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召伯先生家书》TXT全集下载_10(1 / 2)
静蝉路的房子全被烧了后,方公府的人如今都是住在方达曦从前在政室厅大楼旁,购置的一处酒店里。这处还顶方便方达曦办公来回,就是有些吵闹。
今个是个环卫将路灯敲得蹭通天响,都快吹灯拔蜡的方达曦忍耐了一阵,实在受不住了,披着块大毯子,老蝙蝠似的穿堂而过,过来与环卫和气讲道理。
他这人,要对着真恶人的呢,倒简单,摁着人后脖颈,端着刀枪我活你死;要对着平头百姓,就讲道理,讲不过,至多是吵一架,吵不过时,又恨不能自己是个女人,冲过去扯人头发。
阿西见他个初愈的病人都吵得脸色红润了,想这是绝对要败下阵来的前景,便忙将人拖回了屋里,顺手带上了窗。
阿西:“回去躺着。兄长别急着张嘴骂我像吴嫂,是医生早说了你要补觉。我说兄长怎么哭湿了半个枕头,原来是吵不赢别人,心里不服。”
方达曦:“我那是汗浸的!执月,今天的报纸呢——嗨,还看什么呢,反正还是骂我的!”
方达曦这话不假,董慈从前当市长时的“无为而治”,倒是颇对他的风评有疗效。方达曦没能向已上了西天的前任取这章经,还挺使气力地将崖岩上的沪城往回拉了拉,叫沪城百姓恢复了些生气。可如今,本该算作功臣的方达曦,却险些被沪城的百姓挖了方家的园陵祖坟!
这事闹得方达曦也顶牙疼,他把乌龟壳扔进火里烧半天,怎么算,这卦下下签都是托了吴海鹰的福!
说起来这个吴海鹰呢,他自己这里死了个秘书长做的女婿,女儿那里死了个和尚做的丈夫。因此,他如今睡觉都是睁着眼睛,寤寐思服地不肯放过方达曦。
沪城几个报馆的主任,很有几个就是吴海鹰的后生。以至,近日沪城报头上刊的全是方达曦排除异己杀了前市长、前秘书长,其奋力救瘟亦或是在秀肌肉,造舆论、控民意、意图洗刷其罪行与帮派恶史。
方达曦在家再有世家涵养,也不是庙里土木石做的菩萨。
方达曦:“我倒是真没想过要跟往事干杯,可他们这是要我做什么?袖手旁观、无动于衷?敢情这瘟病还长眼睛,挑不上他们?”
阿西:“他们是闲的,他们拉完屎,都要回过头捏成个三角形的……这话,是吴嫂说的。”
方达曦:“吴嫂,是个诗人!”
听到了阿西的最后半句,方达曦才正式对阿西的斯文放下心来。
方达曦:“这才是咱们报上该登的!”
阿西:“宋哥还说,今个厨房下了锅的草鸡都要被吴嫂的诗情给激活了。”
方达曦:“小宋,是个作家!咱们家藏龙卧虎啊!”
阿西笑了,他低头帮方达曦掖了被角,抬眼看方达曦时,瞧见了方达曦鬓间长出了白头发。
明明去年,方达曦还全是黑头发,钢针似的,像他的脾气。
也不晓得为什么,方达曦的白发,比他身上的刀疤,更叫阿西悲愤。
“我的兄长才三十一啊。”阿西心想。
阿西:“我给你拔白头发吧?”
方达曦:“拔了也要再长出来。”
阿西:“这种白头发是急火催的,拔了,以后就只长黑的。”
方达曦:“那你又怎么晓得,以后就没有急火再催我了呢?”
阿西:“因为我不许。我的兄长永远青春,只长黑头发。”
常说的美人迟暮,廉颇老矣以外,还有淮王鱼肉老、勃虎丢利齿、满山红不红,哪个逃得过青春东逝呢?
方达曦壮年英雄,还在青春,长了白发,他也不怕。不过谁不爱听,心上人的心愿里头,有得是对自己的祝福呢!
方达曦:“执月?”
阿西:“嗯?”
方达曦:“没什么。”
阿西:“枕我腿上。”
方达曦:“嗯?”
阿西:“给你拔白头发。”
方达曦:“嗯。”
阿西:“疼不疼?”
方达曦:“不疼。”
阿西:“嗯。”
方达曦:“执月?”
阿西:“嗯?”
“喊喊你。”方达曦心想。
方达曦:“咱们都太平了,真好。今个的太阳真好,玉兰花也开了,咱们沪城真香!”
