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召伯先生家书》TXT全集下载_12(1 / 2)
这个除夕夜,爱得不坦然却又极深刻的人,都是这么念想着的。
第26章 心旷天高,自唤春江渡
同阿西守完岁,方达曦回到方公府也没急着躺下。他架着眼镜偷溜进书房,预备给阿西补上那副一直没画完的玉兰。明个,不是阿西的生日么,也不能总失言,那以后得多不好找补!
只是才补上一处花蕊芯,书房里头的电话就响了——陪都彻底沦陷了。
方达曦:“混账单志宁!蠢也就罢了,还自作聪明!罪人!罪人!”
山河成了一幅贴在墙上几千年的老地图,其上陪都那一角的纸张已经从墙体上剥落。
墙外的风雨还在吹着这张老地图,眼瞧着老地图上的山河就要从墙上整个地跌落下来了。
这事,还要从年前的腊月说起,陪都几番连胜,令侵略国的手已经捂向了肉疼的胸口。
陪都人本以为将要振臂高呼迎太平,都赶着翻出红纸,一做春联,二做彩条。
只是,“本以为”三字,直指的是美梦被打碎了。
侵略军认定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他们便又将炮火头指向了平京。
平京单志宁是无法了,他早已自认了平京做不了陪都的后盾,也做不了自己的英雄。是以,他同意了与侵略国的合作,心上也与他们联了姻,他要想法子将陪都重新梳洗打扮,并打包捆好送给侵略国,以保卫平京的完璧之身。
单志宁去瞧了母亲,母亲的精神还是时灵时不灵,时而认出他是儿子,时而面南,念叨自己的儿子在南洋。单志宁很是无可如何。
那只从不会说话的黑八哥,单志宁这次也不教它“平安了”。
单志宁:“来,跟我说说话,说单志宁是畜生王八蛋,单志宁是汉奸王八蛋。”
黑八哥今个不晓得是怎么了,突然如了单志宁的愿:“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
单志宁:“吉祥的话,你不会说,骂人的话就会说了?你比我母亲清醒。”
单志宁也晓得自己可不就是王八蛋么!
还在腊八前,单志宁与陪都□□见了面,商谈陪都与平京共同作战抗敌。席间,陪都□□被单志宁拿皮鞋上的鞋带勒死。军委老人死时,眼里流着血泪呢!
此后,陪都方面此后大乱,那里的人哪个不想为了自己的领袖而砸碎单志宁的脊梁?而这股仇恨也很快从陪都人对单志宁的憎恶,升到了陪都人对平京同胞的憎恶。
这就叫陪都人单志宁,更加不得不与侵略国更亲密了,以至酿成了陪都的最后的悲壮与倒下——单志宁与侵略国联手攻入了陪都,与侵略国浴血奋战十数年的陪都人,本以为挥向自己颈间的屠刀都是侵略国的,可是抬眼却瞧见了屠夫里头还有自己的同胞。
本是要造万里长城的人,却最终被自己人挖了墙角。这倒算不上古今罕事。
二十万陪都人遭到了屠杀。但还有另外三万平京人也死在了这场可耻里。这三万死了的平京人,心里头满怀愧疚与羞愤,他们要拯救自己的同胞,他们要同侵略与不公抗争。等到拯救无望的最终时,他们也一个接一个地引颈自戮了。
如今,那里除了蛆虫,存在的都已是死或半死的状态。
陪都无望了,侵略国现在拿刀背敲打、封锁了平京。不过好赖是没食言,平京里并无战争。因此,单志宁替平京百姓与自己退而结网的忍辱负重,安了心。
可平京百姓日渐空了的肚皮,又替脑袋清醒了过来,侵略国没给他们放出刀刃,却是实实在在地收了他们活命的口粮——平京百姓再不能自由买粮,每户的定量口粮,都要凭号排队取。可熬着北风等来的口粮米面,又是遇水揉不成面团、蒸煮又全不见了踪影的混账,根本就不是给人吃的!
