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海无边,回头是我 完结+番外》TXT全集下载_15(1 / 2)
每个神仙,或多或少都是有心魔的,连天帝也不能免俗。它们像躲在阴暗角落的臭虫,偷摸着侵蚀纯净的灵魂。这是一场自己与自己的较量,胜者得道,败者沉沦。
只是千百年来,书上仅提及“执念过重,易生心魔”,却从未听说有人竟能将心魔修出实体,实在匪夷所思。
“所以你到底是谁呢?”傅子邱率先回神:“这里是什么地方?连笙又在盘算什么?”
女子抬头去看傅子邱,清丽的脸庞现出些许惊讶:“你是魔?”又转向顾之洲:“你是仙?”她不可置信道:“而今世道变了吗?神魔竟然一个鼻孔出气?”
她在此关了八百年,外面的太阳长的什么样都记不清了,遑论瞬息万变的天下。
顾之洲瘪瘪嘴:“三界六道早就和谐共生,神魔之分不过是个名头,自然是想和谁交往就和谁交往。”
“哦?三界六道?”女子好奇道:“从前只有天魔两界,人间隶属于天族,现在竟多出这么多族类。”
“你别岔开话题,”顾之洲懒得废话:“赶紧说这儿到底是什么地方?”
女子停顿片刻,慢慢收敛起脸上多余的表情,摸了摸手腕上的铁链,道:“往生台。”
魔界往生台,通往十八层地狱的入口,八百年前三界六道划分之初便被毁了。傅子邱刚当修罗道主那会儿按例来畜生道巡视,还亲眼见过往生台旧址,俨然是一堆碎石头而已。
“往生台不是早就被毁了吗?”傅子邱皱起眉,警告道:“你不要信口胡说。”
女子满不在乎的笑了笑:“你这孩子年纪轻轻修为高深,既是魔,想必也是个居高位的魔。往生台周围布满血咒,我身下便是咒术中心与往生洞口的连接处。你若不信,大可开阴阳眼看一看。”
傅子邱神情松动,好似正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顾之洲赶紧把人按住:“别听她的,我们还搞不清她到底是什么人,你可别乱来。”
阴阳眼一开,世间业障皆无所遁形,这种逆天的技能曾有一段时间在妖魔道中很受追捧,但其修炼起来很是不易,炼成者不多,而且它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一旦开启阴阳眼,邪灵怨气被一览无余,可想而知对眼睛的伤害有多大,轻则十天半月,多则一生,都要过上瞎子的生活。
傅子邱打消念头:“就算你说的是真的,血咒加上往生台,几乎是将你三魂七魄牢牢钉死在这里了,既不能往生,也不能投胎,连灰飞烟灭都不行。非人非鬼非妖非魔,谁和你这么大仇,要用这么狠毒的法子困住你?”
傅子邱说完,女子的表情逐渐变的痛苦不堪,她眸中带水,茫茫然透着恍惚,又掺杂着泼天刻骨的恨意。
视线拉长,目光辗转飘荡,停留在昏黄悠远的天地间:“是他……”
女子的指尖倏地颤抖起来,死命揪住掌下的裙摆,从牙缝中蹦出几个字:“帝君龙啸。”
此言一出,顾之洲和傅子邱俱是一震。
又是龙啸,从天海开始,这个名字似乎就频繁的出现。
但怎么可能呢?龙啸生而为神,一出生就站在了三界的最顶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一生功德无量,是为后人敬仰的帝君,在史书中传颂的战神。他身负绝对力量,想杀谁,要杀谁,根本不费吹灰之力,何必用这样大动干戈?
可这女人竟说用此等怨毒的咒术将她囚禁于此的是龙啸?
饶是顾之洲偶尔拎不清,这时候都觉得这女的在胡扯,他骂道:“你这疯婆娘,战神生而为神,岂会此等凶煞邪术!”
“战神?”女子勾起一抹讥笑:“名号倒取的好听,沽名钓誉的伪君子,假仁假义的真小人,他也配?”
“你……”
傅子邱拦住顾之洲冲出去的脚步,给了他一个不要冲动的眼神。
“这位……前辈,”傅子邱道:“战神一生仁爱,威名雷贯三界,待妖魔尚且平等,想必不会善恶不分。你既说是他将你囚禁于此,倒说说看,他何故要这么做?”
“还能为什么?”女子冷笑一声,放松的摸了摸自己的手指:“因为他自己心魔丛生,看不惯我修成实体罢了。”
潇河剑光一闪,跃过满地纷繁咒语,直直的落在女子面前。
心魔能不能修实体还要另说,这疯婆子竟然把龙啸也拉下水了。
“你再胡说八道试试?”
