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雅丹 27(1 / 2)
卓静笃话音才落, 发现赵洛的身体忽然扭曲。
像画毕加索的画作, 人整个扭成了一道怪异的光。
卓静笃晃眼再定睛, 赵洛已恢复正常,她自己也察觉到了那一下身体的变化, 看自己的手。
卓静笃皱眉,刚才赵洛好像人在电视里头,信号出故障,画面扭曲,导致她的人也扭曲了。
卓静笃狠狠吸口气, 赵洛本来就是假的, 就是在一个剧情里头的。在沙漠之花创造的幻境里头。
卓静笃还来不及心惊,手表传来黎动的呼救, 洞幺幺。
他说:“萌萌,定位AI。”
萌萌信号也开始断续,定位AI很是花了点时间。平拆队在宇宙各处安放了无数卫星,所以只要平行世界没有屏蔽,AI跟萌萌就能有信号。
现在萌萌的信号这么不通畅, 又是出什么幺蛾子了?卓静笃皱眉。
赵洛狠下心, 问卓静笃:“我怎么了?”
卓静笃笑了下,笑得无比干瘪, 说:“我一开始就告诉你了, 你在幻境里头,所以不是你怎么了,是这个幻境怎么了。”
赵洛说:“不是, 我问你我未来怎么了。”
卓静笃发疯似的想抽烟,但是没烟可抽,他转头看赵洛,赵洛不看他,给他一个没有表情的侧颜。
卓静笃说:“师父,我们的人生都有终结,谁也躲不开。你是为你的事业牺牲的,这已经是最好的收场了。”
赵洛笑:“也是,谁没个死呢?就是我不知道重新来一回,我是不是宁愿做个普通人。”
她话音才落,萌萌定位成功,带他们整个战舰到了眼湖上头。
眼湖已经彻底干涸,黎动跟莫慈站在眼湖旁边,还有一个纤瘦的身影。卓静笃收了空间包,战舰落地。
另外一艘战舰也停在他们身后,怀安在里面坐着。
卓静笃下来,走向三三。三三手插兜转头看卓静笃,脸上浮起一个淹然百媚的笑,说:“好久不见。”
卓静笃看莫慈,莫慈小脸蜡黄惨白,不知道怎么了,黎动还是惯常的没表情。
“现在是什么情况?”卓静笃问。
黎动说:“三三破坏了影魅长廊,现在他成了影魅长廊的主宰,他要我们帮他找沙漠之花。”
卓静笃:“我靠,沙漠之花这把玩大了,把自己都玩进去了吧?它得赶紧出来擦自己的屁股啊。”
“你要沙漠之花干什么?”卓静笃看三三。
三三缓缓抬起手臂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说:“卓爷,还记得么?行走江湖,免费建议,永远别得罪那些一只手就能把你脖子捏断的糙汉。”
卓静笃一愣,这是在本世界他的台词。三三屁话一箩筐得罪了他,他差点拧断三三的脖子,给他教训。
他还来不及反应,三三人已化形成一道光,直逼卓静笃,一手捏住卓静笃的脖子,把他提起,像拎一直待死的鸡。
卓静笃双脚离地,脑袋迅速涨红,他伸手掰三三的胳膊,但三三忽然力大无穷,简直不给他卓静笃任何反抗之力。卓静笃拍打三三的手,像给他挠痒痒。
赵洛还在战舰里头,见状立马指挥战舰,调成机.关枪模式,朝三三开枪。
三三随手一挥,子弹聚在他周围停下来。
三三咕咕笑:“你师父还是关心你的。“
三三朝怀安的战舰看了一眼,怀安马上开动战舰,直接朝赵洛撞来。
卓静笃身体心中被压榨到了痛苦的极限,感觉全身被自己的戾气冲撞,痉挛抽搐,在他身体内抽打他。
赵洛立马启动战舰防护模式应战,两艘战舰同时升到半腰,互相攻击。
怀安竟跟赵洛打了起来。
三三看卓静笃翻起白眼,一挥手将他扔到地上,卓静笃口吐白沫,浑身上下在地震,黎动半蹲扶起卓静笃,说:“三三入侵幻境,现在等于影魅长廊的上帝,他的力量没人可以抵挡,没事。”
黎动想让卓静笃好受一点,不因为自己无能为力而痛苦不堪。
卓静笃呛咳出一串冲突声,痴愣地看着半空,他这人没什么争闲气式的自尊心,只是:“能……不让,她们……”
黎动抬头,两艘战舰以一种你死我活的姿态相互冲撞,一艘尾翼已经着火,他现在也看不出这艘是谁的。
卓静笃想要的是,能不让她们争斗吗?
