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1 / 2)
六月,葬先帝于皇陵,同时下令将先帝生前宠臣,早在十年前就已亡逝的前近卫营大统领原太子太傅永宁侯卫忠武公之骸骨从卫家祖坟起出,陪葬于先帝身侧。
此令一出,喧嚣重起,朝野哗然,群臣苦谏,然皇帝景珂却一意孤行,无人可阻。
皇后卫氏听闻此令,深夜见驾,苦劝无果之下,终于问出了蓦然涌上心头的疑问:
这么多年来,陛下真的爱过臣妾吗?
这一刻景珂无言以对。他爱她,或者他只是必须爱她,这个问题他以前从来不愿去深究,到了如今,则没有再去深究的必要。
他才华卓越文可治国武可拓疆,有明君之资质,有仁君之宽厚;他忠义孝悌勤政爱民,得朝臣之信赖百姓之爱戴,故先帝不以嫡庶论尊卑,不以长幼序先后,传之以大统,以期将这盛世繁华延续下去,这就是景史上记载的关于他能以庶子幼子身份,先登储位后继大宝的原委。
至于真相,帝王书写的史册从来就容不得真相,无数的真相早就被斑斑血迹掩去,再也无处可寻。
或许,后世会流传他愿为美人舍弃江山的佳话,会感叹他一生唯一后的深情,却无人会去探究那些山盟海誓情深意重后面的种种原因。
那一夜,皇后愤然离去后,景珂独自一人面对着御案上摊开的景史正册,默然无语很久,终于提起了笔。
群臣问他为什么,皇后问他为什么,其实很多年前他也问过他的父皇为什么,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他的父皇要如此对待他?那时候没人愿意回答他,而现在能够回答这个问题的人,都已躺在地下,就算想要回答,也不可能了。
至于史册,经过他父皇篡改的史册早已七零八落,所有的真相已经无迹可寻,纵使还有些蛛丝马迹残存,他今夜坐在这里改写以后,也就差不多了。
他一边写一边想起很多往事。很多人都问过他执着于这把椅子的原因,他也无数次回答过这个问题,答案因人而异,永远都不会相同,至于真正的原因,他从来没有对外人坦言过,所知者寥寥无几。
到了今夜他终于可以坦诚,他执着了数十年的东西,其实就是这么一点小小的权力,不过就是笔墨书写历史的权力,其他的,仅仅是点缀。
摊在他面前的史册,记录了先帝一朝的三个时期,从隆盛到天熙,最后是永彪史册的弘庆盛世,每一个时期都有无数的秘密隐藏在字里行间,等待着有缘人将它们串连起来。
那一夜,他的目光掠过那一行行墨字,多年来始终困扰着他的某些疑惑,终于拼凑出了最后的一角,然后,在他的笔下,那些真相再一次被掩藏。
胜利者书写的史书,永远只能留下他们允许留下的东西。
在他的笔下将被盖棺定论的,是一个伟大的时代,是一个忠臣良将能人志士辈出的时代,那个时代由无数的鲜花无数的功绩组成,那个时代将会获得后世无数的赞誉,至于盛世繁华背后的斑斑血迹,成王败寇后面的诸多残酷厮杀,史册上留给他们的最多是寥寥数语,甚至连那寥寥数语,都是史官们用他们的生命换回来的。
景珂想起十年前,大统领临终前对他说:殿下,要善待百姓。
为了那句话,他努力成为大统领所希冀的明君仁君。
他想起四月间,最后的那一刻,先帝对他说:太子,这戏你既已开演,就演到最后吧。
他的父皇始终不相信他,以为他一直是在演戏,为了那至高无上的权力,欺骗了天下所有人。不过就算到了最后的那一刻,他依然没有为自己辩解,那些事他做了就是做了,无论为了什么原因去做的,早就不重要,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不需要为自己辩解,也没有必要辩解,就算这世上所有的人都不肯相信他,只要他在意的那个人,对他深信不疑过,就已经足够。
至于他的父皇信不信他,其他人信不信他,于他而言,不过是浮云,又何必去在乎。
那一夜注定了是一个无眠之夜,皇后离去后,永宁侯卫敏文深夜叩宫求见。一般宫门落钥后不会轻开,也只有卫敏文这般亦兄亦臣的身份,还能在深夜见到皇帝。
景珂明知道他是来找麻烦的,还是在昭仁殿召见了他。
陛下就是这么报答父亲多年来对您的疼爱?不出他所料,一向温文尔雅万事讲究风度仪态的卫敏文,也被那道上谕激怒了,愤怒地来质问他。
敏文哥哥。景珂静静地望着他,用了这小时候表示亲近用的称呼,而不是像往常那般称呼他为永宁侯,这么多年来,你是真的不知道大统领最后的心愿,还是一直在假装不知道?
