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1 / 2)
第一章
深夜巴黎,曼加诺庄园富丽堂皇的宴会大厅里,名流贵客们齐聚一堂,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共同庆贺德·曼加诺公爵的独生女儿的十八岁生日。
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光华四射,地上铺设着柔软的红地毯,富丽堂皇的陈设闪闪发亮,熏香气息扑面而来。仆人们端着美酒在客人之间往返穿梭,杯盏声与欢呼声此起彼伏。过了一会儿,乐队开始演奏,男男女女们开始翩翩起舞,热闹非常。
然而晚宴的主人公,美丽的安娜丽塔·德·曼加诺小姐却回避着所有人,全程躲在角落的天鹅绒长椅上自斟自饮,看书批注,苍白的脸上不时因咳嗽而升起病态的红晕,眉宇间隐含着厌恶和不耐烦。
晚宴名义上是为庆生举办,但来客们都心照不宣——其真实目的是要为德·曼加诺小姐寻找一位财力雄厚的夫婿,以便偿还巨大的债务,负担公爵夫妇的奢侈生活。
据说,曼加诺家族的血统可追溯到卡佩王朝时期,坐拥广袤的土地和财产,富可敌国,但在大革命中损失惨重。而在此之后,家族后代依旧以贵族身份自矜,坚决不事生产,鄙夷新兴资产阶级所从事的“贱业”,同时又继续挥金如土的奢侈生活,不断坐吃山空,直到今天,终于不得不依靠与暴发户联姻的手段来继续维系体面。
与对外宣称的不同,安娜其实并非公爵夫人亲生,而是公爵青年时代参军时,随布列塔航行来到日本暂驻,与一名艺伎生情结合的产物。
当初,等到公爵回了法国,这不幸的东方女子才发现自己怀了孕,在女儿出生后,她不远万里,远渡重洋追到了巴黎,却被早已成婚的公爵拒之门外,弃之如履,于是,她不得不以异族面孔,做着最卑微的工作,带着女儿在这个城市艰难求生。
一直到安娜四岁时,母亲积劳成疾,病死后两天,公爵才由于没有继承人,想起了她的存在,把她接回了家,给予合适的待遇和教养,力求将她培育成一个优雅、娴静、体面的贵族小姐。但不光公爵夫人厌恨她至深,哪怕对公爵来说,安娜小姐都实在不是一个可喜的女儿。
不知是否因为生母遭遇的缘故,她自幼便冷漠高傲,从来不会微笑,绝少开口说话,社交场合也从来能避则避——而事实证明,她还是不出现为妙,因为哪怕她一言不发,包括公爵夫妇在内的所有上层人士们,也都能从她嘴角的蔑笑感觉到她对他们的轻视态度。
她厌烦这个世界,厌烦这个精致的牢笼,只一心浸入书本,受智慧涤荡,开阔精神,为艺术震撼,愉悦心灵。
她不喜欢任何人,也几乎没人喜欢她,除了家中的仆人能感到她冰冷外表下的善意外,谁都认为她是个冷血的怪胎,公爵也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尽快将她出嫁兜售,换回财富的同时更再也不用整日面对她傲慢的目光。
而哪怕安娜的配合度极低,这次晚宴也算达成了目的。她虽然态度冷傲到惹人不快,但古老的贵族血统毕竟对急需打入上流社会的新贵们有着极大的吸引力,而且她乌发雪肤,娇弱典雅的美貌也足以让那些风流自赏的青年抱以好感,因此,晚宴尚未过半,有意求婚者便已包围公爵夫妇。
同时,即便她的拒绝写在了脸上,锲而不舍地前来邀舞者也数不胜数,但她只在艾伦·琼斯邀请时答应了一次。
艾伦的父亲是巴黎最大的服装制造商,而他本身是个金发碧眼,温文有礼的年轻人,学养丰富,聪敏细腻,是迄今为止对她怀有最高的尊重和理解的追求者,也是唯一能与她沟通乃至交谈甚欢的人。她想,如果非要结婚不可的话,她不讨厌嫁给他,而看在他家的财产的份上,她的父亲大概也会乐得同意。
“你想出去透透气吗?”艾伦殷勤地
为她换了杯葡萄酒。
“我很好。”她说,“我会习惯的。”
他认真地保证道:“今天之后,我会请你父亲把你嫁给我的。”
她淡笑了一下:“谢谢你。”
事已至此,她已经看到了她未来的完整轨迹——她将嫁给这个好品德,有涵养,有学识,有智慧的青年人,和他在豪宅院落里读书作画,畅谈艺术、修辞学、古典文学、哲学,然后结婚生子,度过足够殷实平静的一生。
以她的选择余地之小,这已经好到不能再好。
虽然好像还是少了什么重要东西。
忽然,不远处的一阵夸张的笑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她的视线停留在了一个陌生的,英挺的背影上。
她之前一直没注意到他,实在是件怪事。
那青年男子生着一头黑棕色鬈发,穿着火红的天鹅绒镶金边外套,近乎女气的黑色刺绣马裤,银色鹿皮长靴,衣着浮华艳丽得像只花枝招展的孔雀,颇是令她想要冷笑。
然而,他的高大体格十分具有吸引力,裹在马裤下的双腿修长结实,臀部健美凸起,腰部窄瘦,背肌宽阔如雄鹰羽翼,头颈颀长,颅骨小巧,只差肩部的少许瑕疵,便是艺术家梦寐以求的完美。
她禁不住好奇,搭配这副身体的面容会令人满意还是令人失望,久久地盯着她的背影,直待他转过来。
但这个男人始终没有回头,而是包围在珠光宝气的贵妇人之间,同她们大胆地调笑。
“结婚?不。”他大笑道,“我还太年轻了。”
“除了德·曼加诺小姐,所有姑娘一定都松了口气。”
“那位高贵又冷酷的小姐才看不上我呢……”
听到这样的对话,安娜丽塔不禁产生了几分气恼,看待那个男人的目光也有些不善了起来。前来赴宴,他怎能这样无视主人的女儿,只顾同这些矫情的女人打情骂俏?
