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类》TXT全集下载_18(1 / 2)
虞知行看她那有一步挪一步的架势十分磨叽,嘴里还没个停, 干脆一把抄了她的后背和膝弯,横着抱了起来。
三思从会爬树起就没这么丢人地被人抱过, 不管怎么说男女授受不亲, 她就算再猴,如今也是该长的都长了的大姑娘了……何况还有焦浪及在一旁看着!
如同被点了一把火,她的脸腾地就热了,张牙舞爪地扑腾着要下来, 却被虞知行牢牢抱住:“乱动什么。就你这么走,别说了结孟景,还没走回落脚处我们俩就陪你一块儿饿死了。别动。”
焦浪及虽然没料到虞知行这么快就动手,但见到这一幕也半点不意外,大步跟在旁边说风凉话:“我打了头獐子,足够我们三人吃了,你那兔子还是省省吧。獐子破了膛,洗好了,还等着你回去烤呢——脚断了不打紧,手还能动就行——这一路上我和鱼头就靠你的手艺过日子了。”
三思伸手去抽焦浪及,奈何行动受限,打不着。
焦浪及大笑不止。
三思窝在虞知行怀里,半捂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对了,方才有人救了我。”
二人很是意外:“什么人?”
三思道:“人家没留名字,年纪轻轻的,看着像是位游侠。穿得破破烂烂,功夫却很不错。”
虞知行心中万分感激那位做好事不留名的游侠:“若是再见到,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三思:“那是自然。”
三人回到落脚的破祠堂。这一路他们才发现祠堂和三思遇袭的废墟地才相隔两个山坡,只是先前三思在于虞知行分开之时便已走出很远,后来又被孟景一路弯弯绕绕地引至那地方,才觉得遥远。这么看来,这祠堂与那废墟或许原先还真是同一家的。
三思浑身上下伤得最严重的是左脚的脚踝,孟景踩她的那一脚伤及筋骨。三思一开始痛得麻木,待回到落脚处,用凉水敷着敷着反倒钻心得疼了起来。然而她即便成了个瘸子也不肯闲着,竟真的抢过焦浪及手中的木棍,亲自烤起了獐子。獐子腿滋滋地冒着油,滴到火堆里溅起几点火星,仿佛整个寂静的山头都弥漫着诱人的烤肉香,令人垂涎三尺。
三人餍足,收拾了残渣,铺上茅草打地铺就寝。焦浪及与虞知行分别守上下半夜,中间虞知行还出去遛了一圈,没有发现孟景的踪迹。
第二日早晨,三人继续启程。三思因伤了脚,正愁着自己如何上马,就听得一侧马蹄声滴滴答答靠近自己。虞知行骑着马靠近三思,弯身下来,双手勒住她的腰身一提,便将她拎上了自己的马背。
其实自昨晚他将三思抱了一路后,三思便有意无意地避开他,不仅话少了,就连说话时都总要将目光挪开,不肯正视他的双眼。虞知行反思了良久,自己是不是太过急于求成,却又不甘心就此疏远,抓心挠肝似的。他于是特地将三思放在自己身后,如此一来既不显得过分亲昵,也省去她很多尴尬,至此终于聪明了一回。
焦浪及全程见识了光棍多年的兄弟是如何急不可耐的,任劳任怨地牵着三思的空马,嫌弃地想:跟三思相处了这一路,这回可算是给他逮到机会了。
长亘山中没有官道,好在颇有些村落。村民开垦出道路来,数量不多,却反倒方便认路。焦浪及一路仔细研究在苏州城里买来的长亘山地图,三人十分顺利地在山脉中一座颇高耸的山坡上找到了白驼山庄的所在。
白驼山庄因坐落于白驼岭。此山岭因秋季漫山遍野开满白色野菊,且由两座高低相仿的山岭连成而得名。四月的山中树木枝繁叶茂,野渠边开着连绵成片的夹竹桃,红白簇拥着盛放在去往白驼山庄大门的路上。
山庄没有雕梁画栋的屋宇,从外面看起来与其他寻常村子无异——茅棚土屋错落有致,稻米茶树一亩亩地分布在山坳与山坡上,只是多了几山头的药田。山上零星分布着一些人,皆是一身常见的农家短打,扛着锄头与镰刀,背着竹筐,正在田中劳作。隔着山头,三思便在风里闻见了浓浓的草药味,有一股另类的醇厚之感。
山庄甚至没有边界与门匾,只是按照地图指引,此地便应是白驼山庄的地界了。
只是在三人走进山庄之时,才感到有些许的不同。
一位扛着锄头的中年人来到三人跟前,身后牵着头黄牛:“请问来者何事?”