阿西:“嗯。”
“嗯”一字,在这时,是温柔,也是他们二人的直道相思了无益。
第22章 公子与红妆,家书抵万
吴海鹰的府院筑在沪城的城中山头,院头四面全植了逾二十年树龄的玉兰树,树冠高密,外头人轻易瞧不见院里头。院西头十几年前就修了一座用来养白鹤的荷塘。
如今,十几只极美的白鹤既优雅又凶残地立在荷塘里,低着头要逮鱼。
铁杵成针,得它本身是铁才行,木棍磨生出火,也只能做牙签,出生不对,怎样都是白费。这你往咱们沪城前前秘书长兼前朝遗少的吴海鹰身上瞧,就晓得是圣人真理:
吴海鹰早已致仕多年,可整个吴公府四面院墙顶上,还是散发着皇亲贵胄的尊贵气息。沪城人谁不晓得,就是因为这些尊贵气质的阻拦,吴公府里的十几只白鹤长着大翅膀也从不肯往府外飞。
有时,吴海鹰还是极怀念从前的日子的,头上没了铜钱鼠尾,总觉着走路都要不大平衡了。
吴海鹰极慈祥地蹲在在荷叶旁给白鹤修着翅膀。
吴海鹰:“能将你们养的肥头大面的,也是我的造化。”
来人匆匆奔来,瞧着吴海鹰将肥白鹤的翅膀剪渗了血,头皮已经在发麻。吴海鹰咳了两声,算作发话前的预告。
吴海鹰:“从咱们这去陪都,跟不了轮渡,只能坐飞机。今个方达曦坐的飞机,翅膀还好不好?说话!”
等来人报了方达曦的平安,吴海鹰只能笑得更慈祥了。他还叫来了独居了小半年的女儿吴青峦,嘱告了女儿尽快将家里的实业财产与股票基金理一理。他们得跑了——今个方达曦乘飞机去了陪都公干,吴海鹰差人在机翼下安了炸弹,可这事不晓得为什么没办成。
吴青峦呢,不满三十岁已位居鼎丰银行的副行长,因此,掌握的如何敛财入库技术,要比做了五十年的农民掌握如何播种,才能叫庄稼明年长势更高的技术,还要娴熟些。
吴家的不动产还好说,只是股票基金不好做收放。国内打了这样长久的仗,吴家因此抄底赚了不少,可谁晓得战事最后到底要往哪里走导向呢?
吴青峦在沪城别的银行见过阿西几次,方家用了几个作假的户头,可还是叫吴青峦找了出来。吴青峦也这才晓得,方家也置了股。
战事接下来要如何走,怕没有比方达曦他们这几个坐头把交椅的首领,要更清楚晓得了。股票要熊与牛,只要跟着方家人买进放出,总有个政/治保障。要真有什么纰漏意外,市长还能不想法子救自家的财产?
吴青峦顶相信自己的预判,于是只在面上答应了父亲,要将账上的股票趁休战期全都抛售出去,可实际却是悄悄卖了几处实产,跟着方家买进了。
一日后,股票崩盘。
吴海鹰没能得个桑榆好晚年,但也不算是被亲闺女气死的,他是一跟头栽死在鼎丰银行门口的台阶上。
富贵了一个旧朝另附二十年新时代的吴家,其尊贵气质随着城中山风被吹散了。
在这之后,吴青峦这才晓得没了父亲,自己只就是根牙签做的赌徒。专恣跋扈的她,是亲自目送吴家彻底泄了气的。
说来说去,这大略都该算作是吴家人自己的疏忽,他们都没想过,吴公府里头被剪了翅膀的肥白鹤,哪飞得过方公府日日盘旋在炮火顶峰的赛鸽呢?
阿西已郑重说了,方达曦为旁人找公平,他为方达曦找公平,他也说了再不许急火再催得方达曦的青丝老。
已在陪都的方达曦还不晓得阿西在沪城的鸽鹤大捷。
这时的陪处在大雾季,每座山头都举着双臂撑着大片遮望眼的浓雾,因此造就了敌机没了视野,换来陪都每年的休战期。
此次方达曦来,为的是陪都作战区的炮弹枪支供应——单志宁在平京忽然失了势,方达曦前些年好容易讨来的货物通行凭证,在平京那里做了废。再过几个月,陪都的大雾季一过,没了从沪城送来的武器装备,陪都就不要活了!
这叫方达曦的牙又开始拱火疼起来。他捂着一侧肿起的腮帮,拆了阿西从沪城寄来的家书。家书里还是只几个字:
“家中安康,勿念。盼早归。”
方达曦已经习惯阿西将家书改作寥寥几字,收进怀里,一张纸成了止痛药与千斤重的宝贝疙瘩。
沈奉先:“方市长,等您呢!”
