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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龙诗(尾声·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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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线仿佛在他的眼界内延滞了。每一抹薄晕、每一张幔幕,都猝然拉长。

毋宁说,是他对时间的感观迟钝了。

小腿中箭,他尚可拉开右脚呈弓步稳住身体,如愿以枪柄抵挡直冲面门的矛尖,敌刺我格,数个来回,叶甫盖尼趁矛头刚冲过来的一瞬、攻击力量爆发的最高峰又刹那虚弱的间隙,撑着枪身的双手上下一转往右一扭,对方失控脱手的长矛便旋转飞出,嚯嚯打向正欲瞄准补箭的同伴。然而太集中于解决身处的困境,当惊察一辆仍霸道横行的战车在十步外冒出,他的左肩赫然被敌箭凌厉嵌入,劲道之猛,使已受伤的左腿再无力为继,整个人后仰倒地。铁轮嚣叫,车驾上的士兵就要挥剑砍下,国王突然从一旁纵身扑到士兵身上,落单的坐骑高扬铁蹄,重重踏向扭身引弦的车夫。战车即将碾过,叶甫盖尼猛一翻身险险避开,眼看脱缰的马匹拉着车乱跑起来,剧烈的颠簸抛下了厮杀成一团的国王与士兵,科尔木齐扯住敌人的衣角,双双滚落地面的瞬间举剑洞穿后者肚腹。

已然丢了头盔的老人露着一头白发,平素总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丝逆光之下显得凌乱不堪。他没去理会让爱驹赏了两蹄子后晕头转向,兴许被专驾送到哪个激战中心的弓箭手,也不在乎刚刚的手下败将流出来的血是不是已被冻成了冰,科尔木齐以剑支地,姿势略怪异地赶到叶甫盖尼面前。

“快站起来!”饶是语气严肃,国王还是朝他年青的部将伸出了手。

“爸爸……”叶甫盖尼并没有时间沉浸在如得到父亲保护的孩子的喜悦与安定心情当中,他很快发现科尔木齐的腰侧鲜血刺目淋漓,不由失声:“陛下你的伤?”

“站不了是吗?”国王威严质问。

叶甫盖尼立时噤了声,利索握住沾了敌人也可能沾了自身血迹的污浊的手。枯老,却苍劲有余。但是,还不等他借力从地面起身,眼角余光中骤闪的寒芒倏忽夺去了二人的注意——

“吾王当心!”

来不及了。

便在科尔木齐旋身,反手扣紧剑柄的时候,本该重伤昏死的雪熊士兵仅凭最后一口气,奋起提剑直劈这双临危仍互相搀扶的敌人,多可笑的情景!一个早应化作他剑下亡魂的残废,一个胆敢中途捣乱不知死活的糟老头,他不介意将他们往黄泉切实送上一程。

可惜,身为得到子爵允诺,此战凯旋后即受命为战车队长的出色勇士之一,他的成果再无法亲手递呈给他的领主。男人凝固了得意的狞笑,眸中阴险的精光凋零呆滞,他尚未搞清如何一回事,就此停顿的眼球即随孤零坠地的头颅碌碌滚远。

“我带你找医务官!”叶甫盖尼仿佛忘了身上的伤,艰难却坚定地想要扶起国王,“爸爸,我带你去找妈妈!我带你回家……”

剑伤自胳膊舔至第五条肋骨,生死已成定局,科尔木齐捂过黏稠新血的手抚上他的脸庞,叫眼前有着肖似妻子面容的大男孩一时屏住了麻木的呼吸:“你这个孩子,你这样,让我如何把珍珠城交给你……还有你的母亲……”

叶甫盖尼包覆住那只无比苍老而熟悉的手,将飞快流失温度的它牢贴自己早失去知觉的面颊,“所以我要带你回去啊,爸爸!我还需要你,妈妈还需要你,还有斯薇……你不能就这样……”

明知道无力挽回,他仍是像个不懂事的孩童一般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掩不住代表软弱的哭腔在昏乱的碰击交响声中如此微渺。但这里是战场,战争尚未分出胜负,没有生命会被怜惜,任何人都有下一次眨眼便身献死神的可能。