虞知行下马,拱手行礼:“在下无名小辈,有要事求见流庄主。”
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封信件,双手递过。
中年人将锄头放到牛背上,接过信件,展开看过,折起收好,指向身后:“诸位请顺着这条路上山。不过今日庄主已有访客,正于正堂会面。诸位所求之事若是隐秘,可先于草堂等候,待人通传。”
虞知行:“不必麻烦,我们自去请教流庄主。”
中年人颔首,侧身摆手,做出一个“请”的动作。三人谢过,顺着缓坡进了山庄。
流家人大都长寿得令人钦羡,往上数两代,曾有一百一十岁的高寿者,因此族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一任家主到了花甲之岁便自行卸任,位列族中长老席,由下面的年轻人执掌家业,后来的白驼山庄也沿袭了祖上这个规矩。因此在这一点上,白驼山庄与明宗甚是相似,门派中皆有数位一言九鼎的长老,凡事都与一派之主商量着来办,相互扶持也相互牵制——在大多数需要做决定的事情上,一群人的脑子常常要比一个人的脑子来得周全许多。
白驼山庄这一任的庄主流居崖今年方至不惑之年,相当年轻,但据闻其曾亲自尝百草,研百卷医经,一身医术极为了得,饱受江湖人推崇。
先前山脚下那位中年男子所言非虚,这位年轻的刘庄主此时确实正在见客。
白驼山庄的正堂不过是一间搭得略宽敞些的木屋。虞知行三人穿过密密麻麻的梯田,一眼便看见了那稀稀拉拉的草舍之中最大的那一幢。
草堂的门紧闭着,且门口站着两排劲装武者,一看便与白驼山庄格格不入,想来是访客的随从。
虞知行先下马,然后小心地搀扶着三思,在她落地时结结实实地接住了她。他对上前来帮忙拴马的庄人道:“想来流庄主此刻正忙,在下不便叨扰。不如待庄主得闲了,我们再来拜访。”
庄人把累得喘着粗气的马匹拴在了一旁的桑树下,扯了扯缰绳,确定绑结实了,道:“也好。我看这位姑娘身上有伤,不如让人看看,也免得几位闲得慌。”
虞知行甚是感激:“多谢。”
白驼山庄中除了种种金贵的药材,一切都十分简陋。庄人给三思拿来一只小板凳,搁在树下让她坐着,随手一招,叫来一名正在不远处溪水里挖田螺的小个子年轻人:“这位姑娘脚上有伤,你来看看。”
那小个子戴着一只瓜皮帽,头发都束在帽子里,皮肤色泽健康,脸盘小得堪称秀气,看着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
听得召唤,他直起身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来了!”
片刻后,他取来一面破床席,三两下挂在了树枝上,长度刚好,垂下来正巧将树下的三思整个人都遮住。
三思看着他这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遍的动作,不由得叹服:“这位小公子,你们常常这样给人瞧病的?”
“不用这么客气,叫我流澄就好。‘君去沧江望澄碧’的‘澄’。”小个子蹲着身子卷三思的裤脚,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珠子很是灵动,“我也不想这么给人瞧病。但主厅这附近也没个落脚的地方,若有行动不便的访客,我们只能在这树下开工。我早跟他们抱怨过了,可那些人懒得很,这么久了也没一个人说要在这儿多建一间草堂的……哎,这位姐姐,你这脚,不是自己崴的罢?”他左右端详着三思肿胀而布满紫红淤血痕的脚踝,“这老柚子树日日陪着我看诊,估计它都要成精了——哎别动,疼是不是?我不摁了不摁了——不过姐姐你放心,若有人不识相地前来偷看的,我帮你打得他娘都不认识。”
三思看着这少年一副机灵相,说话也很是机灵:“我听说你们白驼山庄的人大都不习武,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还能打架?”