方达曦:“来了~”
方达曦同沈奉先及陪都的几位将领,一道去了陪都的街道,瞧陪都百姓怎么在休战期过日子。
陪都人总是不愿那样沉重,太平年月里时,陪都人遭了洪涝也要泡在水里听戏、打麻将。
如今的陪都全做了轰炸区的废墟,一眼望去全是房屋尸首的黑与焦黄,偶有几处是用竹排搭的小棚,才是翠绿。
那些小棚里头呢,全是陪都人在休战期临时搭的戏台子。还在太平里时,陪都人听的是《西施》与《贵妃醉酒》,如今听的是《摘星楼》与《失空斩》。
登不了战场的百姓,拒绝再听从前的“靡靡”戏风,也算是一种爱国了。
方达曦在桑之久处听过几出戏,想是眼前在台上的不是桑之久,叫他有些待不住,便就丢下沈奉先等人,兀自出了竹棚闲逛。
这就更招致了沈奉先的不满。
方达曦出去吃了一碗蚕豆凉粉,凉粉吃的是佐料与粉滑。经年的战乱,令陪都长不出食物的原材料,这就叫陪都的蚕豆凉粉一定比旁处的更要稀薄些。可今个的这碗凉粉,因摊老板在佐料上很是用了心,多加了一撮腌野菜,而点了睛。
这说明陪都的同胞在十多年的困局里,积极抗战的同时,还在用心又有味地过活呢!可见战火里的陪都人与别出的同胞不一样!他们在火里烤时,心里头还存着丰厚的胜利的希望呢!
这叫方达曦不晓得要怎么疼他们才好。
方达曦突然很想将自己此刻的欢喜,叫阿西看见与听见。他从怀里掏出钢笔和阿西寄来的那封家书,在这张信纸的反面添了几行字:
“执月,我真想你能在,我真想你能同我一起看看此刻的陪都,陪都的同胞是那样自强与坚韧,我真想带你一起看这世上譬如此时的美好!我真想带你吃一碗陪都的凉粉!我上次吃到的陪都上乘凉粉,还是你八岁那年!”
也不晓得打什么时候起,在方达曦这里,阿西成了一种自己拿来记事的纪年:你十岁那年、你上国小那年、你十三岁那年、你成人那年……你的每一年,皆为我的记。
方达曦瞧见路边躺了一只形单影只的老狗,顶不是么个东西地晃了过去,将自己与阿西的家书杵老狗鼻子眼睛前,顶得意地抖了抖。
方达曦:“我有执月的家书,你有么?”
等老狗喷了一鼻涕,爬起来走了,方达曦才将这一张纸上的两封家书折进了怀里。还想着今个就把这封临时起意的家书寄回沪城。
拉开了讯息传输效率跨度的“书信”,同“电话”、“电报”、当面的“叙谈”,都不一样。写在纸上的字与心情,是形式上的更郑重!
这是方达曦才悟出的道理。
他估摸着竹棚里的戏就要收场,也不敢沈奉先他们这些前线英雄对自己多等待,便就加快了步子往回赶。只是,从天而降的轰隆巨响,令竹棚与陪都在方达曦的眼前被炸了——敌机在今年的大雾季,盲炸了陪都。
这是一场死神落地在陪都,都要被炸碎的屠/杀!
方达曦醒时,得知沈奉先他们全都丢了性命,自己只丢了听力。
纵然本性坚毅,可这些年里,他也会偶因频发的噩耗,而失去坚持下去的信念与心。好在,男人掐灭的烟,过了一会儿,自己还是忍不住要重新点起来。于方达曦来说,沮丧是情绪,而坚持是本能。
临回沪城前,沈奉先的妻子领方达曦去瞧了一株小玉兰树。
这里是座荒山头,敌机不肯跋山涉水飞到这处,因此这株玉兰才做成了陪都里,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与战争的目击者。
方达曦:“沈先生用心。我家弟弟寄过来那年,它还只是颗玉兰种子。”
沈奉先瞧不上方达曦,可方达曦到底是为陪都做了贡献的人,方达曦的嘱托,沈奉先不敢替陪都的百姓与军人怠慢。
方达曦:“嫂子,跟我回沪城,那里还算安全。”
沈妻晓得方达曦的耳朵残废了,于是只垂泪摇头。
沈妻的“普通”,是那种将她放在女人堆里,绝对叫人分不出是哪个是她,哪个是别人的平淡无奇。
可她身上新刻的“丧夫”与“无望”二字,还是叫方达曦想起了如今远在沪城的阿西。
因此,他怀里那份“随心而至”的家书,再无寄到阿西手里的可能了。
谁知道,他会不会是下一个沈奉先呢!
沈奉先是死了的英雄,因此,他坟山上的荒草都已被百姓们挖走,当能拿来治病的仙草,煮水喝。
今个陪都的山风很大,沈妻跪在丈夫的坟前烧纸钱。
骄狂的山风吹上她的身时,陡然变成了熹微似的柔顺。沈妻并不晓得,这是她丈夫化作的风,在抚摸宽慰她。
当她矗立在万千人海里时,旁人认不出她的别致,可她的沈奉先能认出她。
烧完了纸钱,沈妻起身回到了抗/战的队伍里。
公子与红妆,它们在太平年代于个人来说,太过巨大。可当山河跌宕、国家有恙时,它们于已成了战士的人来说,就是无暇多顾的。
第23章 舞乌有、歌亡是、饮子
方达曦回了沪城,好好治了一下耳朵,如今大略左耳还剩些听力。这已是不信中的万幸。
只是,这就害得方家上下人等的嗓子都要喊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