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归 完结+番外》TXT全集下载_12(1 / 2)
皇帝道:“景儿先交给你诊治,凡事求稳妥——林商?”
门外身形颀长的侍卫一握手中长刀:“在。”
“你速去巢凤馆,将高昱同今天下午出现过的宫人都扣下,带到北殿,朕亲自审问!”
“是。”林商言罢立刻去了。
皇帝又一声叹息,独孤氏提议去正殿等候,于是起驾离开摇光阁。其余人都随之撤出,只剩下相熟的宫人,贺兰明月揉了揉膝盖,从地上爬起来。
阿芒揩干净眼泪问他:“那边你弄好了?”
贺兰明月道:“没有。”
“那你还——?!”
“要陛下发现了那些东西,才算弄好了。”贺兰明月道,见阿芒仍是不解,他先走到高景榻边坐好,替他将诊脉的那只手腕盖进锦被,又掖了掖被角,“此次帮殿下除掉的不止是巢凤馆的威胁,还有朝中处处针对他的慕容府,步步为营,一点走岔可能再无翻身余地。殿下要我们稳妥起见,就只好留点余地。”
阿芒奇道:“你的意思是陛下压根儿发现不了……”
贺兰明月冷静道:“有可能。”
阿芒差点把手中的药品给他扔过去:“胡闹!我冒着掉脑袋的危险——”
“我做的事,姐姐尽管放心。”贺兰明月气定神闲地看向她。
他们的目的虽和豫王府不同,但中途却都容不得高昱,容不得慕容氏。
阿芒狐疑凝望他片刻,忽然觉得眼前的人不过短短两年不到的工夫,竟完全褪去了刚来到当日、被打得半死时的青涩和紧张,像个沉稳的青年人。
而一转眼,贺兰明月也已经二十了。
傍晚,巢凤馆大变,林商率领的皇帝亲卫接管了凌贵妃宫室的护卫任务。高昱与其心腹侍从都被强行请到了北殿看管,皇帝倒没有上刑,只让他们在此等待高景苏醒——言下之意若高景醒不了,再行发落。
随即为弄清楚高景到底所中何毒,林商下令搜查宫室,不放过每一间厢房。待搜查到一间书房,贵妃誓死不肯让侍卫进门。
林商不敢妄动,只得请了皇帝旨意。皇帝叫查,凌贵妃却当场惊叫,昏了过去。这间屋子猫腻太多,林商请北殿独孤氏的护卫一同前来仔细搜寻,出人意料地在书柜后发现一间密室,进门空间逼仄,烛影摇晃。
密室内,有桌台一张,墙壁悬挂画像一幅,像是青年男子。画像上题诗一首,却因为年代太久,又刻意被人用墨迹掩盖,看不出内容。
林商欲将画像带回,又在密室角落发现暗箱。打开后,林商大骇,将此物与画像一起带到北殿,等皇帝过目。
岂料皇帝看完画像后,头晕目眩,几乎立刻病倒。
此事迅速惊动了含章殿已经歇下的高潜,他披衣提灯而来,甫一跨入北殿正厅,先打开了暗箱。烛光一照,饶是高潜也不禁后背发冷——
只见那暗箱中竟有一个纸糊的小人,内中填充棉花、稻草,做工粗糙,没有面孔。将小人翻过,正面钉着七颗铁钉,每颗都几欲穿破纸人,而铁钉外则挂着一张摇摇欲坠的布条。朱砂颜色,仔细一看正是……
皇帝的生辰八字。
高潜猛地把纸人一摔,厉声喝道:“给本王把凌氏和高昱都押上来!林商,你带一队人密切监视豫王府!”
明堂拥挤吵闹,一院之隔的摇光阁中,高景便在这时昏昏沉沉地醒来了。御医前去救场皇帝突然不适,贺兰明月站在窗边,耳畔忽然响起微弱的喊声。
“明月……哥哥?”
他坐下,握住了高景的手:“我在这儿。”
春梦秋云,红烛自怜。明明是风波未过,他们却情不自禁地短暂抛下主仆身份,依偎到了一起。
高景斜倚在他怀里,任由贺兰明月轻轻一吻,又被喂了水,这才道:“我没事了,只是头有些晕。”
“殿下晕了大半天呢。”贺兰明月捏了捏他的掌心。
高景不语,半晌后忽道:“这是摇光阁中,四下可有其他人?”
贺兰明月闻言蹙眉,心想阁内烛火通明,为照顾高景夜间的眩晕,也避开直接映照他的角度,但亮堂有余,平日高景绝不会这么问的。
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果然,下一刻高景试探道:
“……我好似全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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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方,不管是瞎了还是瘸了最终都会好的=。=
第25章 星汉西流夜未央(一)
此言一出,贺兰明月首先想:“这事万不可让皇帝知道。”
他放轻声音问:“是一点也看不见,还是同以前一样,能有个模糊的轮廓,大概知道自己在哪儿?”