凌厉的剑气将女子雪色纱裙划出一个洞,剑端穿过薄布插|进地里,澄澈的剑身倒映出女子半边笑靥。
眼角微抬,她静静地凝视着气急败坏的顾之洲。
“他亲口说的。”
女子的目光再一次悠长起来,剑光粼粼闪动,折射出浅薄的金色。
温润端方的面孔自记忆深处浮现,天生上扬的唇角与自然垂下的眉眼,让他看起来分外亲和。
龙啸踏着满地焦土走到她跟前,飞扬的尘烟将他滚金的龙袍缀上浊色。他却缓缓矮下身,怜爱的抚上女子秀丽的侧脸。
修长的指尖沾上滚烫的泪珠,他悲悯的脸上倏然露出微末讶异。
“心魔的眼泪也是热的。”龙啸轻轻开口,声音都好似灌着和煦的暖风。
他一点点将女子面上的泪水拭去,如同神佛爱护自己的子民一般将人拥入怀中。
“艳娘。”龙啸柔声唤道:“你我好歹算是同病相怜。”
他笑的好听,抚过女子柔顺的发丝:“不,我比你还要恶劣。你是为爱而生的,我么……”
他像是问怀里的人,更像是问自己:“可我又是为什么啊?”
泛着金光的手掌逐寸下移,紧紧贴在女子的后心上。
“我时间不多了。”龙啸说:“别怕,不痛。”
顾之洲听罢冷哼道:“反正现在死无对证,凭你一张嘴,自然说什么就是什么。”
艳娘猛地看向他:“龙啸真的死了?他怎么死的,死了多久?”
傅子邱扣住顾之洲的手腕,不让他再乱动,还在上面抚慰般拍了两下,方道:“战神仙逝已有八百年,前辈,先人故去多年,遑论事实真假,怨恨也该放下了。”
“八百年……”艳娘嗫喏一句,神情恍惚陷入回忆无法抽身:“天魔大战距今已有千年,他来找我是三年后,为何要说他时间不多了?”
顾之洲不耐烦的咂咂嘴,低声道:“这疯婆子嘴里没一句实话,我们还要在这儿跟她浪费时间吗?”
“我看未必。”
“靠。”顾之洲抽出手,一拳锤在傅子邱胸口:“别告诉我你当真了!先不说龙啸,光是心魔这茬就鬼话连篇!”
“你先别急。”傅子邱握住顾之洲:“我再问问。”
“前辈!”傅子邱喊了一声,惊破艳娘的旧梦:“您和战神之间的恩怨先搁一边,不如先告诉我们,您为何要把我们抓到这儿来?”
艳娘周身一颤,目光复又清明,连凉薄的神色都和缓下来:“为了‘风花雪月’。”
她顿了顿,思量着该从何说起。
傅子邱看出端倪,提醒道:“不如说说您的执念?”
艳娘点了点头:“女子的执念往往很简单,不外乎是大情小爱,堪不破,看不开。我的存在,便是最好的例子。”她微微合上眼睛,闭目描摹一道伟岸的背影:“‘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那一战后,我再没见过他——”
“我的夫君,殷叱。”
“傅子邱,”顾之洲摇了摇握住他的那只手:“书上说,一千年前那魔王叫什么来着?”
顾之洲自小不好好学习,觉得“之乎者也”好生无聊,礼仪仁义更是虚头巴脑。仅有的那点知识都是傅子邱强灌给他的,这人放在人间就是教书先生的得意门生,拉去考科举能拿状元的那种。
傅子邱回道:“殷叱。”
说完他很有先见之明的一手捞住顾之洲的肩膀,一手捂住他的嘴。
果不其然,那人下一刻在他的桎梏下跳脚,“吱吱呜呜”拂了他一手心的热气。
凭傅子邱对顾之洲的了解,猜他多半说的是:“这疯婆子竟然是魔王他媳妇儿?”