他的声线倒是温暖磁性,和管风琴一样好听,带有不知名的地方口音,但他那些轻佻的语言一点也不顺耳。
奇怪的口音,混乱的语法,匮乏的词汇量,还有花蝴蝶一样的衣服……噢,无礼的乡下人。她没好气地想。
“他是谁?”她不悦地问艾伦,“他从哪来的?”
“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多斯·桑托斯·阿维罗。”艾伦回答,“他是葡萄牙裔,是大银行家巴尔迪尼收留的养子。”
她皱起眉,逐渐被这个特殊的名字唤起了模糊的印象。
在某次聚会中,她在家里听到有好事者聊起过他:成长于市井底层,四肢发达,教养平平,但依然富有魅力,因为他开朗和善,风流有趣,而且生得异常漂亮,堪称十九世纪的阿波罗——为此,大部分人都认为,那位外号葛朗台先生的吝啬银行家之所以好心收留他,还给他连亲生子女都远远无法媲美的奢侈待遇,恐怕另有内情……
她对那些艳情故事毫无兴趣,但却不禁再度升起了对他容貌的好奇,盯上了他的背影。
然而下一秒,她心头又冒起了无名火。
只见一个珠光宝气的贵妇亲昵地理了理他的衣领,而他也束紧她的裙带作为回报,两人发出的笑声轻佻又刺耳。这样的情景分明是司空见惯的,偏偏今天却令她觉得特别扎眼。
……为什么她要忍受这种矫揉造作的人?连生日也不例外?
突然,她眯起眼睛,举着手里的一杯葡萄酒起身,悄然靠近那个男人的背后。
她也说不清这股怒气从何而来,总之,光是想象一下这只公孔雀引以为豪的漂亮羽毛染上污渍以后的表情,她就觉
得畅快。
但就在她即将成功得手之际,青年却突然转过了身,令她猝不及防地顿住脚步,那一杯葡萄酒也全落到了她自己的身上。
“噢,你是怎么——”
她闭嘴了。
与那人目光相接的一瞬间,全世界的声音戛然而止,另一种辉煌的神圣曲调如教堂音乐般压迫而来。
如果那位爱美的王尔德先生见到他,她相信波西会被立即抛诸脑后。
他的暖棕色眼瞳是夜晚最闪亮的星,卷翘的睫毛密如鸦羽,嘴唇像丘比特的金弓,花样精致的容颜足以令阿弗洛狄忒自愧不如。他高耸的颧骨,方而有力的下颚,健康的蜜色肌肤,健美强悍的颀长身躯是赫拉克利特、阿喀琉斯再现人间的精神。赫利孔山的灵感泉眼,或许不是别的,正是他。
她倏然升起了一种危险的,前所未有的狂喜感受。
欢宴的喧嚣,尘世的繁乱如融化于白日中的幻影,她的精神脱离了物质的羁绊,脱离了不可抗拒的折磨,绝望的封印,在理想的境界翩然起舞。
遮掩现象世界之真相的摩耶之幕在这一瞬间忽然被掀开了。她明白了《希腊古瓮颂》的意义,体验了终极的感觉。
“美即是真,真即是美。”
人类在她眼里,是一群无可救药,野兽不如的东西。世界对她来说,是一个被精致包裹的腐臭坟墓。生存于她而言,是一个诸神制造的荒谬游戏,从来没有任何真实的价值可言。
鲜活的生命,在轰轰烈烈的战争中逝如朝露。古老家族引以为傲的百年荣耀,在时代的大潮下不堪一击,可笑可悲。人与人之间的悲欢离合,同玩笑一样儿戏肤浅。
唯有在书本中,在音乐中,在绘画中,她能从有限的苍白人生中一窥永恒的意义,感到自己真实地活着。
——但此时此刻,她才明白,那不过是缘木求鱼。
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超然的美貌才是绝对的永恒和真理,他生动活泼的眼睛、强健的身体里蓬勃的力量和热血,才是最真实的生命。
他既像对她□□的考验,也像对她灵魂的馈赠,
然后,这美少年略显羞涩地摸了摸鼻子,赶忙掏出手帕擦了擦她的衣服。
“对不起,小姐。”他吐了吐舌头,“我喝多了,没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