“灰蒙蒙的一片。”高景皱着眉,虚弱靠在贺兰的肩头,说话也提不起气似的,“知道这儿是摇光阁不因为看见,而是闻到篆香的味道了。”
贺兰明月不语,心口剧烈起伏,不在乎高景是否能感知。
这是他没想到的后果,那些“药”来自于给高景诊治眼睛的医生。对方提醒过他们是药三分毒,可高景说无所谓,须成事必要铤而走险。这份狠着实令贺兰明月惊讶了,以至于连安慰都无法成句。
高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又道:“现在怎么样了?”
语气镇定,表情也毫无伤感,贺兰不知高景沉默时想了什么,是否和他一样乱,只好顺着答道:“陛下来了,发过一通火,叫人去搜了巢凤馆。不知他们弄出什么动静出来,听北殿好像有点乱——”
“你没去跟着?”高景眉梢一挑,拿目光撩他。
有一瞬间,贺兰明月错觉自己的心跳漏拍,停了片刻,他才找回理智。明知高景看不见,他仍垂着眼皮把高景的手塞回了被褥:“我一直在这儿守着你。”
“……”
“怕你醒了找不到人心慌。”他继续道,语气是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柔和,“那么大的事,我也不放心……换别人来。”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们私下里再没用过敬称,仿佛就心贴着心聊。高景不是他的主子,但要他哄着宠着,他见不得高景半点不好,见不得高景皱眉难受,只是这些话贺兰说不出来,不管高景会怎么想,他太僭越了。
听了这些话,高景嘴角终于有了笑意,很浅又很深,一路淌进了心里。他道:“这么躺着也不是办法,走吧,咱们去北殿瞧瞧。”
贺兰明月道一声好,伺候高景穿靴更衣。外间守卫的内侍见高景醒来,还能下地,不必贺兰明月叮嘱什么,立刻去北殿通报。其余人也乱成一团,众星拱月地围着高景,帮他整理妥当,这才起驾。
按制侍卫都该在主子身后跟着,贺兰明月却伸出一只手臂,叫高景稳稳地扶着他:“殿下,小心台阶。”
高景嘴角微翘,除却苍白得毫无血色的一张脸还带着病气,再没有半点弱势了。
从摇光阁到北殿的路不好走,回廊弯曲,还要经过一座宽阔的庭院。白天这边是亭台楼阁的秀雅景致,入夜了却阴影幢幢,提着灯笼也照不出多远。
正殿外守卫森严,贺兰明月随高景甫一踏入,先听见了独孤皇后的呵斥。
“贱人,私通亲王,谋害陛下,如今还有胆子在北殿喊冤?!”
高景脚步一顿,茫然地望向贺兰明月。巢凤馆那边的事高景虽听他说过,但怎么就落到了谋害陛下这项大罪上,他不明白。
贺兰明月不便开口,干咳了两声扭过头。正巧阿芒过来,见他搀着高景,侍女明白高景眼疾发作,连忙扶住了他,旋即附耳去小声地把林商如何搜查巢凤馆,如何在密室中发现扎着皇帝八字的小纸人一一道来。
高景面色发白地看向贺兰:“你……”
贺兰明月垂眸,还未来得及说话,独孤皇后已然见了高景。她疾步走下台阶,面上泪痕犹在,捧住高景的脸:“景儿,你醒了!奸人害你,所幸老天保佑——”
他们母子鲜少有这般的亲近,高景犹豫之下,脚步往后轻轻地退了。
注意到他的抗拒,皇后不再勉强,高景问:“父皇在哪儿?”
“他见那画像伤心,正在偏殿中歇息,稷王相陪。”提及皇帝,独孤氏又忍不住垂泪,她看向跪在地上一声不吭的女子,柳眉倒竖,“都是这女人和他的儿子害的!整个后宫都不够你们折腾,手要伸到前朝了!”
高景眼前一团模糊光晕,抓着阿芒的袖子,那侍女连忙道:“娘娘,殿下方才醒转,待到陛下过来再做发落吧……”
独孤氏不置可否,已有内侍扶着皇帝过来了。
多日不见他,贺兰明月虽离得远,仍然为他的气色吓了一跳。印象中的皇帝从来都端正威严,这时肩膀微微扣着,显出几分佝偻——才刚过了不惑之年,为何有了衰老之相?贺兰明月无端一阵悲哀。
高景要跪,被皇帝拦下:“景儿,你可有身体不适?”
声音竟然颤抖,他自记事起,很少有这般被皇帝在众人面前关心的时候。高景疑惑地抬起头,他视野里暖融融的光,却看不清任何人的轮廓,循声朝皇帝摇了摇头:“父皇,儿臣还有些想吐……其他的等太医看过吧。”
皇帝连声道没事就好,着人诊治高景,一转身坐在上首椅子里,冷若冰霜:“凌氏,现在当着皇儿,你可要解释那幅画与纸人?”