龙鸣摧耳,叶甫盖尼被强逼着僵硬举目,龙炎与金属同时舞动着无情而眩目的致命彩光。时间变得那样缓慢,每一缕光线稍纵即逝却又分吋

可辨,就连重甲兵直取他咽喉、教焰火映得金黄泛红的斧口凶光也一样。他左手抄起科尔木齐至死不放开的吐珠剑,哐哐两声击退大意轻敌的杀器,下一记迎向三度劈落的长斧抢先发难——

头顶阴影似宽大密实的乌云滑过,沉暗中,他听见骨头清脆地碎裂,还有接踵而至的发狂惨嚎。

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黑龙离开,依靠宝剑站起的叶甫盖尼看见了匍匐在地的敌人投来恨极的眼神。他对战士语无伦次的谩骂嘲讽恍若未闻,只一步步走向濒死困兽,抬脚踩住犹妄想作最后一击的斧刃。

迎着天穹微光,重甲兵异常清楚地目睹男子蜷握在剑柄上的左手被溅了满臂的血红,因失去半条腿而翻涌的暴怒神奇地遭到冻结。思绪分明恐惧到死寂间视线上移,他的瞳孔随之映出那比雪还冰冷的深黯眸光。

……没什么大不了。

绽露白芒的云层转眼教新一重暗夜吞噬。北方黑云汹汹,似更多喻意不祥的景象受此地烽烟招引聚拢,又像是大地本身在哀丧呜鸣,蒙上阴霾。

滔天烈火最终带着崩塌的哨塔进入雅拉清明依旧的视野,点燃着她一贯埋于冰面底下的熔岩。

南门陷落了。不到两刻钟,已上岸的敌人必会在深流湖边集结成一支初具威胁的队伍,接下来无论他们往西,去跟主战场的大军夹击珍珠城的防线里应外合,还是往东,追随根深蒂固的习性掠劫路见的财物和人命,俱不是她将容忍的局面。

她回身,面前一众府中管事、仆从看上去与平日无异,一律身着较一半城民力所能及都要好的服饰,有男有女,有年轻的,也有和她岁数相差无几的,只是此时,他们脸上无不流露着一份肃正。它直达眼底。雅拉朝前一步,自攥了三根长棍的女管家手里抽出一根。

“大家按计划,分头行事。”

今晨战斗打响前夕,巡逻队在雅拉的命令下对公爵府以南作了清场。伤兵营被清空,民众被转移到巡防厅,随后距离宫殿最近的房屋被破坏,拆成断板、砸成碎片,营帐则被撕成布块,铺在破烂的木屋边缘、连在空房之间。

现在仆人们代替遵照叶甫盖尼吩咐保护公爵夫人,末了得到指令加入了双塔守卫战的巡逻队员听从雅拉的调遣。他们在开裂成大小不一的木块上浇上灯油,碎布同碳粉沿着棕黄色液体逶迤一路,半空中不时扬起一面稀薄的黑纱。

时间紧促,人手不足,雅拉手脚麻利地亲自倾倒装满明油的木桶。

“夫人,果真如你所料,维京人开始在东塔的缺口前整顿人马!原来在城墙上的守卫恐怕都……”

“是欲烧杀抢掠,还是会静观其变?”雅拉握着燃烧的火把走到废墟一角,火星甫触明油,刷地便引燃了蓝焰,“已由不得你们。”

周边仆从陆续点着跟前的灯油。前后接洽的焰舌蜿长,犹如苏醒的火蛇机警摆动起灵活的身躯。

少数海盗率先发现异状,大喊一声旋即发起袭击。阻挠不单针对湖的东畔,他们近水边的弩手以及刚突破西塔登陆的同伙,均剑指对岸的雅拉一行。与此同时,公爵府两侧以火为鳞的猛兽仍在不停抽长,横跨墙垣、攀越檐顶,吹吐出窒息的浓烟。

“雅拉大人,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火蛇轰隆轰隆吞食养料的巨响使海盗们愈加焦急,箭矢在混乱中出人意料的精准。女仆的手已然搭上雅拉的肩膀,寒风劲吹,焰舌狂舞,一枚箭头从缝隙锁定了她,雅拉看见挽弓的敌人,也看见举剑与之身影重合的卫兵,和其他纠缠恶敌不放的巡逻队员。