一个冬季,没有战乱的平京并没能苟安,且无故饿死了一半的老人与小孩。
那么沪城呢,屋里晚起的女人在怪丈夫剁菜的声响,吵醒了人;楼下的住户赶着太阳高而好,抱出大衣晒,被楼上住户乱扔下来的柿子皮贴脏了,当下,楼上楼下正极费力地搁着一层阳台,一个教做人、一个犟嘴呢,看着怪深情的;弄堂里的娃娃互赠因过年而新得的特供糖果,你别看糖果小而不值钱,设若哪天孩子们突然打架了,这些糖果还是要要回去的;门前的老太太们从这家的儿媳新裁的旗袍叉开得过高,说到了那家的老太早上还吃了两笼蒸饺,中午就吃了鼠药,谁晓得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
孩童、老人、家长里短、有伤风化……这些竟然都是太平年月才会有的。
又过了几日,九道江上漂进来几具发源平京的尸体,可一江春水不该向东流的么?沪城的百姓,因此设或关紧了门,设或站在九道江桥为同胞流泪、诵经、哀默,设或请求王八蛋方市长,救一救比邻。
陪都败了,下一个就是平京,平京败了,又是谁了?那沪城还在等什么!
正月十五春灯节,沪城的百姓要来庆安寺燃灯供佛。今年常坎坷,他们想向神明佛祖求的,比往年多得多。
庆安寺的寺门还没开,方达曦已裹着大衣立在了寺外,预备借着自己这个不那么香喷喷的市长身份,安抚子民的心。
等方市长手里头香香顶燃起袅雾的绸带,领着百姓们往庆安寺进时,十九颗申帮义士的人头,从庆安寺的琉璃顶上滚落下来,砸在了庆安寺的青砖地上。
仇恨无可医,十九声闷响令方达曦绝眦欲裂,倒地不起。
另一位义士宋戈,歪在偏殿的佛脚下,枕骨后插着一把削过牛耳的刀。
申帮的这二十位义士,早在正月初九日便就偷偷翻过了平京戒严岗。只是单志宁倒没失言,他的确算得上方达曦的好对手。他做的防备,致使二十位沪城义士终究没能如愿杀成侵略军的大将。
依沪城百姓的说法,是上元天官化作的名医做了保佑,长年跟在方市长身后的那位俏石佛才能活得下来。只是俏石佛的脑子里,以后都得镶一把刀刃在里头了——医生说了,没法子的,刀取不出来,取出来,人立即死。
宋戈成了真正的俏石佛,剃秃的头皮又青又白,上头描的细长刀口已成了浅肉色。设若他的身体是册汗青,那么这道浅肉,就可算作他自己的史书上的绝唱伏笔!
如今,宋戈还总流鼻血,头也总是顶要命的疼,他开始抽大烟、打吗啡,手上要沾血的事,他做的也比以往更卖命。
猛虎落难前的山呼最响彻、洋火熄灭前的照亮最光辉。
大爷算不上个好人,却是个善心英雄。宋戈也晓得自己为大爷做的,不如小爷做的那么周整与辽阔。他能为大爷做的,就这么窝起手心的一小捧。手里的刀去了脑子里,他怕哪天自己陡然连这一小捧都做不成了,以至如今他总怕自己没时间了、他总要自己“赶紧!再赶紧!”
阿西来了:“宋哥……”
阿西给宋戈换了一身不怎么鲜亮的衣裳,另找了堵白墙,叫宋戈拎着一份报纸,给拍了张照。
方公府里头的过期报纸都是吴嫂收着的,好生火着呢!宋戈照片上的那份报纸日期,顶醒目的,正好是正月十五,他们落难的那天。
又过了一日,宋戈的照片登上了沪城报纸。
沪城的百姓读着,不少都落了泪。
他们想着,方市长的帮派兄弟为平京讨公道的这事,大略原先是没打算对公的。虽然刺杀失败了,可方市长是真忧国奉公、埋头苦干。还不知道已吃了多少话太少、做作为却不愿声张的闷头亏呢!
