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剧一沉浮 完结+番外》TXT全集下载_8(1 / 2)
沈非玉立时一动不动。
黑暗中,洛闻初眼睛睁开一条缝,暗笑不止。
还想跑?
跑得掉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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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下午,洛闻初带着沈非玉来到歇花宫,原来谢卫河专门派人给洛闻初送了一张榜文,其意思不言而喻。
沈非玉强打精神:“师父,谢前辈是真的查到了剑客所在吗?”
洛闻初拧了一把他软乎乎的脸:“你不是都猜到了。我本以为他的不要脸程度与我不出左右,现在么,我甘拜下风。”
沈非玉:“……”
标榜自己不要脸的,他师父也是独一份。
洛闻初呈上榜文,门口弟子将他们带到大殿。粗略一数,已聚集有十来名叫得上号的江湖侠士,沈非玉在其中发现了曲靖之,立马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到。
然而曲靖之已经看见了他,正要过来找他算账,恰在此时,谢卫河带着若干弟子步入殿内,原本吵嚷的大殿顷刻间安静下来,曲靖之决定忍一时之气,只气鼓鼓的瞪着沈非玉。
在谢卫河斜后方,燕林生沉默不语,嘴角的弧度似乎往下陷得更深。
“诸位,”谢卫河朗声道,“老夫先谢过诸位大驾,不过此次本是为了协同一致,力除我们共同的敌人,老夫就不与诸位客气了。”
一莽汉道:“谢老头儿,勿要废话,快快告诉我等那厮身在何处,去晚一步,说不定就要叫他逃了。”
“逃不了逃不了。”谢卫河眯眼一笑,“老夫收到情报,那贼人如今正在城西密石林。”
城西密石林,又称迷失岭。
山上怪石嶙峋,树木参天,据说是按照八门遁甲的方式来排列的,但凡有人误入,一着不慎便会迷失方向,被永远困在山中。先前疑心情报真假的侠士听到这消息,倒是安心了不少。
若是那无名侠客伤重之下误闯密石林,倒极有可能跑不掉。
众人此时倒也不急了,有一道人说:“谢前辈两月前说的话可还作数?”
指的是谁擒住剑客,就给谁黄金千两一事。
在场有不少人是冲着钱来的,另一些则是真正的侠义之士,只想为武林除祸。
还有一些,则是谢卫河的“自己人”了。
比如这位名叫云容的道人便是谢卫河花钱雇来的托儿。
谢卫河捋着胡须,露出个高深莫测的笑容:“自然作数。”
云容早就与他串通好了,这会儿只管背台词:“好!有前辈这句话,也有诸位同道见证,到时候便各凭本事,谁也莫在背后嚼舌头。”
众人都点头称是。
就在此时,洛闻初忽然侧身,与沈非玉耳语道:“这个道人不对劲,一会儿离他远些,还有那背头刀客,以及那笑面书生,最后,那个颈子上绣着花绣的男人也别靠太近。”
前面几人沈非玉倒是看出来了,这是组队来的,“最后那个又怎么呢?”
洛闻初神神叨叨的嘀咕道:“为师看了一圈,发现就那小子长得好看点,你不许乱看,知不知道?”
沈非玉:“……”
说曹操,曹操就看了过来,沈非玉与对方四目交接,习惯性的露出笑容,对方稍作吃惊,微微颔首算作回应,沉静的眸中蛰伏的情感缓缓流动。沈非玉没有注意到对方那奇怪的眼神,吸引他的是对方颈上花绣竟然蜿蜒至另一半边脸上,如藤绕花,此时脸上那朵花正闭合着,含苞待放,透出诡异妖艳的美感。
除开名人榜百位侠士,其他有名气的侠士里,没听说有这么个花绣男。
正想着,猝不及防被敲了个脑瓜崩。
“疼。”
“疼就对了。”洛闻初懒洋洋的一打扇,那花绣男一见他,皱了皱眉,洛闻初回以挑衅的眼神,花绣男不悦的移开目光,这时,谢卫河已组织起人手,准备带领众人前往城西密石林。洛闻初与沈非玉落在最后,就在即将踏出大殿时,沈非玉听见耳畔传来一句询问:
“花绣与为师,孰美?”
第十二章
城西密石林外,众人昂首望向那数人高的石头阵,沉默不语。
古往今来,但凡来闯密石林的家伙,没一个能全须全尾的走出来,要么缺胳膊断腿,要么出来没多久便疯了,也因此,泗水城的密石林,可谓“声名远播”。
依旧是那莽汉打头阵:“你们都在这里干站着等那厮自个儿出来吗?”