莫慈看着怀安跟赵洛,突然明白三三要什么,他要的是做主,要是权利,至高无上的权利。要这种权利:当他想以别人的痛苦为乐,他就能收获无数的痛苦。
可是现在谁也无法阻止她们争斗,无法阻止卓静笃的痛苦。
黎动的行动装备全被三三抢走了,而莫慈也受制于脑中那个屏蔽,力量丝毫无法施展。
三三朝天空猛嗅,笑:“我闻到了痛苦的味道,谁身上的呢?好香啊。”
三三不知经历了些什么,他觉香甜的不再是人间的花草清甜,雨后的氤氲芬芳,而是人的恐惧、疼痛、暴戾。
三三看卓静笃,“不管她们谁死了,你都不用再纠结了,这不是挺好的么?”
“你抽什么风?”莫慈狠狠瞪三三,“谁惹你了你找谁行不行?我们都把你当朋友。”
黎动终于也忍不住,说:“赵洛本身已经死了,你别再做这些无谓的事,要沙漠之花我们帮你就是了。”
三三看黎动:“没有你们的痛苦,沙漠之花怎么肯现身?黎高,如果你经历过我经历的,那你会原谅我的。”
此刻,沙漠之花看着他们收集来的三枚水晶球,小陈的懦弱,光头的自私,龙的冷酷无情。
那张小小粉糯的小脸带着哭腔说:“我们怎么办啊?”
“没怎么办,他们每个人都有人性的弱点,可是更多的是光辉,他们一心助我们,我们就不能自私了。”
半空中两艘战舰以超音速朝对方撞过去,卓静笃闭上眼,他忽然发现,一直来,他都是把怀安当成赵洛的。
赵洛本就已死,那么现在,怀安是否也要死亡?
无论如何,怀安不应该因为他死去。
就在她们相撞之前,怀安瞳孔之中忽然浮现一副画面。
她抱着一个柔软的小孩子。她跟她的孩子。
画面一闪而过,怀安猛地清醒,她用力扭转战舰,倾斜着拔高,眼看尾翼要擦上赵洛的战舰。
这时雅丹星上住人的两大块绿洲同时连环爆炸,所有的草木毁于一瞬。
如此一来,雅丹星球上的五行构造,木、火、水、土,全都被翘了起来。镇着沙漠之花的五行生生演息之术就此破解。
沙漠之花躲在金西之位,马上就要破土而出。
千钧一发之际,怀安的战舰消失,赵洛和整个世界同时化为乌有。
三三面色一喜,影魅长廊终于被破,沙漠之花重建雅丹文明的一番苦心,尽付东流。
好似一梦方醒,黎动莫慈,卓静笃怀安,光头小陈,龙,全都出现在眼湖边上,他们半晌醒不过神。
尤其是卓静笃,前一秒钟,他还眼看着赵洛险些跟怀安玉石俱焚,后一秒这一切幻境消失无踪。
湖面飘荡着当年那些为了唤醒龙而甘愿被沙漠之花吸食精魂的皮囊。
三三从湖中飘起,龙恢复自己的样貌,将皮囊还给了三三。
龙本身极单薄苍白,跟三三哪还有点像,但是龙眼眸中化不去的忧郁,不是三三这种故作忧伤能模仿的。
他们开进来的大G越野,现在陷在砂砾中,车身满是灰尘。
竟是莫慈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拉着黎动的手说:“动哥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剩下的人一个一个清醒,卓静笃跟怀安对视,怀安说:“抱歉,差点杀了你师父,我不是故意的。”
卓静笃一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就好。”
他躺下倒沙滩上,现在真是爱谁谁吧,他感觉自己半个身子还在大梦里头,不知魏晋。
小陈指着空墟幻境的方向说:“沙漠之花。”
他声音里头那永远的慌乱没了,让人觉得此人是脱了胎、换了骨。
光头站起来眺望空墟幻境,问:“三三为什么不过来?”