流澄抬头看了三思一眼,颇为得意地道:“可别拿我跟他们比。我已经拜过不少师父啦,连少林的棍法我都学过——哎你别缩,我给你扎两针放血,先把寒气舒出来再正骨——这位姐姐师承哪门哪派?我看你筋骨很结实,内功相当了得。”
三思自小在山上摸爬滚打惯了,十分的不怕疼,但摔跤挨打是一回事,眼睁睁看着别人拿着针往自己身上戳又是另一回事了。她死死地控制着自己的目光边界远离那盘桓在脚跟前的银针,盯着流澄的瓜皮帽顶,卖力唠嗑:“改日你有了机会,去明宗转一圈,我们那儿从老到少个个筋骨都结实——全是挑水走桩冲瀑布扎马步练出来的。唔,你可还想拜师?我看你骨骼体态也不错,来明宗试试,说不定能将你收了,练个十年八年的,这山庄里定然没人打得过你。”
“这么苦?那我才不去。”流澄撇了撇嘴,畏缩得很坦荡,“我每日看看病捉捉鱼摆弄摆弄草药,小日子过得舒心得很,才不去找罪受。我看跟姐姐你人长得美功夫也好,我极少碰见如你这般投缘的,不如你教我两招。”
三思没理会他的油嘴滑舌,奇道:“你怎么就同我投缘了?”
流澄在三思脚踝和脚背各处揉摁几下,助她疏通穴位:“姐姐叫什么名字?”
“敝姓岑,名三思——‘三思而后行’的‘三思’。”
流澄哈哈地笑:“看来三思姐姐是个急性子。你这伤没超过十二个时辰,这是在山里与人干架了?我看与你同行的两位公子也身手了得,这山里还有什么高手?”
三思仍觉得被孟景伤成这样十分丢人,见这个流澄哪壶不开提哪壶,没好气地道:“若非贼人偷袭,我才不至于伤成这样。”
流澄抬头指指三思脖颈上的伤:“人家可是想要你的命。”说着他微微凑近,端详了片刻三思的伤口,“兵器也甚是独特,我还没见过这样的刀口。唔,刀刃应该是弯的。”
三思讶然:“你年纪轻轻的,眼力竟很了得。”
“这算什么。”他顺手从药箱里掏出一个小碗,将里头新鲜捣碎的草药取出一些,抹在三思脖颈的伤口处,凑到她耳边悄悄说道,“你可想报仇?我这里有好些罕见的毒药,姐姐想要那贼人如何死,我就能让他如何死。”
第45章 桃源世偏偏多歧路2
三思微微后仰。
流澄在很近的距离冲着她笑, 眼神有几分狡黠。
这小子心思还挺辛辣。
三思终于开始仔细打量这位少年, 见他重新蹲下来为自己处理脚上的伤,问道:“我只听说白驼山庄悬壶济世,却从未听说过你们也有制/毒的。这救人和害人,你们究竟选的哪一桩?”
“有何差别?药石之术既能救人亦能害人, 我想救谁便救谁, 想害谁就害谁。”流澄头也不抬,嗓音细细的,说出来的话却令人微微吃惊,“当然我不轻易害人, 只要别惹到我头上。我和三思姐姐你投缘, 有人害你,我帮你害回去又有何不可?姐姐不必戒备, 我不过是想要同你交个朋友,最好姐姐还能将我带出这长亘山, 我就不必日日在长老们的眼皮子底下循规蹈矩了。”
流澄最后那句话时,语气再认真不过, 三思啼笑皆非——原来他不过是个在山中闷坏了想要出去放风的孩子。
不待三思做出反应,流澄继续碎碎念道:“姐姐你不知道, 我们家的长老一个个胡须有柳条那么长, 满脸皱纹,长得跟老树皮似的,整日看着他们,我都快烦死了。还日日盯着我做功课, 一个做不好就要抄书打手板,这日子太苦了。偷偷告诉你啊,我那些毒药都是自己躲起来配的,你可千万别往外说,要是被长老们知道了,我非得抄书抄到手断不可,到时候医术再好都没人能救得了我。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长亘山呢,好姐姐,你快同我说说,你去过哪些地方?长安去过没,洛阳去过没?还有扬州,我总听人说‘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扬州真如传说中那样,一半的坊市都是花街么?”
