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人》TXT全集下载_11(1 / 2)
然而她两手捧着它,迟迟不敢把它抛向天空。
曼丽说:“夫人,您怎么不走了?”
埃隆苔答非所问地回答:
“可我还曾以为我不会再重复我母亲的命运。”
☆、chapter 29
演员手挽着手谢了三回幕。程姜坐在重新亮起来的观众厅里,和其他所有人一样舍不得走。一个主持人走上来,话筒里传出有点卡的声音,告知观众十分钟后有演员问答时间,如果感兴趣可以到一楼参加。
“快快快!”林穗梦第一个反应过来,站起来就往外跑。她好像是几个人中唯一一个熟悉路的,所以大家也纷纷站起来,生怕跟丢了她。他们穿过弯弯绕绕的楼梯间,下楼,上楼,天顶的月亮装饰眼花缭乱。
最后有人推开一扇大门,他们一连串冲进去,匆匆忙忙找了一小片空座坐下。
程姜觉得舞台比他想象中的要高许多许多。
导演也上来了,和几个主要演员随意坐在道具上。主持人的问题问得都很简单,像是什么“自我介绍一下”“你们最喜欢的片段是什么”之类。有三个幸运观众被叫起来自己提了问题,但是现场太嘈杂,程姜也没听清他们到底问了什么。
主持人的英文功底可能不太好,翻译成中文的内容比演员导演自己讲得要简化了不少,有时候用词还有些可笑。尤璐璐听不出所以然来,林穗梦就探头过去给她们解释,两个女孩交头接耳地吃吃笑了好一阵。
他们走出剧院,互相道别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程姜自己跟着几个同伴走回车上时还有点同手同脚,但他不觉得有谁会注意到他。他感觉自己仍然坐在剧院里面,被惊涛骇浪包围着,里面伴随着大提琴的伴奏声漂浮着所有埃隆苔抓不住的彩虹色小球。
扮演埃隆苔的黑人女演员说:“我们对于彩虹球的意象说实话并没有刻意设计。当时排演的时候,我们只是在休息间隙的时候闲的没事自己玩场地里的透明皮球,结果球太多了,滚得满地都是。杰伦(主导演)看见以后觉得这一幕很有意思,后来我们就稍加修改,放到了舞台上。关于它的意义,其实我们也特意去营造了一种模棱两可的感觉(ambiguity):你可以觉得它们是埃隆苔的野心和欲望,也可以觉得那是她的梦想,或者两者都是。戏剧没有正确答案,有了就没那么有意思了。”
扮演曼丽的女演员随后说:“大家都很喜欢埃隆苔象征嘲弄和虚荣的婚礼白纱,所以后来我们商讨后把它放在在主海报上面。我们原版戏剧中的婚礼场景其实有两个演埃隆苔的演员。当舞台上的埃隆苔和曼丽因为被拉到了错误的下车地点而心烦意乱的时候,突然舞台正对着的通往剧场外面的大门会轰的一声打开,另一队人声势浩大地进来,一边走还一边往两边的观众身上撒卷筒纸花。扮演记忆里的埃隆苔的演员就和丈夫挽着手走在后面,加上鼓风机的效果能吹好几米远,直到他们上台才关上门。那时候埃隆苔就把白纱花环一解,拿在手里,效果是非常惊人的。演完之后这个演员就会把套在外面的白色长袍脱下,里面就是和刚刚舞台上那个埃隆苔一样的衣服,至此她就负责后半段的表演了。不过这里的剧场太大,又分了好几层,所以我们做了相应的改动,说实话有点可惜。”
几个演员大概在剧团里处的久了,非常有默契感,一个说完下一个就接着说,内容丰富而各不相同。大家都知道自己要说什么。程姜睁大眼睛看着,把他们的话在头脑里滚了一遍又一遍。这不是冷湾能创造出来的东西。《返乡》中的艺术手法,还有更多的他无法描述的东西远远挂在高处,显现出云雾后的奇景。他的心绪如麦浪般翻涌。
程姜想:
原来这才是戏剧。
他感到心脏里有一小部分苏醒了。
*
问答时间看似很长,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演员等观众场内安静下来,实质的内容并没有多少,但程姜全记住了。大家一出剧院就各走各路,而魏家兄妹按照事先说好的把程姜和林穗梦搁在一个可以直达他们各自小区的公交车站,也都走了。
下车前程姜旁若无人地神魂恍惚了一路,直到被林穗梦拉下车才堪堪恢复了正常,向车里的人道谢道别。
林穗梦开玩笑地埋汰他:“你傻啦?跟丢了魂儿似的。”
程姜不好意思地整理了一下单肩包带。
他们找了个地方坐着,后面就是刚刚看完的《返乡》的海报,分别等不同的公交车。忽然林穗梦正色道:
“小程,你说你以前在剧场工作过是吗?还导演过戏剧?”