剑锋落,寒箭闪。

一刹那间,她清楚要躲开,只是比她反应更快的人赫

然挡在了身前。

雅拉听到金属尖角刺穿血肉的声音。

被吓坏的仆人纷纷上前连劝带拉牵走她。雅拉却无法让视线就此离开滑落倒地的女管家,离开依然朝自己伸直动弹的手。

“夫人……”

那不是在求救。

“雅罗……斯拉娃……”

那是叫她快逃。

不过几分钟,以深流湖一端为起点的双蛇俨然组成了包围湖的环形,其可怖不亚于南城墙上的火海。受困的海盗如果不想被烧死,惟有回到船上或跳入冰块漂浮的湖水中,然而前有守卫追击,后者温度足以令一个待在水下半刻钟的成年人失去意识。

米哈伊尔和战友并肩睥睨这群霎时变得畏首畏尾的强盗。

北风裹挟着热浪扑面而来。余光所及,火环摧壁压瓦、化雪为雾,苟延残喘的他们是来犯者逃出网外的唯一阻碍。

“——去向尤里他们赎罪吧!”

“吉瑟敏,醒过来!”

逆向刮过的狂风几要盖住他的呼喊。

“你说过……是我的求生意志令你能及时出手……那现在就再救我一次……醒醒!否则我们都完了!”

作为龙的吉瑟敏是无法回答他的,但显然,浑噩中她听见了他的咬牙切齿,金色兽瞳霍然瞪大,巨翼拍动,带着就要紧搂牠脖颈一并撞向城墙火海的骑士陡直爬升。

敌船还没尽数摧毁,黑龙便调头飞往岸边,这使他完全措手不及。更糟的是,在迪米特里追究出因由前,只懂得低低嘶吼的猛兽猝尔脱力欲坠,从火光焚天的南门前方、从海湾的六十呎高空。

出于本能,他贴伏牢抱龙棘刺倒竖纵列的后颈。烈风很快在他前额和眼皮削出渗血的细缝,可他不能退让,只要还有一线机会,到必要关头,他得牵引黑龙掉入深流湾而非葬身火场。不能称之为滑翔的降落全程起伏颠荡,他极目四下,护城双塔已然崩塌,滚滚烟幕下维京人大批登陆并突破城墙缺口,他的漏网之鱼也在这时陆续欺近。正当他的心一点点下沉,原应一早停航甚至被抬上岸的渔船宛如过江之鲫,自城垣两侧密集冲向那四五艘尺寸与装备均是战船级别的三桅船。木舟对阵小型三桅船,不啻以卵击石,纵其中一艘失去了一面横帆、半面纵帆,它还不是强弩之末。

热力全面直逼。

他的眼眸愤然倒映出无边红火。

黑龙攀飞过熊熊燃烧的城墙,藉着交加上窜的乱流,又斜切过小半个西南角直飞出珍珠城。这根弦绷到头,终于在防线跟雪地的前方砰然断开。

吉瑟敏在变回人形的瞬间一把捉住险些被吹开的男人:“看着风……”

说完,就留下迪米特里一脸不明所以,自己昏了过去。

“你到底?”

他一口气仍哽在喉里,支持两人悬停的浮力蓦地消失,他只来得及死死环抱住吉瑟敏不放手。

这次是名副其实的坠落。

在空中翻转了数次,万幸吉瑟敏一直撑到了近地上空才失去知觉。迪米特里适应了好一会全身散架的疼痛,方咬着牙,冷汗涔涔地从斑驳露出岩石地的雪毯坐起。坠地的那一记冲击叫他再护不住吉瑟敏,两人狼狈地各自翻滚开一段距离。

可是他没有多余时间去缅怀这种空荡的失落感。

才捡回龙牙枪,勉强活动了手脚,不速之客便找上了门来。

“瞧瞧我遇到了谁?”

