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杀我千百次》TXT全集下载_30(1 / 2)
原本放下刺绣的手又提起来,谢涵秋捏紧了手里的绣花针,抿抿唇,到底还是绣不下去了,“不是这回子事,刘公子一早就说他一心向乐,无心男女情事,因而不能回报我的好意。”
不过这贵族的女郎婉转一笑,很是自信地抬起了眼眸:“有志者,事竟成。刘公子又不曾有未婚妻。而身为百世流芳的谢家女,我就不信我这般努力,居然还追求不到一个公子了!”
放下手中的茶盏,阿笙垂下眸子极为微弱地一笑,若闲花照水。
这关于刘家的事情,阿笙倒也隐约听闻过。
这来自益州永昌郡的刘家阖府郎君,好像全部都会痴迷于某样物什。
举几个例子来说的话,像是刘大公就对奇珍异石爱不释手,这位孙辈的刘异曲就是个地地道道的音痴。听说他还不到九岁的时候,因为曾经着迷于一把雕刻着瑭山的山水图的前朝八角琴,硬是磨着那苏州的乐师不肯走路。
这苏州的乐师被他磨得没有办法,又看他年幼,就随口敷衍道:“想要求这八角琴也不是不可,只不过拉琴需要力气。依我看,小郎君你细胳膊细腿,这八角琴搁在你手里头也是软绵绵的拉不出声调。你若是能每日都能来我府邸外,扎扎实实蹲上两个时辰的马步,风雨不辍地来蹲上三个月,我就答应你。”
说来,也是因着刘异曲的父亲醉心诗画、无心仕途,因此当时正是在月夜花朝的苏州停下了脚步,临摹古籍,探访大书法家,要留下个小半年。
被自己父亲带出来的小刘异曲对那些枯燥的书画不感兴趣,反倒是在一次筵席上对这乐师产生兴趣,甚至还倒头就拜,口称“师父”。
这苏州小小的乐师哪里敢受得住世族刘家公子的这么一拜,奈何好言相劝又赶不走,直言驱逐出去又不敢,只能半无奈半认真地教了这刘异曲几个月陶埙。
哪曾想到,一转眼这刘异曲公子倒是瞧上了他的八角琴?
这可真是割乐师的肉,迫于情势,他只能放了这么个空口承诺给刘家的公子。
毕竟,这乐师知道普通的男童不过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过是一时感觉趣味才不放手的。
想必这世家公子更是耐不得苦,怕是没小半个月就叫苦不迭,逃掉了。
正好,也给这乐师和擅做酒的老朋友对酌的机会。
万万不曾想到的是,这刘公子看着年岁不大,倒是异常的有恒心,任你是夏阳酷暑还是大雨瓢泼,这孩子都栉风沐雨地赶到,扎扎实实地在那里蹲马步,可怜原来细皮嫩肉的皮肤都暴晒掉一层。
刚开始的时候刘异曲确实是身子柔弱,没蹲半刻钟就体力不支、摇摇欲坠。然而哪怕是他累晕了,灌下一口冰凉的酸梅汤,还能再接着继续扎。
这乐师冷眼旁观着,从刚开始的看笑话心情,到后来隐隐动容,甚至不到两个月就已经改了主意,决定把这八角琴送给他。
反正他也不弹,放在家里头就是生灰而已,之前不舍得把它给出去,也是担忧这刘公子就是一时兴起,弹拨两三天就搁置在一旁了。
乐师在他又一个两时辰马步蹲完后,递过一个巾帕,待对方擦过额头上密密的汗水后,认真道:“小友,你没必要再扎马步了,这八角琴我直接送给你,你也莫要再唤我师父。”
不曾想,这年纪不大的刘异曲摇了摇头,很是坚毅道:“之前已经承诺过会扎上三个月,就是要三个月,不然这八角琴我不能收。”
乐师很是感动:“没想到你如此恪守和我的承诺。不过,我应允你,现在就拿走吧,我已经看出你的诚意。”
“这不仅是我对师父,也是我对八角琴的承诺。”然而刘异曲摇摇头,像是没听到对方的劝解,依旧叫这苏州的乐师为师父,“没到三个月,我不配拥有这八角琴,要不然以后我也羞愧于去弹奏它。”
乐师感动的神色僵硬住:得了,这位刘异曲虽然吹陶埙吹的不怎么样,也没看出来什么天赋,倒是还很有那么几分名家的风骨。
恰巧听见一大一小两人对话的老朋友走过来,笑眯眯道:“小友,你家姓是否为刘啊?”
