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类》TXT全集下载_59(1 / 2)
展陆说完,没有立即作出解释,而是看着洞外的瓢泼大雨,那眼神配着未打理的胡茬,有一瞬让虞知行感同身受地难过了一下。
虞知行眼角一抽。
三思平躺在地上,眼神往展陆那边飘,轻轻地喘了两口气,拉回了两位侠士的目光,气若游丝地道:“为何我们总在山洞里相见?”
展陆眨了一下眼睛,那股颓然扫去了一半:“佛曰,妙不可言。”
三思:“……”
还有精神抖机灵,看来没大碍。
虞知行在自己身上看来看去,里里外外土和血混在一起,愣是没找出一块干净的布,他转而盯向展陆。
展陆目露疑惑。
“兄弟,借你衣裳一用。”
然后在展陆还愣着的时候,他就探身过去,在展陆身上翻翻摸摸,撕了一大块干净布料下来。
虞知行将布叠了叠,沾了水,弄得半湿。
“是该先处理伤口。”展陆干脆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十分利落地撕成了一条条,“要好好包扎。你们二位都是。”
继而从自己的袖子里掏出两瓶金创药,搁在了虞知行跟前,看着躺在地上的三思。
虞知行拿起金创药,打开瓶塞嗅了嗅,皱了皱眉:“什么味道?”
展陆连忙解释道:“这是流澄送我的,是白驼山庄最好的伤药了。气味不好闻,但十分顶用。”
这话若是卫三止说的,虞知行八成要打个对折才能信,然而从展陆嘴里说出来,即便虞知行不怎么待见人家,却也不会做任何怀疑。
然而感恩之余,他依旧对这木头似的明一小师父很嫌弃。
他这会儿恢复了点力气,白眼翻得架势很足:“你还杵在这儿干什么?”
展陆的目光顺着虞知行的手臂移到了他的手指再移到了三思的衣领上,继而见三思有气无力地也对自己翻了半个白眼。
展陆这才反应过来,老实孩子闹了个大红脸:“对、对不住,我忘、忘记了,你们忙你们忙。”说着仓促地爬起来,蹿去洞口盘腿坐着了。
第160章 窥真相谁剥皮抽骨3
虞知行都不用扭头看, 就知道展陆必定老老实实地看着外面重叠的山雨, 半颗眼珠子都不敢往后瞟。
他垂下头,和三思安安静静地对视了片刻,然后解她的腰带。
三思觉得他这动作太轻车熟路了。
吃了解药,身上的毒素并着毒药带来的麻痹感逐渐褪去, 伤痛浮出水面, 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
她原本就力不从心,此刻碍着有一个耳聪目明的展陆在场,又刻意放低了声音,细声细气地道:“这是你今晚第三次解我衣裳了。”
虞知行第一遍没听太清, 反应了一会儿就知道她在说什么了, 嘴角弯了弯,低下腰, 凑到她耳边,轻轻地道:“喊‘救命’也没有人来救你的。”
说着指尖一挑, 腰带松开,继而拨开了衣襟。
下着暴雨的夏夜还是有一点凉。
展陆在洞口打坐打得八风不动, 倘若这时有人来看一眼,就能看出他在有限的距离里极力离洞穴尽头的二人远一点, 雨水就打在他的膝头前半寸。他已经老老实实地背过身了, 却觉得即便睁着眼看天都是一种冒犯,于是他闭上眼睛自欺欺人,假装自己的耳朵只能听见雷电和大雨的冲刷。
三思见他对自己露出那款再熟悉不过的狐狸精似的笑,那双眼睛低到咫尺, 又随着主人的动作拉远了一点,视线从她的眼中挪开,移到她的身上。
虞知行的眼里揣着那种常见的浪荡子的笑,三思却觉得那笑下面逐渐涌上压不住的担忧。她看不见自己的伤,但她看见这样的目光,心竟不受控制的跟着痛了一下。
虞知行在手抖。
三思衣服上的血液有新有旧,伤口凝固后不断被撕开,血液粘连着皮肤和衣料,撕开时竟然有声响。
衣料揭开的那一刻,那刺目的红和白让他几乎浑身战栗。
差一点,差一点他就已经失去她了。
虞知行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见过的血肉不知有多少,但此刻他竟感到前所未有的眼痛,就连上回近距离接触贺良的腐尸,都没有给他带来这么大的反应。
他的手不停地抖,呼吸发颤,冷静了片刻,继而极尽轻柔地将布落在了她胸口的伤口旁。手底下的皮肤在接触的那一瞬间紧绷了一下,虞知行飞快地看了一眼三思的脸,发现她已经闭上了眼睛,脸上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痛楚,但他知道那该有多痛。
他有那么片刻不忍下手,脑中一闪而过那几道红色的影子,恨意沿着脊椎升上前额,恨不得冲下悬崖将鹰手老妖拖出来碎尸万段。
但这些他都没有表现出来。
他将三思胸腹间的血慢慢地擦干净,将金创药一点点涂在那狰狞的伤口上,然后轻轻地继揭开她肩上的衣裳,道:“我们三思真是个好姑娘。”
三思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然后又闭上,沙哑着声音问:“你要哭鼻子了吗?”
