门主请放心,我定然信守承诺。”
茯苓这才转头看向颜烛,道:“下面有红阳花,之后我会让人去采摘,我答应你的事已经做到了,今日之后……”
茯苓略一停顿,接着道:“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颜烛一怔。
茯苓在那星眸中望见一片深潭,此时里面溢满了苦楚,颜烛艰涩的开口道:“不行,我不答应。”
茯苓只看了一眼,便转过头不再看,他对谷浑泓道:“谷浑教主对墓穴如此熟悉,手上的地图应当比我这张详尽,劳烦你带路,想出去的就跟着走,不想出去的留在这儿死。”
说完,他也不管其他人什么表情,背起邱毅就走。
谷浑泓拿出火折子,走在最前面,一路上众人心中各有所想,没有人开口说话。
直到出了墓穴,茯苓也没有再和颜烛说话一句话。
出了墓穴,谷浑泓的人在外面已经备好了马,茯苓把绑在马前,接着便一步跨到马背上。
“茯苓!”
茯苓骑在马上,闻声勒住缰绳,他的背挺得笔直,马在原地踏了几步,茯苓回头看了一眼,颜烛站在戈壁之后,身后是连绵的沙丘,此时落日已经没入了沙丘之中,深蓝色的天幕上零零散散的挂着几颗星星,颜烛的神色在夜色里看不真切。
但那双如总是沉静如水的星眸,此时一定是注视着他的。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多少悲欢离合的故事、多少悠悠岁月,最后都随风飘散,唯有这浩渺的沙海,与那头顶的新月,亘古不变。
茯苓最后什么也没说,他转过头,身下的马嘶鸣一声,向遥远未知的大漠深处奔去。
他这并不长的一生,经历过很多分别,也遇到很多人,总是来去匆匆。
只是这一次,大漠西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吹得他一刻也不敢止步,却还是没把心带走。
铁门关上,石板也搬回原位,叶晟依旧躺在戈壁之下,红阳教最后的秘密却不胫而走。
原来十八年前,红阳教教主叶晟将夫人送走,生下了一个遗腹子,此人就是如今的万仇门门主、江湖人称邪刀阎王——茯苓。
茯苓与通天教勾结,消失了多年的《红阳无极功》重现江湖。
茯苓带着邱毅,来到了通天教的本部,通天教建在绿洲之中,绿洲中央有一个碧潭,形状像一弯月牙,远远看去,似一颗缺了口的翡翠珠子,嵌在沙漠之中。
通天教内部多建楼阁,由连廊连接在一起,形成一座封闭的建筑群,其中有一座楼极高,名为“摘星楼”。
取自诗句“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茯苓看着桌上的小瓷瓶,沉下脸问道:“你耍我?”
“我说了,只要茯门主助我一臂之力,帮我扩大通天教,我定会帮他解毒,但这扩大势力并非一朝一夕之事,解毒同样也不能一蹴而就,”谷浑泓将小瓷瓶放到茯苓面前,“一月一枚解药,六六之数毒便可以全解,只要按时服药,他在此期间与常人无异,不会有发作的现象。”
茯苓道:“六六一十二枚?”
谷浑泓不知道他是装糊涂还是真糊涂,纠正道:“是六六三十六枚。”
茯苓眯起眼:“三年?”
“不错,在此期间茯门主行动自由,只要不涉及通天教,要做其他的事我也不会干涉,”谷浑泓道:“三年时光,白驹过隙罢了,但只要少了一个月的药,他都必死无疑。”
别说三年,就是五年、十年,只要邱毅还躺在那里,茯苓就别无选择。
茯苓与邱毅自小相识,是最好的兄弟,从冬青门到万仇门,两人吵吵闹闹一路走到今天,情谊自不必说,邱毅为了他才去西北下墓穴,若是因此丢了命,茯苓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
茯苓把小瓷瓶攥在手里,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来:“好。”
谷浑泓微微一笑,站起身:“那茯门主就在这摘星楼好好休息吧,我就不叨扰了。”
“十年前,是你让丁月把流云四贤引过去的。”
谷浑泓转身,眼中竟有几分赞赏,他坦然的点头:“不错。”
茯苓接着道:“为了我娘手里那章《红阳无极功》。”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茯门主应该感谢我、感谢丁月,”谷浑泓道,“茯门主生来便不凡,不该成为山野农夫,何况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流云四贤谁没参加过当年的围剿?”
