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人》TXT全集下载_26(1 / 2)
最后他们排队回座位,十四只眼睛一起盯着一个一边红一边白的锅。
辣味那边的汤先沸腾起来,又过了半天才是清汤的这边。栾羽不吃肉,加上本来点的肉也不多,程姜便也让他们把肉全下到辣味的那一边去。
因为同时使用清汤边,栾羽和他坐在一起,但是由于聚会的当务之急是吃饭,所以气氛倒也不十分停滞。他们一批一批地往锅里放菜,熟了的和还差一点要熟的混在一起,不太好认,于是他俩最后还发展出了一点暗号,靠手势来互相通知哪个菜熟了。
这时候程姜觉得他和栾羽大概也算是朋友了。
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的时候,林穗梦终于开始了她的总结发言。
“大家好,”她颇为正式地说,“首先,感谢在座的各位来参加咱们业余剧社的散……庆功宴。那什么,我们第一场表演至此已经完全结束,成果也大大超出了起初的预期,这都要感谢大家的踊跃参与和贡献。这一年来非常高兴和你们一起目睹《一个死去活来的爱情故事》的形成,发展和表演,最后谢谢大家。”
所有人都搁下了筷子,一齐鼓掌。
“然后,很遗憾地通知各位,我们中有一些同伴要离开我们了。例如方盛要被外派到雅加达去;熙追和时斌都面临着较大的工作变动,尤其恭喜我们的僵尸男主角升职;还有璐璐——哇。至于理由的话,还请璐璐亲口告诉大家。”
她做了个递交麦克风的动作,她旁边的尤璐璐也自然地接了下来,开口前先清了清嗓子。早在林穗梦说话说到一半的时候,程姜就发现旁边的栾羽情绪开始有点不对头:她悄无声息地隔了筷子,往后一缩,不动了。
与此同时,尤璐璐难掩兴奋地宣布:
“我要——结婚啦!”
这对于除了知情的林穗梦和似乎也知情的栾羽外的其他人来说大概是个大消息,因为小隔间里的气氛当场就沸腾了。栾羽第一个站起来,端起水杯和尤璐璐的北冰洋汽水碰了一下,飞快坐了回去。程姜也礼貌性地和她碰了碰杯,但已经和尤璐璐混熟了的其他人就激动得多,一时间程姜觉得满世界都是晃动的彩色汽水瓶子。
尤璐璐很快又说,她丈夫主要在上海工作,所以她也会辞职一起去上海定居,所以几个月内就要从此地离开了。
所有人都很兴奋,除了对人情世故的理解度还没有那么高的程姜和愈加沉默的栾羽。
当其他人开始碰起杯子的时候,程姜用余光看见她一把捂住了脸,顿了几秒钟,就直接起身离席。起初他以为她是去用卫生间,但见她快一刻钟都没再回来,便和其他人简单打了招呼,准备出去找一找。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觉得应该去找栾羽,大概是因为她曾经跟他讲过几句话,情绪现在又似乎有些莫名其妙的低落。
程姜先在火锅店里面四处转了转,才往外走。当他站在大门口四下张望的时候,一眼就发现她坐在建筑侧面的装饰性台阶上面,埋着头。
等他走近了,才发现她是在哭。
*
程姜本质上其实还是一个不善社交的人。
这个形容词用英文讲叫“socially awkward”,直译回中文就叫“社交尴尬”。目前为止,对他来讲最能体现出他“社交尴尬”的场景之一就是他遭遇一个正在哭的人。程月故那次是特殊情况,而仍然在冷湾出境面试年龄线下的莘西娅暂时不算。
于是他允许自己的头脑放空了几秒钟,才开始采取他唯一能想到的应对方式:等她哭完。
这回他没去纠结是不是该趁栾羽没看见他的时候赶紧逃走,只是默不作声地在她旁边坐下,看看地上的小石子,看看栾羽,再看看地上的小石子。中途栾羽发现旁边坐了一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蠕动了一下,还是没说出话来,继续低下头哭。
她哭的时候也没有声音。
程姜在口袋里搜刮了一下,找出来一小包用了一半的纸,准备等她下一次抬头的时候塞给她。而在她继续哭的时候,他开始试着自己想通她到底为什么要哭。
是因为剧团要解散了吗?还是因为尤璐璐要走了?