虞知行将沾了血的湿布从她腋下淌着血的伤口捋上去,叠了一道:“还得酝酿一会儿。”
三思:“那你可得注意,别把鼻涕滴在我身上。”
末了再补一句:“鼻血也不可以。”
虞知行:“……”
好样的,这丫头肯定死不了。
虞知行将三思身前擦了一遍,皮肤上淌的血擦干净了,露出嶙峋的伤口来。
他将布沾满了血的布扔在一边,取了另一块干净布料来:“翻个身,忍着点。”
三思配合地将胳膊给他,虞知行托着三思的腰背,让她侧过身去,面对着石壁,拢了拢地上的枯草,垫着她的脑袋,然后将她上半身的衣裳尽数脱下来,盖在了她身前。
虞知行拨开三思的头发,不经意望见她的耳垂,那几乎是她浑身上下此刻最完整的一片皮肤了,连着颈后红了一片。
三思在面对墙壁之后,微微睁开了眼睛,还没一会儿,便听见身后几不可闻的一声轻笑,那人俯身下来给她处理腰背上的伤口,笑的时候,滚烫的鼻息几乎喷在了她的皮肤上。
三思又闭上了眼睛,浑身没剩多少的血仿佛都涌上了耳朵。
她冷静地心想:找死。
虞知行注意到她第二次微微动了动头。
“哪里不舒服?”
三思浑身都没有舒服的地方,却知道虞知行在问什么。
“头痛。”
虞知行顿住。
三思脑子混沌,却敏锐地在这个停顿里感觉到了什么。
但她还没有来得及问,虞知行的二指就点在了她的风府穴上,紧接着在她头顶重重地点了两下,继而顶住了她的后颈。
这一连串的动作于三思而言太熟悉了。在山上自己头疼的时候,父兄都是这个手法在她头上摁。
虞知行低沉的声音暗藏着紧张:“运气。别用明宗的心法,用你二哥给你的那本东瀛秘籍上教的。”
三思闻声照做。
但头痛没有如期缓解。
虞知行解散了她的头发,拨开漆黑的长发仔细寻找,摸到了她后脑勺的一个肿包。
他的眉头皱得死紧。
这丫头估计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撞到了头。
倘若此时三思面对着他,便能看出虞知行此刻的神情并非一般的担忧。
他的神色中含着未经掩藏的惊恐,这一声“头痛”仿佛比她浑身的伤都更沉重。虞知行肉眼可见地无措起来。
三思闭着眼睛皱着眉。
虞知行道:“别停,运气。”
三思一边尽自己的努力保持体内真气的运转,喃喃道:“是不是……有谁同你说了什么我不知道的?”