茯苓冷冷道:“我真想现在就杀了你。”
“茯门主,只要《红阳无极功》还在,就算丁月不来,迟早也会有人来,只要你是叶晟和巫女的儿子,他们就不会放过你。”谷浑泓看向茯苓,他的眼瞳比常人的颜色要更深上几分,“我们是同一类人,就该同流合污。”
茯苓“呸”了一声,道:“放屁,少把我跟你混为一谈。”
作者有话要说: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李贺《马诗》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李白《夜宿山寺》
后面两人要分开一段时间,可能有一点点虐,不过大家不用担心,感情都没出问题分什么手,会甜回来哒!
第51章
“我是谷浑南第七个儿子,我母亲是被卖作奴隶的汉人,我有六个哥哥,四个姐妹,我父亲根本不在意我的死活,在部落里,奴隶的地位连畜生都不如,我三岁时母亲不堪折磨死了,留下我一个人,我吃过树皮草根,与狗抢人家吃剩的骨头……”谷浑泓手里把玩着一个夜光杯,他的语气冷漠,像是在说别人故事,“后来我偷了马跑了出来,遇到了当时霍山派的掌门,于是我拜他为师,当了霍山派的大弟子。”
说到这里,谷浑泓突然指尖发力,手中的夜光杯被他碾碎,他语气沉下来:“明明我才是大弟子,我的武功不输任何人,师父却将掌门之位传给了常如松,就因为我不是中原人,是汉人和胡人生的杂种,没资格继承掌门之位,就算师父传给我,中原武林也不会同意,凭什么我生来就要低人一等?”
茯苓抬头看他:“没继承掌门之位,你就要害人么?那些无辜之人平白被你夺去性命,你有什么资格指责别人?”
“这江湖上谁敢说自己无辜?”谷浑泓将夜光杯的碎片拍在桌上,粉末随着他的指尖流出,谷浑泓双眼通红:“强者为尊,弱小就活该受人欺凌,世道便是如此!”
茯苓也提高了音量:“世道为何如此?因为强者恃强凌弱,从前你是弱者受人欺凌,现在你是强者,却又欺凌弱小,你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茯门主说得对,我和那些人没有区别,可惜不是人人都能像茯门主,”谷浑泓拍了拍手上的粉末,“茯门主锄强凌弱,万仇门伸张正义,名声如何?槐山派、川穹门那帮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名声又如何?”
茯苓道:“名声全靠他人一张嘴,我问心无愧。”
“但你心有不甘,”谷浑泓勾了勾唇角,“茯门主,到今日你还不明白?那侠客义士的江湖,早就死了。”
茯苓也看向他,眼里没有半分动摇:“侠义已死,我就重振侠义,江湖已亡,我便再建江湖。”
谷浑泓向门口走,闻言轻笑一声:“那我就拭目以待。”
谷浑泓走后,茯苓把小瓷瓶里的药丸拿出来,泡在水里化开,掰开邱毅的嘴,把水灌进邱毅嘴里。
他灌得很有技巧,把水灌进去以后,把邱毅的嘴按住,不让他吐出来。
邱毅紧闭着眼,呛了好一会儿,还是把水全咽下去了,一滴也没浪费。
过了一会儿,邱毅睁开了眼睛,咳了两声,哑着嗓子道:“咳咳咳,我……我怎么感觉我呛水了?”