“我的本体乃是九曲白狐,与王上自幼相识。我陪了他五百年,我们一同捕猎,一起化形,一道修炼,岁岁年年相守。我亲眼见证他如何从一个朗朗少年,长成一个伟岸的男子。他和我说理想,谈抱负,他说要统领魔界,让天下所有的妖精都有一个容身之所。”艳娘肩胛耸动,带起身上锁链叮当:“他已经答应我了,大战过后便凤冠霞帔娶我为妻。我在城中布置好了一切,红烛、暖帐、喜服、锦被,就等着他凯旋归来,我们生死不离。”
初出茅庐的精怪,相互依偎着在风雨中长大,见惯了同类被天族欺压,在鲜血与争斗中历练成型。
那时候神魔两族势同水火,神仙骄傲自负,自诩尊贵,认为妖魔乃世上最低贱下作的种族,于是见一个杀一个。魔族就这样在一日胜过一日的腥风血雨中滋生出万般怨恨与愤怒,终是汇聚万千魔气奋起反抗。
局势愈演愈烈,神仙说魔族阴狠毒辣,所行之事有违天道,更是不遗余力的铲除他们。而魔族逐渐变的冷血无情,不辨善恶,凡见天族中人必定是一场恶斗。这种恶性循环持续了数百年,殷叱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艰难的生存,长大,成了妖魔道中顶天的王。
他看遍了天族人虚伪的表象,那些状似慈眉善目的面孔下,不知藏着多丑恶的心。他立誓要让所有妖精不再流离失所,要让魔族堂堂正正的于世上立足,要将对他们赶尽杀绝的天族彻底铲除。
直到他遇到了龙啸,那个人,生而为神,是天地间最尊贵的象征。
什么尊贵卑贱?世上本无贵贱之分,全是这帮神仙自命不凡。
那是殷叱第三次率兵进犯天界,一眼就看见顶在人前的龙啸。
龙啸穿着一身白金色铠甲,幽光几缕,衬的他熠熠生辉。但他却生得一双柔和的眉眼,透着洞悉一切的了然与淡漠。
雪白的长靴踏过碎尸与血河,龙啸眼中掺杂着不忍与痛苦。他就这样悲悯的看着殷叱,如天父般仁慈博爱。
那是殷叱第一次这样想毁掉一个人。
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刺穿龙啸悲天悯人的外壳,撕裂他虚伪到极致的面孔,用世上最肮脏污浊的东西击溃他。
他要看着龙啸跪在自己脚下俯首陈臣,他想看看,到那个时候,龙啸还能不能用这样一双浸满大慈大悲的眼睛看着自己。
他要弄脏这个高高在上的神,狠狠地,弄脏他。
艳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可这一切都被龙啸毁了。神魔大战,天火在此烧了整整七天七夜,所及之处,生灵涂炭。你们的战神不是满口仁义道德吗?他不是信奉众生万物,生而平等吗?他不是要让神魔和平共生,时和岁丰吗?”
“同样是满手血腥,王上杀了天族多少人,龙啸又杀了我们多少人?凭什么龙啸被世人奉为神祗,点香供奉?午夜梦回,他难道听不见万千生灵来找他索命吗?!”
艳娘越说越激动,竟摇摇晃晃的从血咒中站起来:“王上有什么错!他难道不是和龙啸想的一样吗?就因为我们是妖是魔,就活该为人鱼肉,任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仙随意宰割?生而为神?呵呵,拿掉这个天神的头衔,龙啸就什么也不是!王上是一步一步自己闯出来的,龙啸死了几百年还受人敬重,王上就合该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凭什么!”
往生台上,妖气突然暴涨,如海浪般奔涌而来。
傅子邱揽着顾之洲一跃而起,狂乱的力量擦着脚底扫过,没入晦暗不明的暮色中,发出一声巨响。
“靠,这妖女真疯了!”顾之洲勾住傅子邱的脖子,顶着胸肺沉闷的痛楚挥出一掌。
掌风在艳娘脚边掷出一个黑洞,顾之洲手一伸:“潇河回来!”
神兵铮鸣一声拔地而起,却在半道被人截胡。
傅子邱一剑落下,湛蓝色的剑光冲破层层气浪,逼人的剑势撕碎连绵不断的妖气。
“找到了。”傅子邱沉声道:“往生台下,血咒中心。”
顾之洲忙不迭看了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难怪淮初找不到牵制妖气的地方,搞半天一直被这疯婆子坐在屁股底下!”
“……”傅子邱无语,舞下一个剑花:“从在废墟的罗藤开始,就是她设计好的,我们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顾之洲悔不当初:“我都说了别和这疯婆子浪费时间,你非要跟她聊,把她惹毛了吧!”
傅子邱惊了:“我不和她聊,能让你找到这个?”
迎面扑来一股汹涌的妖气,顾之洲按着傅子邱的脖子躲开,两个人齐齐砸在墙上,震的石灰飒飒。
顾之洲的灵力被狂乱流窜的力量压制,只要动一点点胸口就是一震剧痛,兵器还被别人拿在手里,觉得自己好像手无寸铁的废柴。
“你能再和她聊聊,让我缓口气儿吗?”
傅子邱却在此时望了他一眼,潇河骤然离手,在身前围成一圈蓝色的剑影,暂时抵挡住冲过来的妖气。
“你干什么?”
傅子邱一口咬在唇角的破口上,原本只是细碎的裂痕骤然变大,血珠成串的滴下来。
“喂,你……”
双颊被捧起,顾之洲话还没说完,嘴就被人堵上了。
和幻境里的感觉不同,那时分明没有如此清晰的冰冷。
顾之洲忍不住颤了颤,旋即牙关被人撬开,卷着一汪血腥的舌尖递过来,他下意识吞咽进喉。
傅子邱放开顾之洲,那人的唇瓣被他的血染成通红的颜色,轻启半张还泛着水光,一副任人采撷的模样。他拿袖口把那点红蹭掉,学着顾之洲的语气:“权宜之计,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