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杪秋》TXT全集下载_4(1 / 2)
主持人站在布景中央说了开场白,迎上了本期节目的主要嘉宾,余冉看见他一瘸一拐的背影,蓦地按下熄屏键,刹那间,节目的音效消失,房间又归于死寂。
有几分钟,余冉才重新打开手机,冷白的光映在他脸上,嘴唇似乎都失了血色。
那个嘉宾上了台,被主持人邀请在沙发坐下,镜头落在嘉宾的脸上,虽是一副饱经风霜的模样,却也能看出他年轻时的长相出众。
——那是一张和余冉有几分相似的脸,只是余冉继承母亲的更多,没有他那双单薄的眼和微凸的鼻形。
主持人引导嘉宾作自我介绍,他一开口,嗓子沙哑粗粝,像是很久没喝水:“呃……呃主持人好,我叫余伟强,我今天呢,是来求助的,啊,希望大家能给我评评理,帮我教训教训我的不孝子。”
“他现在是一个大明星,以前他毛都不是的时候,是我供他吃供他喝供他上学,他妈啊,他妈什么都不管,根本不管他,他妈只会偷家里的钱去帮她弟弟。”
主持人问:“您和他多久没联系了?”
余伟强说:“两年多,他跟他妈走了,我啊,还是在电视上看到的他。”
主持人问:“您是离婚了吗?”
余伟强摊手:“是,他妈总偷家里的钱,我不离婚怎么搞?我来求助也是没办法,你看我这条腿,几年前下地摔的,现在一下雨就疼,根本没法下地,没下地就没吃的,我只能去捡人家不要的吃!邻居家都盖了别墅,就我一个人住的土房。你说是你气不气?你把你儿子养那么大,他现在发达了,啊,理都不理你,他自个儿吃香喝辣,他爹吃不饱穿不暖,你说这是不是白眼狼?”
余冉不想再听他讲话,往前拉了一段进度条,画面切到了VCR。
乍然看到那座熟悉的土房,余冉恍惚又回到了几年前,他把床当桌子,跪在地上做作业的时候。家里的家具都没了,那张床还是他妈哭着嚎着才求着留下来的。
摄像机进到了土房里,土房的结构简单,推开老旧的木门就是一张凌乱的矮床,旧床单和被子皱巴巴地堆了一团,露出底下薄的木床板和垫底的砖石。
一根电线七扭八拐地爬到了房梁上,正中吊着一个结了虫网的钨丝灯泡。
余伟强的声音又响起来:“对,这就我住的地方。你看看,就这样的,什么都没有,地也扫不得,墙天天落灰,你看这个缝,这个顶上,下雨天那个水哦就跟尿一样漏。我怎么修?我没法修啊!我腿这样,我怎么上去?你看看隔壁邻居的别墅,人家儿子盖的,人家儿子就是个水泥工,一个月几千块,人家都盖了个大别墅!我儿子大明星,一个月赚几千万,毛都不给!我想找他,我找不到啊,我只能求助电视台了!”
有个声音问:“那是奖状吗?”
镜头对准墙面,几排颜色泛白爬了霉菌的奖状整齐排列,不过有一角似乎黏性不够了,塌了大半下来。
余伟强过去把它展开:“对,就我那不孝子的。”
镜头略略一扫,奖状的墨脱得差不多了,一片模糊。
“这里是厨房。”
土房就两间,进门一间,隔墙一间,就是厨房。
镜头扫了下大致环境,空荡荡的,只有个小灶台和一只小锅,没有橱柜,缺了口的碗碟和发霉的木筷随便堆在墙角。
那个声音问:“您吃什么?”