原来的老市长,是到了五六十岁就自觉地灯草棒再不拿,活气事业再不用做、多走一步都不成的老稀泥。沪城的百姓跟着他,怕当真永没指望!
可新走马的方市长呢,倒也真是个干黑事的方家逆子吧,却真是个低头迈步、抬头追太阳的夸父。打从那两千多只翠毛鸭,不就早显真身了么!
方达曦的名声,因此成了被丢进锅里细火煮的肉骨头,越熬越有了些馋人的香气。
方市长欣慰啊,辱我、助我、恶我、敬我、谤我、誉我,何如我?
沪城的冬季与春季打了一架,春季输了,因此今年的春天比往常晚了好些日子。沪城的百姓是好容易才耳朵听着冬季的北风改刮成了春季的南风。
有名的墓碑前,花圈褪没了颜色,无名的荒冢前,小野花上浮着顶像眼泪的露水。
今年的清明前夜,方市长与沪城的百姓一同来祭奠英灵。
百姓手里的蜡烛设或是橘子皮、设或是萝卜皮、设或是报纸做的灯罩。他们跟着方市长踩着月亮影子,一路跨过九道江,到了江岸,将手里的蜡烛托去了江水里。
天上有月亮、星星,江水里有月亮与星星,还有一江奔流的烛火与人情。
“反抗”与“正义”,总不能轻易属于温吞的老实人。
沪城百姓的身上被方达曦过上了土匪的气质。就像新采的鳝鱼篓里,总要放上几条顶爱瞎胡闹的泥鳅才好。如此呢,将要睡死的鳝鱼便就被打扰,便就要清醒、便就要力量、便就不愿再静静地压死死自己,它们也要胡闹,也抗争,也要活了。
他们也开始想着,陪都、平京、沪城,当真只能挨侵略国的毒打么?失孤的沪城人当真要做有父有母的孤儿么?不能,也不要!
方达曦:“我们不能瞧见地上的影子,就以为那是永恒的黑暗!我们应当拿起火把、烛光、哪怕是聚在一堆的萤火驱散黑暗!即便是弱者,也要为自己做强事!何况我们从不是弱者!我们的家国有五千年的朝暮!我们的家国有一千一百四十万平方千米的国土!我们的家国有四万万谦恭却绝不懦弱的同胞!我们总被我们的家国民众保护着!我们也总保卫着我们的家国!我们不对无故之人挥拳头,可我们也绝不是挨打而倒地不能扶的豆腐!我们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沪城的大地上,想起了人们振奋的山呼。
天上的神明拿一只眼瞧着天上,拿另一只眼瞧着人间。
当初神明造人时,约莫是正值失恋,以至造出的人都像拿“对付”与“愤慨”糊的,而使人自带与生出了七宗罪。因此,神明后来也时常想伸出五指化作山,将自己造出的孽障,都压死得了!
可如今瞧着人正义与团结的昂头模样,神明又觉出他们的可爱了,且疑心自己怕也压不住、赢不了这样的他们!
第27章 在天愿作比翼鸟
又过了几个日头,方达曦收到了吴青峦的再婚请柬。可这请柬都被方达曦翻得险些要害羞了,方达曦也没给出给去拒与否的答复。
方达曦:“也不是我动的吴家,吴青峦不该找上你么?哎,执月你说……这都快入夏了,黄鼠狼给鸡拜晚年,除了没安好心,还能有什么别的想法?”
阿西:“还能是黄鼠狼想把鸡给睡了吧?”
方达曦:“啊?那我得去!”