程姜正兀自发呆,冷不丁听见她提到这个,显得有些慌乱。
“不,不一样的。”他说,“我以前做的……都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
“那没什么。不管怎么样,你喜欢这个吧?排演编导舞台剧什么的?”
程姜没弄明白她的话题到底是往哪边去的,于是只是云里雾里地看着她。林穗梦只当他是默认,趁着公交车没来,快速说:
“是这样的。我和我们今天来的另外六个人目前在想着组建一个业余剧团,不是正式的,性质跟大学里的学生社团一样,弄着好玩的那种。你要不要加入?不用有压力,其实就是我们闲的没事闹着玩的,周末的时候就在我家里,很方便的,你可以帮忙写剧本和导演什么的——”
程姜被她机关枪一样的说话速度吓了一跳,反应了一会儿才弄明白她在说什么。他不管怎样也算是在冷湾的小破剧场工作了好多年,加上刚刚看了一场震撼人心的表演,此时也是心情激动,很想答应她。
但他随后立刻清醒过来,为难道:
“我的小孩还不到两岁,我可能没法……”
“没事没事,场外指导也行,我们大概排完了之后你来看一眼提提意见也行,只要你点头加入进来挂个名就行了!我们现在主要是想请一位“大人物”——其实就是我的一个阿姨,她年轻时就是专门干这个的——来坐镇,但是她一直当我们是胡闹,要我们凑到十个人才肯考虑。你来不来?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了!”
程姜被她弄得十分迷惑,一时没明白这究竟是“闹着玩”还是她想稿一点正式的东西。如此想了想,又觉得这样确实也不会干扰到他太多的时间,于是终于点了头。林穗梦高兴疯了,站起来原地还跳了几下,才在程姜难以言喻的目光中理了理迷你裙,重新坐了回来。
“现眼现眼。”她毫不在意地一挥手,“不过说到这个……你现在还是在家里上班呐?”
“是啊。不过明年这时候……”
“我跟你说,”林穗梦又站起来往远处眺望了一下,见她要做的公交车已经在路那头冒出了一点影子,赶紧坐回来继续道:“我最近在准备跳槽,自己开工作室去。我去交接的时候听他们说里面现在在进行部门调动,翻译这个版块的内容好像要取消了。”
程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对,就是你想得那样。”林穗梦一看他就知道他听明白了,“他们肯定还没告诉你,因为我打听了一下,据说还在讨论中。不过据我对上面的了解来看,这事儿十有八九能成。所以你啊,要找下家就赶紧找,正好你也有工作经验了,说不准能找个更好点的。要是有时间你再考个翻译证什么的就更好了。”
“翻译证?” 程姜之前唯一知道的证就是毕业证和教师资格证。
“对对对,叫CCTV还是什么来着?我不是专职这方面的,知道得也不清楚,不过你网上一查就有。考出来的话,好像帮助会很大的样子?”
林穗梦说到一半,要坐的车正好到站了。她赶紧把卡拿出来,上车前最后对他喊了一句:
“反正你要早做准备!”
程姜做不到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声嚷嚷,只能对她挥了挥手。公交车很快开走了。林穗梦的声音又扁又长,直到公交车开走,仍然在空气里游动着回荡。早做准备,程姜想,翻译证?陌生的名词,他看着车彻底远去,好像从剧场里带出来的、近几个月刚刚升起的飘飘然从身边远去了。
舞台剧结束,他到底还是要费心继续生活。
正如林穗梦所料,一个月后,程姜合同到期,因为社内部门变动而彻底脱离庆石杂志社。
要不是她的提前示警,他差一点第二次沦落成“无业游民”。
作者有话要说:卷2 完
看到这里的小天使们辛苦了。
(如果方便的话,或许愿意也给我写上一两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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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观整篇文,自认为卷2 是写得最不好的一卷,大概因为地位处于尴尬的过渡章(?)情节很平,多数都断断续续的,可能不是特别令人有继续往下看的欲望。
不过熬到第三卷就是胜利对不对(笑)
第三卷是我个人很喜欢的一部分内容,期间戏中戏《湖中女人》完结,情感发生冲突,小程彻底完成他的人物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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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ON SHINES RED(血色月光),敬请期待。
☆、chapter 30