茯苓面不改色道:“哦,我怕你渴死,给你灌了杯茶。”
“真行啊你,咳咳,也不怕把我呛死……”邱毅从床上爬起来,环顾四周,处处陌生的红木漆器制成的桌椅,铺着羊皮地毯,偏偏墙上还挂着一幅花鸟图,青花瓷瓶与牛角杯放在一起,简直不伦不类,但这风格倒像在哪儿见过。
“不怕,你命糙得很,得活一万年,大水来了王八还会游水呢,一点茶水呛不死。”茯苓坐在桌台旁,一边喝茶一边吃花生米,见邱毅醒了,道:“炒糊的花生米吃不吃?”
“你炒的啊?”邱毅坐下来,丢了两粒进嘴里,“咱们这是哪儿啊?”
茯苓道:“通天教。”
“哦……”邱毅反应过来,方才好不容易缓过来,又差点被这两粒花生米卡住,“咳咳咳……你说什么?咱们在哪儿?”
“通天教,”茯苓道,“你睡了一觉耳朵睡聋了?”
“不是,咱们怎么被通天教抓了?其他人呢?”邱毅四下看了一圈,觉得这里实在不像关囚犯的地方,囚犯哪儿有吃花生米的待遇?
茯苓仍旧吃着花生米,“没被抓,我自己来的,谷浑泓就是通天教教主,我觉得跟他混有前途。”
邱毅瞪圆了眼睛:“你疯了吧?通天教害人无数,你胡说八道什么?”
茯苓:“我没胡说八道,我是红阳教教主的儿子,现在整个江湖都知道了,估计都等着要我的命呢。”
“你是叶晟的儿子?这怎么可能?”回想起墓穴里发生的事,邱毅难以置信道,“那……你爹知道他替别人养儿子吗?”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这不是重点……”茯苓不知怎么解释,只好语焉不详道:“反正现在就是这样了。”
“不行,”邱毅摇了摇头,“咱们不能留在通天教,我们现在就走,出去兄弟我罩你,只要我活着就绝不会让你死!”
邱毅的武功和刀法跟茯苓差了一大截,现在却说要罩着他,茯苓心里感动,面上却依旧冷着脸:“你怎么罩我?反正无论我行善行恶,世人都只会骂我,我是善是恶又有什么分别?”
“茯苓!”邱毅不可思议的看向他,“我们原来还说要锄强扶弱,一起行侠仗义呢!你怎么能这么说?”
茯苓反问:“我说得不对吗?”
“你……”邱毅指着茯苓,一时气得不知说什么,张开嘴老半天,他才道:“你……你先清醒清醒,我不和你说了。”
说完,邱毅起身,推门而出。
门外的张发财和王有钱看见邱毅气愤的出去了,两人走进来,张发财奇怪的问道:“老大,你和邱兄弟吵架了?”
“没事,摘星楼就这么大,一会儿他就绕回来了。”茯苓吃着花生米,问道:“把晒干的红阳花送过去了?”
“已经全部送到了,”张发道,“颜公子说想见你一面。”
茯苓手上嚼着花生米,闻言停下来,沉默片刻后,道:“不见。”
王有钱指了指窗外,道:“人、已经、到了。”
茯苓微怔,伸头向楼外栏杆望了一眼,果然看见有个穿着青衣的影子站在楼下,通天教守门的教徒不让他进来,却也赶不走他,只能由他站在那儿。
茯苓收回目光,接着叹了口气:“我知道了,我想最后托付你们一件事。”
张发财不明所以:“老大有什么事直接交代便是,千万件都无妨。”
“不,只这最后一件,”茯苓道,“我所信的人,无非就这么几个,有件事我恐怕看不到了,其他人也指望不上……”
王有钱道:“老大、请讲,我们、必当、竭尽、全力。”
茯苓缓缓道:“今后颜烛夺位若是失败,我希望你们能帮他一把,至少让他保下性命。”
这交代后事的语气,让王有钱感到不安:“老大,你、你这是……”
茯苓道:“有钱,你知道吗?你说谎时不会结巴。”
王有钱一愣:“我……”
茯苓接着道:“我知道竹编花是你们拿走的,秋嵘出事你们不能见死不救,我能理解,之前在墓穴里没让你说出来,是不想拖你们下水,从现在开始,你们回到弯月帮,我以后做的所有事情都与你们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