三三闻言漂浮过来,不敢看他们,他好像做了非常令人齿冷的事,他破坏了影魅长廊,也就相当于破坏了整个世界的复建。
现在雅丹世界又跟他们进来时一样了,一半是万丈高的沙墙,一半是眼湖跟戈壁滩,戈壁滩上零落滚着体型微小的末年雅丹。
万丈高的砂墙中窜出一快晶亮的石头,是晶石凝结而成的重瓣花朵,发着荧光。
沙漠玫瑰在空中旋转,随着它的旋转,半空中的所有沙被它鲸吞海吸,全都钻进小小的石头体内。
他们望着这盛大壮观的虹吸,半晌无人说话。
过了一个白天,夜晚,龙又开始唱歌。自从雅丹世界被毁灭,他每晚都会唱这悲歌。
再一次听,所有人的感受都与第一回听不一样了。
第一次听他们眼前不过是一个被毁灭的星球而已,再一回听见,他们所有人却都亲身经历了雅丹世界的变迁,每个人都用尽全力去更改雅丹星球的命运。
可是失败了,经历千难万险,最后还是一场空。
龙所吟唱,是空的悲鸣。
万事皆空,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场空的直接导致者,始作俑者,三三现在绞着自己的手指,低着头谁都不敢看。
他扑通一声跪下来,哭诉:“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让你们的努力毁于一旦的!”
卓静笃摸着自己的脖子,真想过去把他暴走一通,再像打地鼠一样把他给捶进沙里头,再把他皮扒了让他跟湖面上那一堆皮囊长相厮守去。
但他懒得动。
没人搭理三三,三三哭得更凶了。
过了一个晚上,沙漠玫瑰将眼湖对面的另一半沙土全都吸走,它飘动着朝他们几人飞过来。
莫慈伸出手,瓜熟蒂落一样,沙漠玫瑰晶石落到莫慈手心。
外头包裹着的晶石花瓣展开,一层一层舒展开,最后露出里头一个柔软的小人。
小人不过手指大,抱着自己哀哀哭泣。
它这无声哭泣比三三的嚎啕大哭戳人多了,莫慈鼻子一酸,说:“你别哭啊。”
他们都没想到,造成这世界的毁灭混乱的,竟然是这么柔软无助的一个小小人。
小人爬到莫慈手指上,抱着她的食指落泪,发出呀呀的声音。
莫慈伸出另一只食指轻轻抚摸沙漠之花的柔软身体,说:“没事了,我们还可以帮你再建一个世界的。”
小人外头保护它的石头花瓣忽然说话了,它说:“抱歉了,我被辐射变异了,你们进来之前这个世界被污染得千疮百孔,我经受大量的核辐射,不再是我了。”
“我那时其实已经不再正常,只有杀念。杀念一动,就是毁天灭地。我觉得只有毁了所有的生命,才能保护它,它是我的核心。你们进来之后唤醒了它,要不然我现在还是处于变异状态,见谁杀谁。”
莫慈手上粉嘟嘟的小人抬起头,哇一声哭了,委屈巴巴地同莫慈告状,声音柔软,说:“都是那些人,他们要的太多了。”
石头花瓣的声音要比小人稳重很多,它说:“他们要的越来越多,却不知道,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在一轮明月,一湾湖水里头就能找见。人就是如此,目光短浅,看不见本质。
“他们已经忘记,在沙漠之中拥有生命,是多么美好的奇迹。你们地球世界的人也一样,贪婪。你们早已不再夸赞,一个人有哪些高尚品质,不说他对友人仗义,读过很多书,或者热爱公益。而是说他很有钱,他很有权利,他因此很厉害。这是本末倒置的。”
小陈沉默,想到他为数不多的几次相亲经历。最开始聊的一定是物质条件。一个人善良在这个世界是无法立足的,社会资源不会因你善良美好就落到你身上。
人们拳打脚踢,逐渐适应本就不对的伪善的规则。可以如果世界本身就是错的呢?没有人螳臂当车,没有人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这样下去,地球世界势必重蹈雅丹世界覆辙。
人们会在繁华中迷失自己,人们会把自己毁灭。
“雅丹世界是前车之鉴,你们地球世界应该要有所改变了。”石头花瓣说,“世界毁灭,天下无一无辜之人。”【注】
“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吗?”黎动问。
石头花瓣说:“没办法了,影魅长廊是唯一的机会。只能重建一次,但没能成功。我会将他们的精魂还给他们,他们要重新开始建立雅丹世界了。这世界现在被毁坏成这样,要再一次复建,需要很久。”
“金字塔世界不是有更高的文明,可以帮你们吗?”