戴白色棉布口罩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飞快地进入自行车道,两分钟内超过了一溜正堵在一起的四轮小汽车。
他的自行车是最简易常见的那种公共黄色漆皮款式,大梁上牢牢固定了一个可拆卸的,自带安全带的塑料儿童座椅,在一群面貌正常的公共小黄车中间显得格外显眼。
他拐进一条小街,停在一小片颜色鲜艳的小平房前面,把车暂时锁在门口。
“请登记。”门卫说。
年轻人从卫衣里面掏出一张他挂在脖子上的简易出入卡。
门卫拿起来识别一下,收回了登记簿,开门放他进去。
门内是一个小院子,两边各有一处低龄儿童娱乐设施。左边是一个有点像半球形蜘蛛网、可以让小孩攀爬进出的架子,右边则是有好几条滑道的塑料滑梯。设施后面就是一小条粉白色的建筑,特意被粉刷成童话城堡的颜色和图案,连窗户都画上了尖尖的框。
程姜熟门熟路地走进右侧第二个教室。
教室门口有一块红色的牌子,上面特意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了两行字,上面是“童心幼儿园”,下面是“小小班2号”。
他把脸上的口罩拽到下巴上,活像个刚给人看完牙的大夫。
城市街道的绿化很好,凡是宽些的马路两侧都植了整排整排的树。然而植树者起初大概并没有顾及太多,只考虑到了“生长快,寿命长,耐旱耐盐碱,树形雄壮,叶冠优美”,因此造成了四月飘雪的奇景。
“什么奇景不奇景的。”沈霁青却对此习以为常,“不只是这儿,全国都这样。”
冷湾不种毛白杨——程姜也不知道原因,反正他们就是没种——而之前程姜一直守在房子里,出小区的机会甚少,因此也没机会领略此景。然而随着他的第一份工作仓促间画上句号,他之后正式“步入社会”,免不了在初春的时候每天骑车在细雪纷飞中穿行,必要的肺部防护措施不可少。
结束第一份工作的时候,他已经攒下了一点工作经历,于是紧接着就成功在另外一家单位落脚。
尽管这一次的工作性质和他的能力不太对口,有点接近资料整理与杂务,不过聊胜于无。第二处的月工资与第一处相比甚至更低,却不再容许在家工作了。
问题的解决办法是幼儿园的小小班。
“童心幼儿园”起名十分随便,却也符合一般幼儿园的甜甜软软的气质。这不是什么大型的或是知名的幼儿园,但它是程姜和沈霁青花了三个月轮流在以家为圆心的周围考察出的最理想的地方之一。它环境整洁,伙食干净,教师关注度还算比较高,而且价格在程姜可承受范围内。
他最后还是不得不动用了一部分程月故给他们的钱。
这样一来,程姜的每天日程就变成了早上与沈霁青一同出门,骑自行车送莘西娅去幼儿园再去单位,下班后再回来接她。幼儿园的小小班下午两点半就可以放学了,但程姜每天六点下班,她得在那里等他三个半小时。
他敲开教室的门,看见一如往日,屋子里已经只剩下三个坐在一起百无聊赖地玩软积木的小孩了。
女教师喊了一声:
“程玥,你爸爸来接你了!”
一个坐相乖巧的蓝眼睛圆脸小姑娘闻声抬起头来,颇为熟练地把自己的东西往前一推,用小孩特有的方式和她的两个同伴告了别,踢踢踏踏地向门口跑过来。小小班的地上都铺了厚厚的毯子,不怕小孩摔跤。
程姜牵了她的手,向女教师告别。
随后他领着她慢慢走出去,把她抱到自行车上的儿童座位上,给她戴上儿童口罩,系好安全带。
假如忽略漫天的杨絮,那么天气很好。
他们顺着风骑出去,女孩的兔子尾巴一样的小马尾在脑后试图飘一下,但还是没有飘起来。
*
莘西娅的头发是深黑色的,留到差一点点及肩的长度,正好可以扎起来。她发尾有些参差不齐,大约是因为她父亲还对于给女孩剪头发不那么熟练的缘故。程姜的头发也都是自己剪的,这是他从十几岁的时候就养成的习惯。
自从莘西娅开始去幼儿园,程姜就得每天再单独拿出一点时间给她梳头。
天气干爽的时候他直接让她披着头发,其他时间就全部扎起来。不到两岁的女孩还没有形成完整的审美观,因此对自己时而会顶着一到七个辫子出门没什么异议,反而对给别人扎辫子起了浓厚的兴趣。她父亲的头发不太好聚拢在一起,她就转而求其次,去折腾头发长一点的沈霁青。
沈霁青似乎并不在乎头上顶一个辫子。
但无论如何,程姜和莘西娅待在一起的时间突然少了很多。工作是一方面:每天的二十四小时里,他有九个小时是格外匪夷所思的。在每天的这一段时候,他无暇思考,忙忙碌碌,别人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他在第四个小时后有四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来吃午饭,而在他回归正常人的这一小段时间里,他又往往回忆不起来他之前在做何事。
程姜自己都有点想不起来他是以什么身份进入他的第二份工作的。
他好像什么都要做一做,但什么都不需要太高的水平。他每天修改一点英文文档里的遣词造句,给一个列表里的人打电话汇报,整理并分类几摞纸质文件。他在一个坐着十几个人的大房间里工作,只有一扇无法打开的窗户,在冬季过后空气显得尤其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