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1 / 2)
凌远的短信只有两个英文字母配四个阿拉伯数字,连个多余标点符号都没有。有人会害怕文字留下的痕迹,宁愿多花钱,打个电话过去。李熏然的收件箱里,属于凌远的信息只有这一条。
那天挂了电话,李熏然爬回自己的上铺,瞪眼望着天花板。墙皮斑驳,沁着发黄的水印子,脱落的部分有着弯弯曲曲的边缘,细看像一只熊的轮廓。房顶子尽力配合着下面躺着那人的思绪。
为什么会等待?为什么会高兴?是因为“失恋”才想起他,还是因为他而期待“正式的失恋”?李熏然不敢接着往下想。他腾地坐起来,决定用实际行动扼杀自己的胡思乱想。
大上午的,也真的有人在打篮球。李熏然奔上去,加我一个。
汗出得他身上发虚,早饭都没吃,又半夜才睡。顾不上换衣服,顶着一身半馊味儿,扎到食堂里胡吃海塞了一顿。血液开始往胃里涌,他终于感觉到了踏实。得到鼓励一般,每天重复这招,用食物填满自己的胃,让大脑和心脏缺血,无法荷载复杂的思考。
这种踏实,在机场的到达大厅里烟消云散,不留痕迹。
胃里有空虚的感觉。因为有所期待,又无法克制地感到紧张。于是血液急剧地向心口的位置汇聚,胃更加空了。心跳地愈快,胃抽地愈紧。两个器官在那个时候建立起特别的联系。
他盯着出口的方向,双手一会儿插兜,一会掏出来相互扭着,然后再放回裤兜里,反反复复。幸亏裤子口袋结实,否则摸到大腿肉了。
凌远看到他,轻轻地招了招手,朝他走过来。步子不快也不慢,像过了许久,又像只有一眨眼,到了他跟前。
熏然笑着要接过他手里牵着的箱子,凌远没撒手,说不重,自己来吧。
“车在停车场,得走一段儿。”
“没事儿,走吧。”
“我叫我哥晚上一块儿吃饭,他说他晚上约了人看电影,不来了。”
“噢?好。”
凌远低头笑,李睿今天的夜班是他中午时候给调的,不是故意的,值夜班的大夫临时要请假。
编瞎话,任何时候都有风险。
高速路上回城方向竟也不是很堵。李熏然没开FM,CD也是全收进了置物箱里。车里有淡淡的清洁剂的味道,熏然开了空调,又把后车窗摇开一个换气的缝隙。他上午刚去洗的车。
“远哥,你平时开车吗?”
“不开,还没拍到牌照。”
“现在要三万多了吧。”
“嗯,差不多3万6、7的样子。”
“好贵。”
“以后会越来越贵。有什么好的推荐吗?”
“嗯?”
“如果我买车的话,中档价位有什么推荐?”
“君威不错,新帕萨特也行。”
“嗯,国内开道奇的好像不多。”
“道奇?哦,美国车太费油。”
“别克不也是美国的。”
“那倒是,不过君威的驾驶感不错。”
“今天吃什么?”
“吃本帮菜吧,我在小南国定了位子。北京的饭不好吃吧。”
“还行,吃了好几顿北京烤鸭。”
“啊,怎么天天吃烤鸭啊?”
“会议主办方安排吃全聚德,有一同行招待我吃便宜坊,我一研究生同学,请我吃的大董。”
“盒盒盒,北京人民没有其他拿得出手的菜了吗?”
“其实我想尝尝卤煮火烧。你不是爱吃辣的吗,小南国
吃的惯吗?”
“我本地人好吗?你那胃就别吃辣了。上次你也不说。我还是听我哥说的。”
“没事儿。一回半回的,不打紧。”
李熏然点菜,清清淡淡的,主食给凌远点了碗小馄饨,配了半打生煎包,自己要了两碗米饭。
凌远吃的胃里熨帖,嘴角又开始不自觉上扬。他脑子里小心挑选着适合夸熏然的句子。所谓适合,大概相当于四六不靠就对了。
“小小年纪,还挺会点菜,比你哥会点,我们科里吃饭,你哥每次都点同一道,蟹粉炒年糕。”
李熏然的笑难得能用腼腆形容一回。他没提自己之前上网研究了多长时间的菜单,排除了一切对胃不好的食材,甚至调料。凌远那么随意的夸奖,让他无法高兴起来。还说什么小小年纪。我明年就毕业了好吗。另外,你不能吃年糕的,太不好消化。
思绪在脑里似菜刀砍电线,化到嘴边,只不过浅浅一笑而已。
车开到凌远家门口,小区的进出车道不知道什么情况,有点堵上了,保安正在那指挥调度呢。凌远就在路边下了车。李熏然熄了火,也跟着下车。
从后背箱里拿了行李,凌远说,“快回吧,今天多谢了,折腾你大半天,回头哥请你吃饭,你挑地方。回去开车慢点儿。”
李熏然心口钝了一下,这人第一次在他面前以“哥”自居。虽然,他一直叫他远哥。
这人自己往睿哥那档上贴呢。
还是只能微笑。有种关系,叫,无论如何,你还是只能保持微笑。
头顶上的路灯坏了,忽闪忽闪的。映在李熏然脸上,时明时暗。男孩儿眼里有落寞。坏了的路灯也能照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