“龙就是从金字塔世界来的,金字塔世界看到雅丹星人变得这么贪得无厌,早就关上了通往他们世界的大门。现在金字塔世界的大门只有龙的身体才能通过。”
石头花瓣说着对着湖面吐出一口气,风沙裹挟着重重人影朝湖面的皮囊之中钻进去。
所有这些被龙保护完整的文明陷落幸存者,一个接一个醒来,他们被眼湖托起,轻轻放在湖边沙滩上。
这些人混沌多日而后复醒,丝毫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人哭累了,倒在莫慈手里睡着了。
石头花瓣将小人裹起来,对莫慈说:“你丢了两颗记忆水晶球对吧?我可以帮你找回当时的时空录像,可是我的核心受创太重,现在它必须得得到暗物质能量修复,你可能得带我们去地球世界的银河系。”
莫慈抱着沙漠之花,众人经历这么一番白费功夫,都有些泄气。
半晌无话,卓静笃终于有力气揍人了,他坐起来,对着三三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说:“是不是吃太饱吃太撑了?好好的事被你搞成这样,还想成乱世枭雄呢是吧?”
大家不理三三,他一直不知所措,现在卓静笃肯打他,他才觉得好受一些,垂着头掉眼泪,一副负荆请罪、愿杀愿剐的模样。
卓静笃拍了他两把也就消气了,说:“你到底咋回事?如实说。”
龙去安排那些刚复醒的皮囊去了,三三跟他们讲自己的遭遇。
“从小我就因为性格像女孩,长得也像女孩,没少被同学嘲笑。六年级的时候班里终于有男孩愿意跟我玩,我那时候还特别高兴,真是掏心掏肺对他。我把省下的零用钱都给他打游戏了,还帮他抄作业,替他给女孩递情书。但谁知道,他一直假装跟我做朋友,就是为了要我的钱。”
“那是新学期刚开始,蓟城的冬天,他约我出去玩。在一个废弃的公园,他跟其他班里的男孩,抢了我妈给我交学费的钱,把我衣服脱掉,还用相机拍照,我最后只能光着身子跑回家。然后我在公园里碰到一个大叔,像是清洁工,一脸善意,我以为他好心救我,谁知他把我带回家,欺辱了我。”
莫慈听得迷茫:“怎么欺负你啊?”
黎动拉她过来,摇了摇头示意她别问。
莫慈听黎动的话不问了,豪情万丈地说:“下一回再欺负你,你就找我,我给你出气!”
三三咧嘴,咧出一个惨淡的笑,说:“后来我初中也没上,就出去学理发了。我家里人一直也不知道,就以为我是学坏了,跟我断了关系。北方的冬天真是好冷,我学剪发,洗头,手上的冻疮一直也好不了。
“近些年我才逐渐好了一些,再也不会半夜惊醒,跟中蛊一样心脏砰砰跳。一段时间我整宿睡不着,最近这些时候才渐渐能睡个囫囵觉了。自从小学之后,我就发现自己多了个功能,我能凭味道闻到这个人是好还是坏。有人想欺负我,我一闻就闻出来了。”
“那你怎么被平拆队发现的?”
“我一个朋友,把我的事写成了帖子。平拆队的人来找我的时候,我一闻就知道他们没有恶意。我想着来平拆队,以后说不准就有了靠山,所以就来了。其实我也看过心理医生,医生觉得我凭味道判断人性这能力都是我妄想出来的,他说我是生病了。但是在平拆队才几天,我挺开心的,大家都怪,所以没人会觉得我不正常,给我贴标签。”
众人听得心中唏嘘,每个人看似边缘的人,心底都隐藏着疼痛,经久不衰,时不时会钻出来刺一下子。
三三说:“进了雅丹世界,我们第一回进空墟幻境,沙漠之花用我的脑洞把你们困住,我想就是因为我心底其实挺黑暗的,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就喜欢看恐怖片,惊悚片,忍不住关注这些社会新闻。我有时候想,那么多人说有上帝,可上帝为什么不把我从自己的地狱里救出去。”
莫慈叹了口气,说:“她管不过来,或者她找不到回家的路,没办法再帮助你们。坏人趁她不在,就搞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