不等刘异曲肃然应声是,乐师先是奇怪道:“你是怎么得知的?这孩子现在都快黑成煤块了,一点都不像世家大族的郎君。”
这也就是当刘异曲年纪小,乐师又想来是个随心所欲的性子,竟是也不忌讳。直接问出了口。
他这会酿酒的老友摇了摇头:“你不能通过人家的皮相来判断。他父亲是个怎么样的人我不知晓,但是这刘家的祖辈刘大公我倒是恰巧认识。说什么对韬玉磐石感兴趣,那时候我眼睁睁看着街贩拿着块别人丢弃的磨足石卖给他,竟是抬到了五百两银子的高价。这刘太公还细细摩挲着那估计都沤臭的石头,说什么这般的坑坑洼洼,必然是从无人得见的深涧里淘出来的东西,还说自己是淘到了宝。”
这刘异曲简直和他那个祖父一个德行,什么描着瑭山的山水图的珍贵八角琴,绕过这个巷子,那坊乐斋里头,能找出来十来个同这琴弦都被虫子啃噬掉一半的八角琴同样的乐器。
也就是刘异曲当个宝了。
不过这会酿酒的老友也没说出来实情,还每天搬了个杌子坐在一旁,自得其乐地咂着小酒看刘异曲辛辛苦苦地扎马步。
这老友蔫坏,看对方就要坚持不住的时候,还吆喝一声,“你要是不行的话,这八角琴我可就拿走了,谁让你之前不要的?”
日头东升西落,醇厚的酒香与每日凝固的马步姿势,成了这苏州小巷子的有趣一景,也是让人感慨。
一转眼三个月过去,这老友景也赏够了,酒也品足了,便良心发现地把实情告诉给对方,很是满意于时过经年再次看到的和刘大公如出一辙的震惊神色。
在刘异曲瞠目结舌的神情中,酿酒的老友微笑道:“小友,你也别太难过,他这山水图八角琴不值钱,我送你一壶我酿的酒吧。”
原来坐一旁的乐师听闻这话,也是惊讶地抬起了半边眉毛:原因无他,他这老友可不是什么善心人,平时比自己还随心所欲,去过碧瓦辉煌的宫廷给皇族献过酒,也能仰倒在僻静山野里枕流漱石,就是没什么多余的好心。
这老友酿的酒便是说成有价无市都不为过,居然就这样轻易地送给一个毛都没长齐的稚童。
是的,虽然刘异曲是世家大族的孩子,在乐师的眼里,那也就是个傻乎乎的小子。
更没想到的还在后头,这刘异曲从乐师手里接过了那把破旧的八角琴,很是纳闷地道:“我又不喜饮酒,要酒来做甚么?”
他温和地摩挲着八角琴的琴身,淡定说:“便是有成千上万把相同的琴又如何?当时我一眼相中的,仅只这么一把而已,便是其他的再相类,声音再清脆,又与我何干?”
刘异曲干脆道:“我又不靠着琴技傍身吃饭,只是我喜欢这把八角琴,而它恰巧在师父的手里,所以我才会这样的。不然光是为着凤毛麟角的名贵古琴,我做什么不去王都里找?”