程姜不太明白女孩子之间的纯粹友情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
他试着代入他和沈霁青,想假如有一天对方要搬走他会是什么感觉。可是代入到一半他才觉得这样想不对,不一样。其他的呢?他总共也没几个朋友,林穗梦和他也没有那么亲密。
正当他思索着的时候,栾羽再一抬头,他只能一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那包纸巾塞进她手里,一边磕磕巴巴地说:
“你……别哭了,尤璐璐肯定有时还会回来的。你要是想她,也可以到上海去看她。手机那么方便,虽然不能再经常见面了,但是总是可以联系的。”
程姜一说话,栾羽就也跟着开始说话。为了让他们的交流容易一点,程姜还特意往她耳边凑了凑。
“我知道……可是——不一样的。”
程姜又回忆了一下栾羽今天的表现,才终于抓住了重点:
“那是因为什么?她要结婚了?”
栾羽抽噎着点头。
“但是所有人都可以选择去结婚啊。你看,现在她要结婚,以后,过不了几年,你也会结婚的。大家都是成年人,该成家立业是迟早的事。”
“我是永远不会结婚的。”栾羽抽抽搭搭地说,“你不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审核时间越来越长了啊……
那就把每天发文的时间再提前几个小时吧(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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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耐心的阅读,鞠躬~
☆、chapter 71
栾羽说他不会明白。
可是就在她说“你不明白”的时候,程姜却忽然明白了。电光石火间他回想其初见栾羽时她的动作、举止、神态,许多细节这才有了解释。然而在他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前,巨大的震惊让他平生头一次话没有过脑子就说了出来。
话一出口,他先是自己吓了一跳,又怕冒犯到栾羽,但后者只是抬起了因为哭泣而肿胀的大眼睛,破罐子破摔地边哭边点头。她大概是压抑得厉害,到现在眼泪都没有流干。
程姜这时候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安慰下去,只能想着既然栾羽已经全把话说开了,他便也一起说出来算了。
“其实,”他稍稍犹豫了一下,“我……我也……是。”
“是什么?”
“我也不会结婚。”
栾羽定定地看着他。
“你记得我来看演出的时候和我一起来的那个男人吗?”程姜艰难地表述,“我让你替我看他,你说他不开心的那个,他……”
栾羽果然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她惊异地问:
“你……你们已经……?”
“没有。我没敢让他知道。”
栾羽沉默了半晌,才同意道:
“是啊,这种事情向来是见不得光的。”
她又说了程姜从认识她以来听她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
“我六岁认识璐璐姐,然后十三岁的时候……到现在已经有九年了。她在感情上挺开放的,谈过七八次对象,但一次都没长久过,结果这一次就直接准备结婚了,我一点也没有料想到。可是我接受不了也没办法啊。但是现在剧团也要解散了,还有,还有——为什么所有事情都要同时发生呢?为什么就不能先发生一件,给我点时间缓一缓,再发生另外几件呢?”
林穗梦刚刚可没有直说剧团要解散。
“你很在意剧团解散吗?”程姜艰难地问。
“我不知道。”
“但它没有啊。”
栾羽本来还在哭,闻此像是被卡住了一样,本来一颤一颤的肩膀忽然不动了。她没抬头,仍然埋着脸质疑道:
“没有是没有,马上的事儿了。梦梦姐说……”
程姜等了又等,直到她又开始抽泣,才明白已经轮到他说话了。他想了想,终于赶在栾羽再一次把头埋下去之前加紧问:
“她说什么?”
“她说……剩不下了几个人了,以后可能也没得玩,问我怎么想。”
“你没有说你想继续留下吗?”
栾羽捂着眼睛摇头。
“她以为尤璐璐一走,你就也不来了。但是你还会来吧?”
“就剩下三个人能做什么啊?而且谁上台去演,梦梦姐?你?我?”
“你可以演啊。”
“我?”她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转过脸来看他。她手也不捂着脸了,露出因为哭泣而几乎是狰狞骇人的,红肿而布满血丝的巨大的畸形眼睛。“我本来就说不清楚话,你再看——我长成这个样子!”
程姜看了她一两秒。
栾羽的眼睛说是畸形,其实也并没有到特效一样夸张的程度,顶多是乍看十分怪异。她并不总是为了眼睛而费心,甚至还开过玩笑,说自己什么都看得透。近乎失语的栾羽似乎是天生的旁观者,她看透了林穗梦,看透了他,却看不透尤璐璐永远不会爱她。如果他不追出来问,世界上还会有人知道她这一点心思吗?
