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幕一(1 / 2)
雪停下来了,庭院里一片通明晴光。
冬日的天空蓝得明净,白云仿佛一丝一缕烧制在皎月色的瓷釉上。红梅花正于她窗前兀自绽放,幽远飘渺的香。
女人有一双鹰隼般薄凉浅褐的眼,伶仃白衣垂挂于单弱的臂间。她出神地望了花儿许久,侧过头对坐在身边的继国缘一哑着嗓子说:“给我折一枝花吧。”
故事如何结束,就如何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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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人石榴色的秀美双目低垂,漆黑渐变绯红的长发高束,宛若自火中诞生。此刻继国缘一的瞳眸中倒映出另一张污泥青肿遍布的面孔,食肉兽样明锐的眼,浸满浅褐色的烈焰。这双眼的主人身形瘦削四肢纤细,却能将比自己高壮许多的男仆揍得哀嚎不迭。见主家到来,那人从容不迫自挨打者身上跳下来,嫌恶地拍掸手上尘土。
昨日才换上仆役新衫的孩子,一时实难分辨男女,十岁左右的光景,和缘一年纪相仿。立起身来,便是四脚凶兽落地成人,脊背笔直目光发寒。继国缘一隐约记起,家中不久前应是招来一批新的杂役,想必这人也是其中之一。他年齿尚幼,又终日习剑,对继国一族内诸多琐事,倒是不大过问的。缘一兀自神游,身旁跟随的家臣却率先发作起来,指着那人鼻子骂道:“公然斗殴,见公子却不拜,是何道理!”
年少杂役眼珠上翻轻哼一声,略弯腰行了个态度敷衍的礼,嗓音低哑道:“公子好啊。”缘一并未在意下人对自己失敬——确切而言除钻研剑技以外,继国家少子万事不过心,令他目光微动的不过是武者的敏锐直觉。少年人侧首望一眼不远处仍痛呼不止的男仆,开口问道:“打架便打架,为何要下重手?且攻击尽往下路来。”
缘一发问有板有眼,被问之人却像听到天大的笑话,倏地低嗤出声,只不屑道:“我得活命啊。他克扣我吃食——这不是想要我的命?”
“至于攻他下三路嘛,”那人啐出一口浑浊血沫,接着说道:“他想摸我。”四周忽地静默,听闻此言,继国缘一蹙起剑眉,片刻后沉声说道:“受了委屈,告知掌事之人主持公道即可。何必出手狠绝?终究不是君子所为。”
“君子?公道?”年少杂役蓦然露出笑容,像一抹半弯的刀锋,直视着继国缘一的眼眸平淡说道:“您不懂我们这些贱民啊……小、公、子。”言语之间夹枪带棒,刺得继国缘一不由略微怔忡。家臣大怒,还欲喝骂,被继国缘一抬手制止。他声音无波:“罢了,我们走吧。”
家臣再不敢多言,躬身应下,喏喏连声。继国家少子虽然年幼,但族中谁人不知他自出生起便天赋异禀,深受家主垂爱赏识。见继国缘一意欲离去,那杂役只立在原地冷笑,忽然望见少年人复又回首看来,凉声问道:“请问阁下的名字是?”
“无姓,单字一个薰。”年少杂役应他,神情依旧不恭,旋即回问:“那你呢?小公子?”
少年人一字一顿:“在下继国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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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光天化日下与人斗殴滋事,薰仍旧得以长留在继国家。原因无他,肯吃苦能干活而已。洗净面皮,旁人才发觉薰肤色雪白异常,相貌虽未完全长开,却已初现深邃锋利的端倪,一对褐眸足以盯得人背后生寒。如今再无人敢欺侮薰半分,掌事者也并未多加管束,任由薰无事可做时在偌大一个继国府上随意游逛,偶尔还会自小门偷溜出去,一时竟十分自在。
继国缘一却是对薰的动向全然不知的,其实他很少踏出自己独居的清冷院落,接触得最多的人也是母亲和兄长——即便母亲一见他就要心疼堕泪,兄长待他忽冷忽热。缘一始终不甚明白,为何与自己同胞双生的兄长,容貌分明别无二致,秉性却这般难以捉摸。少年人身
负绝艺爱剑成痴,偏生亲缘如此寡薄。
他的世界远在深潭之下,与旁人相处亦仿佛隔一层不易察觉的透明薄膜。日后的惊世剑豪那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个性,便是于这一时期逐渐形成。然而且不论未来将如是,现在的继国缘一,尚且是练剑之余会偶感寂寥的少年人,也会于深冬之时久久立在庭中的红梅下,仰起头等第一朵花开。
继国缘一有时会想起薰,于不期然之间,想起那个人狼狈却高傲的面容。不为薰对他的蔑视,只因纯然的好奇。然后某一日,薰真的不请自来,闯入了继国缘一的世界,宛若刀刃切开他头顶的一方狭暗天空:当缘一收剑入鞘,抬首忽然撞上年少杂役灼灼凝视他的目光,薰于梅花树葳蕤的繁阴间探出身来。那浅褐的眼眸中歆羡与妒意交织,为他腰间的利剑所牢牢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