余伟强捡起身后那个塑料桶,打开给镜头拍:“米啊,邻居看我可怜,送我的。每天抓一点放多点水煮个米汤就是一顿。”
里头是没脱壳的稻谷。
余冉把进度条拉到最后,镜头定在低头抹泪的余伟强身上,渐渐转黑,切到字幕:余伟强先生表示,现在自己最渴望的事情就是见到儿子,和他当面好好谈一谈。赡养父母是民族的传统美德,也是每个儿女应尽的法定义务,节目组希望,余伟强先生能早日实现自己的愿望。
评论很精彩,第一条就是扒出余冉的。
【鬼谷子:进度条21:03余伟强拿出的那张全家福很明显了,上头的小孩就是余冉,照片对比[图片]】
【Out:奖状这一帧截图放大调清晰,可以看到奖状上的名字是余冉。[图片]】
【哔哔滴滴:请问就是那个抢角色出道,网暴受害者,背靠五十七岁金主的那个余冉吗?】
【无比滴:是不是越糊越会作妖啊,黑得那么深,糊得那么认真。】
【miki:十二座金杯加身的影帝能一个月赚千万吗?张口就来,别瞎给你儿子抬咖。[吃瓜]】
【飞飞:这算不算偶像失格,不赡养老人,现在随便什么人都能当明星了吗,人品差成这样不会带坏小孩?艺人入门是不是应该有门槛?】
【沉书书:去吃了余冉之前的瓜,好恶心哦,果然糊是最好的保护色吗,我之前都不知道这些。】
【呱呱几:草,我前段时间才因为《鸿燕歌》关注他的,吐了,取关了取关了。】
【鼠129:长那么好看一小孩心怎么那么狠!】
【菠萝肉:查了一下,子女不履行赡养义务,父母有向子女要的权利,要是他拒绝,是可以讼至法院的。】
【阿房:法制咖再得一分?】
【宁的安安:@官微@官微@官微@官微,犯了遗弃罪,建议封杀。@鸿燕歌官微,艺人人品有问题,影响恶劣,不删戏份不看。】
……
余冉一夜没睡,几乎是有些神经质地盯着微博,关掉没多久又忍不住打开去看微博底下被点赞顶起的恶语。
两年前他经历的,今天又卷土重来了。
他面无表情地往下滑,满屏恶语里夹着为他说话的粉丝,也是被网友的声讨顶起来的。
早上八点的时候热搜被按下去了,应该是蔓姐那边找了人。
等蔓姐到的时候,热搜又升回了前排。
“背后有推手,不让热搜下去。”蔓姐摸了摸旺财的狗头,在沙发坐下,“应该是因为华正那部剧,你的竞争对手,对方消息挺灵,知道定了你,还在谈合同,才搞了出精确打击。”
余冉按住突突疼的太阳穴上方:“合同签了吗?”
“没有。”蔓姐道,“我会继续给你找好本子。咱们先把这事儿解决了。”
角色没了,她虽然气愤,却没表现出来。
娱乐圈多少风波因为争抢角色而起,僧多粥少造成的后果就是厮杀惨烈,这种事再寻常不过,每个人都在趟刀子走。
余冉倒是出乎意料的平静,他拿出一张叠成巴掌大的纸,张开来:“这是余伟强写的,断绝关系证明。”
放的时间也有两年了,纸张泛黄,折痕很重。
蔓姐接过去,余冉道:“我替他还全部赌债,他答应和我妈离婚,并和我断绝关系,从两年前起,我们就没有关系了。”
“这……”蔓姐看见纸上写明的金额,眉头紧锁,“两年前?你哪来那么多钱?还完了吗?”
如果她没记错,两年前余冉还在读书,这个数字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都是庞然大物,更别说对于一个学生。
“还完了。”余冉道,“没钱。我那时候在餐馆打工,遇到一个人问我想不想当明星,可以赚很多钱,所以我放弃高考入了行。”
蔓姐沉默了一瞬:“我记得档案里显示你成绩很好。”
余冉有点出神:“是的,我这样出身的人,想改命除了努力读书还能怎么办呢?如果我参加了高考,发挥正常的话,现在我可能就在梦寐以求的高校里求学吧。”
蔓姐沉默得更久:“……这张断绝关系证明,法律是不承认的。我们要从别的地方入手,你说你替他还了赌债,他赌博吗?”
“赌得很厉害,可能是从我小学开始的吧,具体什么时候记不太清了,追债的每个月都来。”余冉想了想,继续道,“他一开始有工作,后来越赌越凶,工作丢了,他总说赢了就能过好日子,他只是差一点,他总认为下一次就会赢。我妈没偷他的钱,虽然她的确常常拿钱给她弟弟,但那是她自己赚的,她每天白天上班,晚上给人扎纸箱串吊牌做到深夜。”
“他家没家具是因为讨债的拿不到钱,只能把家具拆了全搬走。”
“他那条腿是上山躲债摔的。”余冉露出个似嘲似苦的笑,“他从来不下地,哪来的下地把腿给摔了,他会下地也只会是去偷人家的菜。”
蔓姐好半晌没说话。
“……既然真实情况是这样,那就好解决。”她将那张断绝关系证明叠起来,攥在手心,“对方想用舆论压我们,那我们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临走前,蔓姐在门口跟他聊了一会儿。
“有一些人,不拘泥于艺人,就比如运动员,在年少时未完成求学的梦想,退役后返回高校继续求学的,那个谁,不是去哈佛了吗?你成绩那么好,有空捡起来看一看,以后……以后也可以选择更多的路。”
“我知道。”余冉笑了下,“和公司的合约还有几年呢,我有计划的。”
“那就好。”蔓姐点头,“热搜先让他挂着,我要做几天准备,你要是看得难受,这几天就别上微博。”
余冉:“好。”
蔓姐挥手:“好好休息,不用送了,我走了。”
她走后,余冉才折回去补了个觉,好容易睡着,又一直在做梦。
梦里无限重复他从楼顶跳下去,他妈的尖叫声。
醒来看见刷屏的微信消息,都在问热搜的事。
他回了纪培明:没事,我公司会解决。
又去听他妈发来的语音消息。
妈:“你表弟说你爸上电视了,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是还在牢里吗?”
妈:“我看了电视,他怎么能胡说啊,这明明是假的呀!他是个畜生,不能相信他的话啊!”