三思正待回答,脚上蓦然一阵剧痛,“咔哒”一声响,她的骨头被挪了个位置,痛得钻心,如同被人掐住了浑身的筋脉,她的牙根都酸了。半句痛呼咽回了喉咙里,三思险些抬手抽流澄一个耳刮子,强行忍住,牙缝里挤出质问:“你正骨前能不能打个招呼?”
流澄缩着脖子嘿嘿笑着:“这不是怕你更害怕么。对不住啊,我正骨的手艺还没到家。不过姐姐你放心,虽然疼是疼了点,但决计给你治好了的。”
三思在他的胳膊上抽了一巴掌,还没缓过那一阵疼。流澄正要取出纱布给她绑结实,不料挂在树枝上的草席忽然被人一把掀开,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重重地抵在树干上——
“你干了什么?”
流澄呼吸一滞,手脚乱蹬挣扎起来。
三思愕然了一瞬,赶紧伸长了手去拉虞知行的袖子:“哎,放手,你做什么,快放开!”
虞知行面上有急切有担忧,转头见到三思无事,却仍旧掐着流澄的脖子:“他把你怎么样了?”
三思这才意识到,原来虞知行一直没走,大约是方才正骨时她喊了一声,才将他引了过来。
“你快放手,这位流小公子才给我治了伤。”
虞知行的目光在三思的颈项和脚踝处扫了两眼,确认她说的是实情,这才松开了手。
流澄从树干上掉下来,弯着脊背捂着脖子咳嗽:“哎哟我的小命……”
虞知行没理他,蹲下来握住三思的足踝。
足部忽然被温热的掌心包裹,三思一缩。
虞知行却没放手,握着她的脚仔细地看了一圈,松了口气:“骨头没事了。”
他仿佛丝毫未觉自己的举动有何不妥,在余光瞥见三思的手指蜷起后,低着头,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微微勾了勾唇角,然后手指状似无意地在三思脚背上滑过,收了手。
流澄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三思连忙放下裙子遮住脚。
流澄喃喃道:“……我才放话要把偷看的打得娘都不认识,我现在是不是该把这位公子戳瞎?”话音还没落下,便见那即将被戳瞎的公子回头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连忙改口,“但我八成打不过你,就当我没说。”
虞知行转身对流澄拱了拱手:“多谢这位小公子。方才一时心急,冒犯了,对不住。”
流澄心下慨叹,此人变脸比翻书还快:“好说好说,只要公子你下回下手轻点就成。”他看了一眼三思,咳了一声,“我现在要给这位姐姐包扎了,这位公子,你看……”
言下之意,非礼勿视,你给我有多远站多远。
虞知行却仿佛脑子短了根筋,只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出了位置来,还彬彬有礼地为自己拦路的行径道了声“抱歉”。
流澄很隐晦地给虞知行使了个眼色,后者却不为所动,便只好硬着头皮为三思包扎,简直不敢抬头看三思的脸色。
虞知行还在一旁嘘寒问暖:“你可觉得好些了?”
三思:“……好多了。”
流澄插嘴道:“凭我的医术,不过半个月,姐姐你便能跑能跳了,把那贼人迎面踹翻三个跟头不在话下。”
三思对虞知行道:“劳驾,能否帮我取点水来,渴了半日了。”
虞知行知道她这是不自在了,正支他走。他也见好就收,从善如流地拿了水囊去帮她取溪水。
流澄松了口气。
三思道:“你如此紧张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