道士云容觑了他一眼,与背头刀客、笑面书生交换一个目光,上前一步说:“既然到了此处,断没有退缩的道理,我等要先进去了,要是待会儿由我等先捉拿那剑客出来,诸位可不要眼红。”
莽汉冷哼:“谁先捉到还不一定呢。”说罢,他蹲身使劲一蹦,竟足足蹦了几丈高,如千斤坠般急剧落入密石林中,碰的一声巨响,鸟雀惊飞。
他一进去,踌躇的众人反倒热血上头,操起武器从入口蜂拥而入。有人不走寻常路,选择与那莽汉一般运起轻功,翻跃而入,燕林生便在此列。曲靖之见他进去了,瞪了眼沈非玉,追逐着燕林生的背影而去。
前来的侠士只剩下洛沈师徒二人。
“洛掌门不进去玩玩么?要是捉到了‘剑客’,那黄金千两可就是洛掌门的了。”
洛闻初展扇,目光落到谢卫河身上:“区区黄金千两,洛某还不放在心上。”
谢卫河:“哦?老夫听闻凌绝派近来都快揭不开锅了,想必是那用心险恶之人散布的谣言吧。”
“谣言止于智者,洛某希望,在谢老前辈这里,乃是智慧的智,而非智障的智。”
谢卫河身躯一震,横眉冷对:“洛掌门,贵派的涵养与礼数何在,你故去的师父,便是教你如此待人的吗?”
听他提起师尊,洛闻初唇边挂着一抹不含笑意的弧:“是晚辈顶撞了,望谢前辈见谅。”
说罢,话音一转,“不过前辈且听晚辈一句,人到老年,脾气还这么火爆,伤肝伤肺,于延年益寿无宜,前辈还是把脾气收一收吧。再者说,里面那些垫脚石们不知道内情,晚辈还能不知?谢前辈,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按照辈分来说,谢卫河的年纪大洛闻初两轮,洛闻初都能管他叫一声爷爷,论江湖地位,歇花宫在凌绝派之上,不论怎么看,断没有洛闻初说一声闭嘴,他就乖乖闭口不言的道理,可望着男人眼角冷光,谢卫河竟生出一丝心虚。
他捋着胡须,心思斗转,作出一副德高望重的前辈模样:“洛掌门言重。……依洛掌门所言,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既对老夫的黄金千两不感兴趣,那又为何来到此地?”
洛闻初假意叹息:“晚辈前些日子收了名不成器的小徒弟,遇着事便跑,胆子比松鼠还小,晚辈想着,既然来了,便叫我这小徒儿好好历练一番,也长长见识。”
旁侧差点站成一根木头的沈非玉:“???”
不是,之前没提过这茬啊。
他还没来得及发话,就被洛闻初提着领子,扔进石林中。
一进石林,才知别有洞天。
在外看着不过寻常一片石林,沈非玉原本以为所谓“入口”也不过是石头与石头之间的缝隙,随便选个地方进便是,可进来了才发现根本不是这样,除了身后入口,其他地方,瞧着是空的,走过去却会撞头。
沈非玉摸着眼前透明的墙,手掌覆盖过去,阴影之地才会露出石墙原本的面貌。
是光线问题?
放眼四望,根本看不见一个人影,师父与谢卫河对话的这一小会儿功夫,那些比他早进来的人竟就走没影了?
他不敢往里走,只在一处空地原地转圈,踩得树叶枯枝啪啪作响。
“非玉?怎么没往里走?”这时,洛闻初笑着从入口进来,光影明灭,衬得他笑容尤带三分模糊,“难不成特意等着为师?”
沈非玉快步迈过去:“师父,弟子发现了一件事,这些石头——师、父?”
话音戛然。
他的目光落到贯穿胸口的长剑上。
阳光隐匿,石林露出原本的样貌,一堵堵三人高的石墙将此间切割成条条框框,泾渭分明的笔直长线,不论是有意闯入的人,亦或无意闯入的动物皆被困在此间,目眩神迷,遗梦重重,黑白颠倒,不知往昔。
天光黯淡,剑光却雪白,如同一尾星火坠入长湖,在湖面燃起高亢火焰,引得天惊地动。
烈焰平息后,湖面又恢复了平静,碧波荡漾,风光迤逦,习习微风吹动湖面,波澜万阔。
此剑名——洛水。
三尺青锋,剑镂流云纹,再烙上一枚小小的沈庄刻印,沈非玉眼如火烤,灼灼的痛了起来。
那枚沈庄印与洛水的名字烙在一处,自上而下,歪了寸许,旁人或许不知道沈庄印烙歪了,他却知道。
因为这枚印记是他烙上的。
洛水出炉那天,沈明朗牵着沈非玉的手走到铸剑炉前,说要让他来烙这个印记。
年幼的沈非玉歪着头问:“爹,再有一月便是我与明玉生辰,娘说要让明玉来的。”
沈明朗不大自在的咳了咳:“叫你来你便来,不要废话。”
“是。”
沈非玉兴奋的握住烙铁,两只小手攥得死紧,结果就因为攥得太紧,导致手抖,这枚印记便歪了。
印记打上后,沈非玉高昂的兴致转瞬低落,垂首嗫嚅道:“对不起,爹,我没做好。”
彼时沈明朗抚着他的脑袋,笑容温柔:“非玉乖,没事,日后不论谁得了这柄剑,也算与你有缘了。”
后来沈非玉知道,他比明玉早出生一个月,洛水出炉那天,正好是他六岁生辰,这是沈明朗给他的生辰礼物。这事被沈家主母知道了,免不得又是一阵数落,沈明朗再不敢做这种事。
那一天沈明朗的所为,对沈非玉来说,是一生仅有的一次温柔。
而现在,他的目光从那枚印记移到“洛闻初”脸上,死死的盯着。
那披着洛闻初皮囊的魔笑嘻嘻的开口:“这么瞧着为师,为师可受不住。”
一边说着,一边抽剑。受损的内脏受到第二次绞痛,沈非玉口中溢出一丝鲜血,咬牙道:“你不是他。”
那魔笑意切切:“怎的不是?”