凌贵妃跪在正中,高贵的颈子昂着:“臣妾无话可说!只是这些都是臣妾一人所为,陛下要杀要剐随意,切勿牵连昱儿!”
皇后冷道:“那你可承认毒害皇子之事了?”
凌贵妃道:“臣妾不知二殿下如何会中毒。可如今二殿下在搜查巢凤馆这当口儿醒了,其中未必没有猫腻……”
“放肆!你可知你在说什么!”皇后怒喝,接着左右纷纷按倒凌贵妃。
片刻安静,皇帝淡淡看她一眼,目光中已半点留恋,转而向被侍卫看管的另一人:“高昱,景儿无端中毒之事可与你有关?”
高昱轻哼一声,并不说话。
闻言,高景才茫然地望向高昱的方向。贺兰明月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心里也忐忑不安。他们谁都不知高昱会如何应对,岂料对方的话完全超出了预期。
“回禀父皇,大哥喝过的茶吃过的点心都是巢凤馆所制,御医既已经明说是中毒,儿臣再如何辩解都是徒劳。父皇就当儿臣一时鬼迷心窍,听闻了近日立储风声,想要先下手为强……儿臣认罪。”
按住的人剧烈地一抖,贺兰明月也陷入愣怔——高昱居然认了?!
但明明不关他的事!
原计划中,高景对高昱仍有一丝心软,他给的药不足以致命,如今药效一过自然大好,后续只需吃些补药就能痊愈。他们在巢凤馆布置,要把贵妃与豫王的事做成死局,从此凌氏失宠,豫王与皇帝兄弟离心之后,储位便不会旁落了。
按照贺兰明月的设想,高昱不会出事,哪知他现在直接——
坐在上首的皇帝听了他这番话,已是急火攻心:“荒唐!谁告诉你立储之事……你……你是疯了,谁教你的这些?”
高昱平静道:“儿臣自小学的为君之道,天家无兄弟,想入东宫,势必迈过大哥。”
“不对……”高景小声道,只有贺兰明月能听见他的呢喃。
“怎么了,殿下?”
“高昱他——”
皇帝的手已经不可抑制地颤抖,嘴唇微张,却吐不出一个字,看着他最得意的儿子跪在堂下,不急不躁道:“儿臣嫉妒大哥。尽管父皇与漱玉斋的先生们都说儿臣自小聪慧,儿臣心里却知道,东宫从来都是留给大哥的,可他分明不如儿臣!”
皇帝腿一软,若非坐着,此刻已经倒了。
高昱还在继续道:“若大哥身体康健,太子之位一辈子也轮不到儿臣头上。只有他……出了事,死了残了,父皇才会别无选择……”
“你给朕闭嘴!闭嘴!”皇帝几乎失态,猛地站起身走下台阶。
偌大的北殿中一片死寂,贺兰明月垂着眼,有意避开了皇帝的视线,听见他脚步沉重,一直停在了高昱面前。
“高昱,朕向来对你期待很高。”皇帝气得不轻,胸口剧烈起伏,“朕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毒害兄长……当真是你的意思?”
高昱平静叩首:“儿臣对不起大哥。”
金属撞击声骤响,先是林商愕然的声音响起,惊呼道:“陛下!”长剑出鞘,高昱不闪不避,被侍卫按住的凌贵妃瞬间尖叫出来。
接着高景不顾一切扑过去:“父皇不可!”
贺兰明月来不及抓住他,余光瞥见高景整个挡在高昱面前,俯身把他抱住,后背留给皇帝的刹那,长剑已经挑破了单薄衣衫——
深入寸许,皇帝持剑的手剧烈地抖起来,正在此刻,门外通传:“豫王求见!”
“都这个时候了,还拦着本王作甚!”
豫王拂开两个内侍,甫一踏入正殿,见到的便是这画面:高景抱着高昱,自己被长剑所伤,看不清伤口深浅,只有汩汩淌出的热血顺着剑刃染红了整片后背。
皇后被这突发的变故激得立时晕了过去,皇帝也险些站不住,忘了宣太医,凌贵妃还跪着,见到豫王的当场直接崩溃,哭花了整张脸,小声哀求:“昱儿……我的昱儿……泓哥,泓哥你救他啊……”
豫王愣在原地,竟不知是否再进一步。
候在一旁的太医上前给高景止血,贺兰明月小跑过去,助他扶起高景叫人靠在自己怀中。眼见太医眼疾手快抽开长剑,贺兰徒劳地伸手想捂住伤口,只抹了一手红,感觉高景抱着自己,似乎意识清醒。
贺兰明月轻声喊:“殿下?”
高景虚弱道:“尚有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