阿西听了方达曦这么说,顶无可如何的。又等了半天,趁着方达曦赶着出了门,阿西兀自化作方鼠狼,也去给桑之久拜了个晚年。
阿西立在桑之久家的门前,这洋房,与做戏子的顶般配,与方达曦的情儿呢,就顶寡淡,太不招摇了些。
大清早的,原以为会听着桑之久吊嗓子,哪想到从小洋房里传出来的是念书声呢。
阿西原想悄悄来、悄悄走,也就没带名帖。赶巧桑之久家的老仆买菜回来,瞧见了阿西,跟丢了钱在阿西这里似的疾跑过来。阿西眼见着她还撵丢了一只鞋。
老仆:“您是方市长的弟弟吧?我晓得呢,常听他聊您。找我家姑娘?在呢,在呢!进来,快快快!”
老仆极热情地腾出一只拎菜篮的手,大鸵鸟带小鸵鸟似的就给阿西拉进去了。
家里的吴嫂虽然也有这老仆的同款唠叨,可不至于这样自来熟。瞧见个生人进方公府,吴嫂的老脸上还要自行刷上难为情的胭脂红。
阿西也晓得桑之久的老仆是在与自己找亲近,他不忍拂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心意,于是顶费力地决心搭讪给回音。
阿西:“府上人口几口?您买了不少菜。”
老仆:“嗨!您进去就晓得啦!我老早就说了,沪城不实在!在咱们平京城,买块肉哪个摊老板不送捆葱?这儿啊,葱比小拇指儿还细巧,买头整猪少给你条膘不说,小拇指的葱也是不肯白送,还得另买!哪儿都费钱!真不实在!”
阿西的搭讪成了岔路口,老仆完美地走去了自己的道儿,留着阿西在路口不晓得再怎么搭才好。瞧着老仆脸上为棵小葱而升起的一千多个不乐意,阿西也要替沪城抱委屈。
在沪城,从古至今,确实没有养猪卖猪还送生姜蒜调味料的实在传统。谋朝篡位也没附带能享国万年的优惠啊。
老仆:“姑娘!方家爷找!”
桑之久:“揽晖?”
阿西:“是我。”
桑之久:“方家小爷?客厅等我一刻吧,就好。”
阿西:“不急,桑老板。”
阿西这才明白老仆如何要说“进去就晓得啦”,一屋子的娃娃都在跟着桑之久念书呢。没谁穿锦服的,但各个顶清爽干净。
阿西的屁股找到了客厅的沙发坐下,才瞧见茶几盘里盛着青豆黄,是平京下来的点心。
这里透着光,照得人身上长了瞌睡虫。一刻后,阿西已叫瞌睡虫子吃掉了精神,止不住就要打盹。
桑之久:“小爷困了,睡会儿?我叫人把大爷睡的屋子再理一理……瞧什么呀小爷,你哥哥不要我的,从来不上楼。我还想找个方便问问小爷呢。方公府里头是不是有什么顶级口味的小羊羔?怎么大爷总怕自己生吃了谁,那阵子非说自己挨家就睡不着!”
阿西:“不晓得……那些孩子不是桑老板戏班里头的吧?”
桑之久:“都是些克死老子娘的,这世道……叫他们卖苦力去么?还是学点文化吧。大爷养我,我养他们。小爷找我为的什么呢?您要是来捣乱的呀,过两条街就是警察局。”
阿西:“桑老板一定早听说过养寇自重,警察局啊,早跟申帮拜了天地。”
桑之久:“要不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呢,陡然长出一只长白毛的,估计它自个儿都要害怕。小爷抽烟么?也不抽?那我来根,没精神。”
阿西:“跟我原来想的都不一样……”
桑之久:“都,不一样?小爷要抬抬下巴,略微高看我一些了么?觉着我许还是个小凤仙?可见这世道人间是真不好,世道好就不该有女人要来做小凤仙。”
阿西:“我倒是从没低看桑老板。桑老板不是原先就被卖进戏班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