滋溜着小酒的动作一顿,乐师的老友复杂地打量他一眼,摸摸长须,“这下,我是真的信你是刘家出来的小郎君了。”
这刘府出来的人,都是他格老子的一个德行。
当初他不怀好意地告知刘大公,他花这样的高价买下来的石头不过是被人嫌弃的磨足石时,刘大公也是短暂的惊讶后,疑惑道:“那又怎么了?我爱这石头花色纹路,为它每一处恰巧搔到我痒处的纹路所折服,喜它褚褐色的独特形态。被别人遗弃的石头,还是从深山老林里辛苦掘出来的石头都无关紧要,那都是从前的事情,我现在只是想要收藏它。如此而已。”
好一个潇洒不羁的如此而已。
当时这会酿酒的老友大受震撼,本来是看笑话的,结果把自己折进去,深深怀疑起虽是自称不为规则所缚,到底还是如同寻常世人一样,觉得凤毛麟角的东西才是珍贵的,随处可见的瓦砾却因着司空见惯,绝不会为其而留步。
枉他自称雅士风流,到底只是个循规蹈矩的凡夫俗子。
因此,这老友告别乐师后,再进瑭山,这次倒是真的受益匪浅,家谱里记载着的古酒终于在他手里重见天日。
可叹的是,他这酒刚酿出不久,再和乐师絮上几回旧话,看当年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孙儿再次扎了三个月的马步,终于是此生无憾的心满意足。
等到刘公子刘异曲最后珍惜地抱着那把破烂的八角琴,随着父亲离开苏州,前往徐州的彭城再寻全是仿古赝品的墨宝后、终于因着年岁过大、又已然是心遂所愿,在某个夜里驾鹤西去了。
徒留几壶仅在古籍里见过的,极为珍贵罕见的酒存留世间。
而,这刘异曲弃之不要的酒,名唤苏屠醣。
第77章 美人的妒忌心
云里才能望见的宫阙, 是轻吐庭前雪的琼琼松桂丛。
露华浓由霜露所染, 是宫人调香传过来的袅袅烟雾。
是今上所特设的筵席, 贵族世家的郎君携妻女而来赴宴。
然而阿笙最近因着崔珩晏骤然回王都而心思繁复,特别是那次公子雪融时踩棘夜探,更是让她心绪不宁。
想着今日来宫宴怕是还要撞到崔珩晏, 她索性做了个缩头乌龟,递过帖子装病推辞了筵席。
时下的郎君不以干酒嗜音为耻, 反以为乐, 推杯交盏间就是仇敌变知交旧友。
唯有崔珩晏的眼睛乌黑黑的岑寂, 便是饮了酒依旧是神态清明,只是眼睛偶向谢家坐的位置轻轻一扫, 根本无人察觉之际又缓缓收回。
他饮尽杯中酒。
像是忽然想起到了什么,今上将公子璜诏到前面来,随心所致道:“听闻这刘家的小姐身体也好了泰半,你又如此爱重她。不然趁这两个月, 就将婚事提上议程吧?孤也想见见这位刘家的小姐。”
乐师手中的弹丝品竹声声不断, 然而无人再跟着丝竹的节奏而击节叹赏, 大家都把视线集中到了这位芝兰玉树的公子身上。
自从上次姬昭时公主的生辰宴上, 有郎君将崔珩晏与刘家的小姐刘栩晟是未婚夫妻的传言宣之于众之后,这不清不楚的流言很快就席卷了整个王都。
有旁支在益州的世家很快就得来消息, 说公子璜这三年来确实一直在那附近徘徊, 好似是在找什么,而偶尔回一趟王都也是直奔那甚是德高望重的神医。当日来、当日归。
有心思敏捷的人很快就有了想法,这些年来, 崔珩晏怕不是在给自己体弱多病的未婚妻寻求强身健体的灵丹妙药,一片拳拳爱妻之心苍天可鉴日月可表,任谁见了都得感叹一声深情。
不知多少深闺中待嫁的女郎,艳羡这刘家的小姐可以有这般神清骨秀的公子做未来的夫主。
然则,令他们有些许好奇的是,当有好事人到难得来王都一趟的刘家人面前探口风时,这些死榆木疙瘩就像听不懂人语一般,含含糊糊地只会道一声“不知情。”
怎么会不知情?这可是儿女的亲事,这群刘家人可真是爱石、爱字、爱乐称痴。
一家老小,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呆子。
万没想到的是,在今天这偌大宫宴上,一向不爱理这些男郞女郎亲事的今上,居然直接问出了口,满足了他们像猫爪挠过的心。
在无数人若有似无的打量下,崔珩晏迈步上前,镇定自若道:“多谢殿下美意,然而臣欲悔婚。”