虞知行没有回答。他的视线不自主地飘过从布袋里掉出来的那根金针,然后挪回三思身上。
“我就觉得岑饮乐弄来的这本秘籍有古怪……他没事跑东瀛去做什么呢。”三思迷糊着,低声道。
虞知行仔仔细细地给她上药:“你好好运气,别胡思乱想。”
三思不再说话。
虞知行扶她坐起来。
三思拢着衣裳,眼皮很沉重。
虞知行让她面对自己。
被撕成绷带的布料从自己的肋旁穿过,在后背绕一圈,来到身前,再绕一圈。
三思觉得自己像是被反复拥抱。
在这种情况下,即便她浑身是胆也不想睁眼,小小声道:“岑老二会捉你浸猪笼的。”
虞知行今晚已经第二次被恐吓,丝毫没觉得怕。他无比自然地向前倾斜,在三思嘴唇上碰了一下,望着她紧闭的眼睛:“他只会把你嫁给我。”
三思抿了一下嘴唇,再舔了一下。
虞知行浅浅地笑了一下,那笑意还没过眼睫毛,就又被沉重的忧愁取代了。
“既然都看光了,也没什么旁的可在意的。”虞知行把她的上半身几乎包成个粽子,拇指在她颈侧很浅的伤口边轻轻蹭了蹭,然后像捧个瓷器似的让她趴下,用外衫盖住她的后背,然后撕开了她大腿后侧的布料。
那里被鹰手仙子结结实实地抓了一手,又因没有得到片刻歇息,四道沟壑到现在还在渗血。
饶是这样的情状,虞知行还是得控制自己的眼睛不乱瞟,十分后悔自己没念过经。
他就这样将三思浑身上上下下的伤口都处理了一边,把她错位的踝骨正了回去。为了让她舒服一些,虞知行脱了自己的外衣让她穿着,再把她那全是血的衣裳裹在外面——失血太多,三思手脚一直冰凉。
雨忽大忽小,一直没停。
展陆揣了一壶水走进来,肚子叫唤了一声。
三思躺着,脸稍微侧向火光:“这么饿啊。”
展陆指着角落里几颗黑黢黢的籽,道:“洞口那棵垂下来的小树上原本有些野果,我这三日来只吃了这些。我饿得都快,都快……都快忍不住要打鸟了。”
明一小师父自还俗后从未碰过荤腥,饿到这个份上,也实在是过于委屈了。
虞知行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林的弟子都十分有风骨,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的,展陆即便落到这样狼狈的境地,也依旧盘腿坐得端端正正,只是脊背略略弯着,却也没有靠着背后的山壁。
虞知行注意到展陆说话时视线抬得不如以往高,是因为他的下巴微微低垂着,和那副不太笔直的脊柱一样,有些颓。
“谁把你关在这儿的?”他问。
展陆沉默了一下。
“倒吊鬼,贺良。”
虞知行看着他的眼睛:“他给你下的软筋散,把你关在这里,没有取你性命?”
展陆:“嗯。”
“为什么?”
展陆摇摇头。
虞知行一时间竟判断不出他的意思是不知道还是不愿说。
展陆明显有想要保守的事情,就连躺在地上视线模糊的三思都能看出来。
三思轻声道:“不高兴就别说了。”
展陆的视线转到她的眼睛里。大约是因为三思躺着,展陆不用费力抬高眼皮,因此他看向三思的时候,目光中流露出挡不住的挣扎。
三思觉得那目光似曾相识,不知怎么的想起有一次自己问卫三止身世的时候,那小道士好像也露出了这样的表情。只是小道士当时是没有把话说出来的。
她很理解,用安慰的语调继续道:“如果说出来能更轻松的话,你也可以试一试。”因着身体的疲惫,她说话时没有半点锋锐,语调很轻缓,毫无试探,“若是我们死在这里,也就一了百了了。而若是我们能活着回去,说不定还能帮帮忙呢。”
展陆攥紧了手边的枯草。他似乎听进了三思的话,又似乎什么也没听进。
虞知行看着他慢慢地捂住自己的额头,手指压得紧紧的,发际下泛起了红,似乎在很用力地摁住自己即将冲泄的情绪。
他压抑而颤抖的声音从手掌下传出:“你们帮不了……谁都帮不了啊。”
虞知行的表情微微变化。
他扭头看了三思一眼。
展陆居然,哭了。
第161章 窥真相谁剥皮抽骨4
三思常见人流眼泪。
碧霄山上管账的付玉儿看街头买来的话本子就能一把鼻涕一把泪, 洗得账本上墨迹晕得乱七八糟, 后面要重新做,又得委委屈屈地哭一场。刚进山的小师弟被鱼刺卡着了喉咙,也能嚎得房顶塌半边。
就连三思自己,在山上被罚了, 也能顶着水桶在长老经过的时候假心假意地挤出两滴鳄鱼的眼泪。
但这种不算正经哭。
她印象里比较新鲜的正经看人哭, 还是几年前岑长望被上官谊甩的时候,那刚从战场上回来,威风凛凛的七尺男儿在屋子里被岑饮乐戳了心窝子,一边哭一边同自己的亲弟弟打了一架, 当时三思看着都觉得很心痛, 后来却因为小两口和好,岑长望好了伤疤忘了疼, 于是那场嚎哭则变成碧霄山上口耳相传的乐子。
还有年初在易家,易老爷子出殡的时候, 易水萧让自己才会认字的儿子捧着老爷子的灵位,最后看了棺中一眼, 背过人群,沉默无声地抹了眼泪。
展陆其实也没漏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