沈非玉闭眼,再不去看他,“师父此次与我下山,根本没带剑!你究竟是何人!”
灼热的吐息在耳边炸开,“但你不就是喜欢他持剑的模样?翩翩剑客,风流君子。若非如此,也不会生出‘我’来。”
“你是——”
一只手自后从后背伤口处探进胸膛,轻而易举的寻得那颗勃勃跳动的心脏,轻轻一捏。
沈非玉登时倒抽一口冷气,疼得冷汗直落,眼角溢出生理性泪水。
“我是你的心魔。”心魔伸出舌,将他眼角泪珠舔去,又在细细颤动的眼皮上轻啄一口,温柔得几近残忍。
“‘我’因他而生,只为与你一同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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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非玉进入密石林后,洛闻初再无心与谢卫河打机锋,也跟着进来了,从入口踏入,身后的景致都缩成了一团白色光晕。
洛闻初提步往里走,没走几步,迎面撞上一个疯疯癫癫的刀客,洛闻初皱眉避开,借着昏暗光线,寻到了靠坐在石墙下的沈非玉。
他的小徒弟垂着头,双手垂在身侧,俨然一副昏迷状。
洛闻初心思一动,周遭顿起魑魅魍魉,仿佛他是什么可口的美味,纷纷化作故人的模样朝他涌来,洛闻初目不斜视,走出一步,气劲自内向外,如水纹扩散,震得那群孤魂野鬼发出惊惧哀嚎,顷刻间魂飞魄散。
他从心魔中毫不费力的抽身,来到沈非玉身边,探过鼻息,稍微安下心来。
望着小徒弟苍白如纸的面孔,上回攞象草的事还历历在目,洛闻初心中一叹。
“你呀,这次又遇到什么了?”
那头,沈非玉与心魔对峙,劈掌拉开二人距离,自从猜到他是自己的心魔后,沈非玉反倒安定下来,再一低头,果然,胸膛上的伤口已经恢复如初。
见他发现此境的秘密,心魔发出嗬嗬的笑声:“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可是我怎么还没消失呢?”
沈非玉冷静道:“因为你是我的心魔、我的妄念,妄念不灭,心魔难消。”
心魔:“你既然知道了,为何不消除自己的妄念?不消除妄念,你就永远别想离开这儿。”
“有何可消?”沈非玉持剑而立,白衣胜雪,面容微冷,此时此刻,从他身上竟能找出三分洛闻初的影子。
“左右都是我自己,消除哪一面,都不完整。你若引我覆灭,我便偏要全须全尾的走出这里。”
“大道理倒是一套一套,可你当真做得到?”
沈非玉含笑一瞥,“做不做得到,你看看自己不就得了。”
心魔微怔,垂首看向自己逐渐消失的双腿。
这是由石林阵中光线折射入眼,而在大脑皮层形成的虚实结合的幻象,会呈现出人心底最渴望的一面。论心无人是圣人,但凡是人,便有七情六欲三千烦恼丝,有的人会在心魔面前就此坠入阿鼻地狱,有的人则选择斩断自己的欲念与不堪。
而沈非玉,选择接受自己。
心魔蓦地爆发出惊天大笑,笑罢,双目紧紧盯着沈非玉双眼,“你可想好了?”
沈非玉望着他,抿唇不答。
“你知道你要接受的是什么样的自己吗?你怯懦,偏又渴望,在心上人面前却装出一副无辜清白的样子,真叫人作呕!你隐瞒自己身份,只为在那荒草不生的山上寻一处落脚,可那里真能容得下你?你妒恨,嫉妒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心魔越来越说不下去,因为他的脖子马上就要完全消散。而沈非玉始终清清泠泠的站在原地。
心魔住了嘴,即将消失前,他摇身一变,化作沈非玉的模样,拼着最后一点时间,狰狞咆哮:“沈非玉,终有一日,你我会再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