敏文哥哥,我记得十年前,也是在这么一个深夜,你跪在昭仁殿的阶前,逼着父皇同意你扶棺南下。父皇他不愿意,他怎么可能愿意,但是你是大统领的儿子。在大统领生前,他抢走了你的父亲,到了大统领逝后,他却不忍心再和你争夺,也不愿大统领逝后还被这些事为难,所以他就算再不愿意,还是准了你的请求。
敏文哥哥,卫家的声名真的这么重要吗?生者的脸面真的这么重要吗?重要到你完全不愿顾惜大统领的心愿,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葬到遥远的南方。
在景珂的声声逼问中,卫敏文无话可说。来时他明明想好了无数的说辞,被景珂这么一质问,他却哑口无言了。
很久以后,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不是遥远的南方,那是我卫家的祖坟,身为卫家子弟,逝后归葬祖坟有什么错?
敏文哥哥这么做当然没错,但是你问过大统领他愿意吗?
这个问题卫敏文没法回答,却不愿被景珂牵着鼻子走,终于问到了最重要的问题:就算如此,入土为安,陛下怎么忍心去惊扰父亲的安宁?
世人信奉入土为安,开棺移墓都是不可轻为的大事,绝不可草率动手。否则惊扰了逝者的安宁,就是子孙不孝了。
敏文哥哥若是不放心,为大统领迁墓的事,就由你亲自去负责吧。景珂见他质问这个,正好落入了他预先挖好的坑里,面上不显,话锋突然一转,永宁侯,朕命你即日南下,迁回忠武公的棺木,陪葬于先帝身侧,接旨吧。
在那一瞬间,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事事小心,步步惊心的不得宠的皇子,也不再是那个有名无实的先帝最宠爱的皇子,更不是后来那个在先帝眼皮子底下谨小慎微,万事不敢出错的太子,现在的他,已经是君临天下的帝王。
卫敏文注视着他片刻,最后叹了口气,理了理衣衫,跪了下去:臣遵旨。
经过此事,兄弟情分已断,从此就是君臣之别。
等他辞别后,景珂走到殿外,望着他落寞的背影,叹了口气。他也不想这样,不过那既是大统领的心愿,也是他在先帝临终前许下的诺言,无论是谁,都无法阻止他完成这件事。
他回忆起四月间,在西山行宫,先帝对他最后的交代。
太子,这戏你既已开演,就演到最后吧。
景骊交代了最后一句话,就没有了别的言语。
十年了,他用斑斑血迹压下了所有的喧嚣,让一切过往在斑驳的青史中无处可寻。他与卫衍的故事,不需要史书评价,不需要世人评说,更不需要后人探寻,所有的往事,只需留在他的心间,供他在无边孤寂中慢慢回味。
从天熙年间开始,他就将卫衍收在他的身边,牵着他的手一步步往前走,与他共赏江山如画,与他共坐筹谋政事,与他共享至高的权力,此间种种饱含着他无法说出口的心意和爱惜,他以为这样不为人知的逍遥日子可以过上一生,却没料到会在他昏迷的那一个月功亏一篑。
原本,卫衍该是护在他身前的利剑,后来,他出于私心,用尽手段,将这柄剑收于掌间,置于枕边,抱在怀中,放入心头。其实,他比任何人都不愿意这柄剑再次出鞘,沾满血迹,直面非议。
但是,当他倒下的时候,当被他珍藏在九重幔帐后的利剑出鞘之时,当卫衍不惜用漫漫血色护卫他的江山之时,就注定了未来漫天的喧嚣会将卫衍淹没,盖棺定论时无法留下一丝清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