他不讲话,她也不讲话,就呆呆地坐着。
现在程姜果真在仔细观察她的眼睛了。
说来奇怪:当街道那边传来引擎响时,他正注意着的却是她蓝色的眼影。
很突然地,他心下一动,一个念头浮现出来。
*
沈霁青尤其不喜欢在空隙里停车。
他艰难地调转了车头,摇下车窗,正好看见梯形的火锅店侧边的台阶上坐着两个交头接耳的人,挨得很近。就在他认出其中的男性是程姜的同时,对方也站起身,冲他的方向高高地挥了挥手。他又低下头和旁边的姑娘说了什么,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后就几步跑到他车窗前。
他问程姜:
“你还需要再和朋友待一会儿吗?”
程姜摇头,说已经差不多结束了,让他只再等一小下。随后他飞快地跑回饭厅里面,不一会儿就带着放在里面的包跑了回来,脖子上重新系上了他送给程姜的蓝色围巾,因为跑动而显得松松垮垮,在他身后几乎飞了起来,像半只翅膀。
他绕到车窗的另外一边,敲敲窗户,对坐在副驾驶的莘西娅手势夸张地打了招呼,才熟门熟路地拉开后车排的车门坐了进去。
他一坐下,程玥就开始吸鼻子:
“你闻起来好奇怪。”
“就你鼻子好使。”沈霁青笑她,“喂,给你另外起个外号怎么样?就叫你好鼻子姑娘。”
程玥没听清,仍然一本正经地在玩头发:“好鼻子是什么东西的鼻子?”
沈霁青爆发出一阵大笑。
“你想是谁的就是谁的。”
这时候他们已经再一次艰难地挪出了停车位,又被堵在了十字路口上。在他们再一次开始移动之前,沈霁青顺手打开了车上的音乐播放器,于是他们听着班得瑞回家。
程玥忽然旧话重提:
“我找不到熊熊了。”
*
自从程姜精神恢复正常,莘西娅就又搬回了二楼,她不明所以,只是觉得搬来搬去的很好玩,虽然花了半小时进行搬运的,体能情况明显在同龄男性之下的大人们大概并不这样想。
她的腺样体肿大到现在已经完全痊愈了,夜里又恢复了完整平和的睡眠,也已经停了药。她对此也十分喜闻乐见。
总体来说,莘西娅对她近期的生活十分满意,唯一有点不高兴的就是她的玩偶熊不知道去哪里了。程姜对它最后的印象是在洗衣机里,但是因为多方面原因,并没有精力去关注它随后的去处。这回她不知怎么回事被点了一下,立刻受到了提醒,在车上念叨了一路。
车开得很稳,但驾驶员本人只觉得自己其实是靠一路的提心吊胆成功规避了无数公路灾难,在等最后一个红路灯的时候颤颤巍巍地开口:
“要是一直找不到的话,咱们就听天由命吧,啊?我有机会可以给你再买一个一模一样的。”
“但那就不是原来的那一个了。”女孩固执地回答。
他们最后只能答应她尽量找找看,且说到做到,一到家就开始分头搜索。
蓝色的玩具熊还是很显眼的,于是他们搜遍了客厅,三个卧室,院子和厨房,最后终于在洗衣机里面找到了它。
玩偶不知为何被遗留在了洗衣机里,没有被拿出来晾干,现在仍然湿哒哒的,已经布满了浅色的霉点。
沈霁青用两根手指把它揪着耳朵拎出来,沉默了一会儿,说:
“算了,我还是重新给她再买一个吧,这个已经烂得没法看了。”
他们商量了一下,由程姜拖住她,这样沈霁青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面目全非的小熊玩偶包好,再扔到外面的小区公共垃圾箱里。
等他回来的时候,莘西娅已经出于儿童一贯的喜新厌旧而重新对电视上重播的《小猪佩奇》起了兴趣,不再提任何关于熊熊的事了。
程姜早就养成了在任何莘西娅不需要他的时候争分夺秒地做自己的事情的习惯,这时候已经自己缩在了沙发的一边,心无旁骛地继续翻译《Fiddler’s neck》。以往他们在客厅打发晚间时间的时候,沈霁青和他往往各占据沙发的一边,但既然莘西娅占据了最左边的位子,沈霁青就只能移步右边,和程姜挤在一起,也打开自己的电脑开始噼里啪啦地敲键盘。
程姜用余光看了一眼,觉得应该是工作报告之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