妈:“你舅舅说有电视台找他,要不要妈妈和舅舅帮你澄清,怎么都信了那个畜生的话了啊!妈妈去上节目给你澄清好不好?”
余冉拨了电话回去,过了会儿对面才接起,明显刚哭过,余冉只好压住了情绪:“你让他拒绝那个电视台的邀请,我不需要你们帮我澄清,你们掺和进来只会更乱,我这边有专业的团队会处理。”
“真的不用妈妈帮吗?”
余冉强调:“不用,让他拒绝。”
“好,好,我跟你舅舅说。”
余冉又重复了一遍:“你让我舅拒绝掉,一定要拒绝掉,现在我这边有人在处理,不要让他添乱。”
她“嗯”了声:“我等下就跟他说。”
余冉泄出一口气:“不用担心我。你身体还好吧?”
“还好,挺好的。”她小心翼翼地问,“你什么时候有空来妈妈这里吃饭?”
“最近都没有空。”余冉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我给你订的全身体检去检查了吗?”
“还没有,周末就去。”
“好,检查结果出了告诉我。”
“好,好。”
挂了电话,余冉伸手按在太阳穴上,还是疼。
第9章
余冉以为那热搜会挂个好几天,没想到当天下午就撤了。
蔓姐那边也很惊讶:“不是我们干的,我本来还想等他发酵个几天再打脸呢,哎,爽度没了。”
余冉没她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热搜没了,他的心情跟着轻松了一些。
纪肖鹤回了微信,余冉半夜醒来看热搜之后给他发的消息,撒谎说有工作安排,不能再去了。
J:周日有空吗?
J:朋友送了两张话剧的票,何霖的话剧,我想你应该会有兴趣。
余冉在对话框按下了一长串的“有有有有……”,然后全选删除,矜持地发了个“有”出去。
J:下午四点来接你,去吃个饭,晚上七点半开场。
余冉:好的。
他回复完这句话,立刻切换到浏览器界面,搜索——看话剧需不需要穿正装。
周日下午,余冉提前在门口等。
此时已进入十二月,海边城市并未受到寒流的影响,行人多穿薄衣,不热不寒,是正正好的天气。
网上说看话剧正常穿就可以,所以他如往常风格,挑了件浅灰带帽卫衣,配水洗牛仔裤和白色运动鞋。
纪肖鹤是自己开车来的,开的是那台余冉眼熟车牌的奥迪。
大约因为周末的关系,他不似平常西装革履,换了一身黑色休闲装,腕表也换了款式。
上了车,纪肖鹤问:“想吃什么?”
余冉不加犹豫:“中餐。”
车辆开上主道,汇入车流。纪肖鹤略一思考:“那我们去洪楼吃,就在剧院附近。”
余冉点头,他滑了几下手机,微信没重要消息,微博不想上,干脆熄了屏,看前车的尾灯。
目光莫名其妙就飘到了后视镜上,后视镜窄长,只能映见纪肖鹤的一双眼,他今天没戴眼镜,眉眼比之平常要柔和许多,余冉盯得入了神,直到和后视镜中的视线撞上。
对视了三秒,余冉默不作声地偏头,假装看风景。
后视镜里,那双眼带了点笑意的弧度。
洪楼是古楼的建筑风格,厅里装修用了很多传统元素,光线偏暗,有一种幽静之感。
纪肖鹤似乎常来,余冉曾听说这里是要提前预约的,可他一进门便有侍者准确地叫出他的名号,引他们去包厢。
两个人吃所以点得不多,没吃多久,门被敲了三下,有人推门进来。
余冉以为是服务生,直到门口的人叫了句:“哥。”
这声音不耳熟,可这称呼太耳熟了。余冉快速回头看了眼,果然是罗嘉钰,他又穿的一身白,头发似乎更长了点。
纪肖鹤放下筷子:“你今天怎么出来了?”
“我跟着我姐出来的。”罗嘉钰道,“我姐也在洪楼,我们刚到,听迎宾说你来了,我就来找你了。”
余冉瞥见纪肖鹤皱了下眉。
罗嘉钰又问:“我们可以和你一起吗?”
这个你就很灵性。余冉默默地啃排骨,边竖着耳朵听动静。
纪肖鹤拒绝得很干脆:“不方便,我朋友在,你们这顿晚餐我来结。”
安静了有一会儿,余冉都以为罗嘉钰走了,才听见他道:“好吧,那你先吃。你吃完有空吗?”
“没有。”
余冉似乎从纪肖鹤的声音里听出了些冷淡的意味,但这也许是他的错觉,纪肖鹤的语气一贯这个调。
“……”
“那我走了。”
纪肖鹤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言。门阖上后,他才重新拿起筷子,看见余冉手边堆得满满的骨碟。
“排骨很好吃?要不要多叫一份。”
余冉摇头:“够了够了。”
结果还是打包了一份,纪肖鹤说给他带回去当零食。
洪楼离剧院很近,拐个弯直行就到。
话剧的演出时间甚至比某些电影还长,七点半开场,结束已经十点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