所有人眼瞳蓦地放大,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真是热闹大了。
然而公子并不在意,他在众人诧异的眼神中下跪,姿态依旧是萧疏朗举的清贵,“是臣悔婚,是臣见异思迁,是臣薄恩寡义,是臣背弃祖辈盟誓,是臣不忠不孝不义,一意孤行陷知交长辈于两难之地。”
这事情其实有很多的解决方法,比如说令本来就不存在的刘栩晟缠绵病榻已久,终究没熬过这个冬天的瘗玉埋香了;又比如说澄清当年的婚盟本就不曾存在于崔刘两家之家,这甚嚣尘上的说法不过是没根据的流言;再比如说摆出个“清者自清”的态度,不回应也不反对这说法,直到王都关于这两家的密话渐渐消湮于岁月的洪流。
然而,公子璜偏要选这最不讨巧亦是最艰难的做法。
用迪罗泊石换取的愿望,本就是崔珩晏私心为阿笙规划的往生,于他心中这两个人是不可割裂的存在。
这三年来,每当他被蚀入骨髓的痛楚所覆灭,就会将自己与这虚幻而不真实的“刘栩晟”三个字捆绑的更紧。
公子总是怀着最悲观的心态去看待这世上的一切。
公子会一直努力地去找寻阿笙,直到他病发亦或是力竭身亡,然后与刘栩晟一同在这世间永久地埋葬,连着他水中捉月的梦幻泡影一起粉碎,便是不能同生,至少能自欺欺人地一起赴死。
烟柳花巷,沙海漠漠,秦楼楚馆,甚至是脸颊烙印上“奴”被豢养在后院,都是公子掘地三尺之时的绝望猜测。
然而阿笙以另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以谢家大小姐的身份,以名门贵女的姿态。
既然已经有了谢洄笙,那么作为他臆想而构造出来的人就没有必要再存在。
但是崔珩晏又是这般喜洁的人,他没办法忍受和阿笙脱轨的刘栩晟依旧和自己绵连。可这些年在他的刻意经营下,刘栩晟是他珍而重之的未婚妻,是他竭尽全力维护的女郎,大街小巷挂着的“晟”字旗都是他留下的不能抹去的证明,就算是声称“世家兄妹”亦或是让其“岑然病故”,公子曾经亲手传播出去的名声与落在街巷的足迹亦不会消失。
在他交出迪罗泊的石头,换取刘栩晟衍生出来的时候,她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符号,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没办法用暧昧不清的时间含糊掉。
若是,若是他还有机会治愈掉身上的沉疴百疾,若是阿笙还愿意点头应允和他在一起,若是他最卑微的痴望竟是还有机会成真……
公子完完全全没有办法接受,自己珍之重之的阿笙会被旁人恶意揣测成是替代品、填房、蓄意勾引、亦或是其他残缺蒙尘的次等形象。
阿笙不该成为任何人的阴影,不该成为别人臆测却没办法解释的对象,她就应该是最为光明正大的存在。
哪怕这“任何人”本就是他为阿笙描画出来的一具皮囊,都不可以。
就算崔珩晏终究会罹难病逝,而阿笙从此的人生与他再也无关,他也没有办法忍受,当谢洄笙存在于这个世上,而他却要和另一个人挂连在一起这样的事。
光是冒出这样的念头,用于压制月茄颠的蛊虫就开始探出触角,在他的骨骼血液里扎进名为嫉妒的汁液。
是的,嫉妒,公子将会嫉妒从前干净洁白的自己,嫉妒从未与任何人有挂连的自己。
也是因此,公子璜执意要用最为直接断然而不讨喜的方式,明明白白讲出来:“是臣从前未识情意,不懂思之如狂的滋味,是臣变心,对不住刘家的小姐与长辈,但却实在无法、亦不愿控制为佳人倾心的自己。所有的错处与责难臣愿一己承担,虽千万人吾往矣。”
道之所向,虽千万人吾往矣。
阿笙就是他的真理。
不说服侍的太监宫女,坐居主位的王孙大臣,都被他这样热辣而直白的陈情而感到惊异。
似乎就把自己的整颗心明明白白袒露出来,不在意名声的好坏与是非对错,就只是把万千情意诉诸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