声音的主人视线游弋在迪米特里身后,本不应出现在战场的半赤身女子上。延展遮掩的绳网旁边,几根乍看是竹竿的物什平凡无害地搁在那里。

在他警惕打量起来者的当口,对方亦施然转过目光,嘴边划过兴味一笑:“一名……龙的骑士。”

高瘦的体格,平头短发,微微吊起的狭眸,斜剪过右眉末端的两吋余长疤痕。

“你是雪熊军的统帅吧?”绝非他知道并认出了男子的相貌,只是那一身更厚实的金属护甲、不陌生的瘆人戾气,以及,那家伙手里无法不教人注目的九呎矛枪。

列夫挑挑眉头:“你认识我?”

迪米特里不答话。

“那真的非常荣幸。”

他不理解男子的语意。尽管比对方还高,打他现身以来,迪米特里却是持续地神经紧绷。

“听闻当初贵国的斗龙士载誉归来后,亲自锻造了另一柄枪,献给先王。它如今,就在你手上,对么。”

迪米特里没有受他的话题影响。“为什么要发起战争?”

列夫眼中反射出妖异的冷光。

蜷缩枪身上的指节咯咯作响,迪米特里暴喝:“为什么袭击珍珠城!”

列夫轻笑了一声,似是深渊来的使者在秘述鲜为人知的奥秘,“狩猎的乐趣,你懂吗?”眼角余光注意着对面枪尾离地,“何况,珍珠城是这样一个占尽天时地利的地方,她应该在一双更善于驾驭的手中,取得更大的成就。”

迪米特里也冷笑了一下:“只怕与你无关。”

列夫兴致盎然,下巴朝吉瑟敏的方向扬了扬,“等她归我所有,一切便会有所揭晓。”

“休想!”

身高超过六呎半的两人提起长度重量皆如出一辙、唯枪尖制式与纹饰截然不同的矛枪,在方圆十三码了无活人的野地上激斗起来。积雪和裸露的岩石地边界分明地交接,仍得以燎燃的残火仿佛为整片区域遍升狼烟。这里是斯韦特拉娜带领己方军队引敌入瓮发动奇袭的西翼坡地,然而一场大胜近望在即,敌援遽然围截在后,一幕鱼肉与刀俎相争宰割的盛演在雪熊城子爵的眼皮底下一触爆发。

迪米特里到底是新手,无论他在打渔方面有多么纯熟老练,也不可能仅经短短数天,便在同训练出战车兵的一城领主的对抗中赢得上风。事实上,他能感到在这场较量面前,列夫根本没尽全力。就像一块清晰无比的镜子横亘眼前,对方挥动着漆成黑色的矛枪,每一刺每一格都稍领先于他,落点欲破未破,让迪米特里错觉自己仿佛是镜像,列夫才是正体,那支倍加擅用的枪如同从一开始就在主导战局,把他当小猎物一样逗弄。

深陷于这种胶着的迷惘状态,迪米特里渐感吃力。

“不必插手。”

双枪相抵,一瞬探视的空隙中,迪米特里被这番话的对象,持戟杵在十步外,同样满身血腥的男人惊到。

叶菲姆单手环胸,语调闲适:“我是想帮你早早结束这场对打啊。而且,别命令我,我可不是你那群外面横的手下。”

多来一个吗?但若要面对这个曾开口留自己一命,转眼又任由送上刑台的男人,迪米特里更大意不得。

对叶菲姆手持的武器,他几乎没有任何印象。因为在珍珠城,不管巡逻队抑或私人卫队,他们配备的普遍是矛枪和弓箭,只有军队以及高级的雇佣兵才额外佩剑。迪米特里最初猜测它顶多和矛枪的功用不相上下,却不意在叶菲姆模式多变的夹击下,连挂了几道彩。

身高优势眼看维持不住他败退却不至于吃大亏的局面。

“这种魔鬼有什么值得你狼狈为奸?”

迪米特里被叶菲姆的劈砍压得膝盖一屈,他喘着气,呲牙质问道。

叶菲姆笑而不语。

“他

是狐。不过既然骑士先生这么说,怎么会想不到,他可能也是魔鬼呢?”

电光火石的攻防,迪米特里全无突破的罅隙。

实力相差太远,遑论敌方现在才动真格。他开始思考如何送走吉瑟敏。

“已经在想遗言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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