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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的道上兄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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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到那天站在操场上孤独的身影,我想到那张从录像厅里出来时因为兴奋而涨红的面孔,我想到那瘦弱的手臂上仓促潦草的文身,我想到那满头的黄发如同落寞的夕阳蓦然回首,这仿佛只是一场男人的白日梦,我们终究都会醒来。

1

2013年的春天,我不知道乱吃什么东西吃坏了肚子,得了急性肠胃炎,住进了医院。进医院的第二天,曹亢给我发短信,说要来看看我。我的手放在按键上犹豫了半天,还是给他回了两个字:“来吧。”

末了又加上一句话:“别拿东西。”

其实,我是不想让他过来看我的,在我所有的朋友中,曹亢属于一个异类。他从上小学开始就疯狂迷恋古惑仔,发誓长大以后一定要做真正的黑社会,为了一表决心,他在上初一的时候攒了两个星期的钱,在手臂上文了一条不超过十公分的青龙,结果文到一半的时候曹亢他爹冲进了文身店,揪着他的耳朵回到了家,差点把他给打死。高中毕业那一年,他脑子一热,去东关菜市场收保护费,结果被一个卖肉的掂着刀从东关撵到西关,从此再也不敢踏足菜市场一步。但梦想的力量是可怕的,曹亢现在也三十来岁的年纪了,还整天染着黄毛,一边在饭店里打工,一边孜孜不倦地寻找着组织,等待着成为一名真正黑社会的机会。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这个想法如此执着,简直是不可理喻。在朋友一起喝酒的时候,我曾表示过自己的疑惑,他却反问我:“路飞的梦想在你看来,是不是也很可笑”

我纳闷:“路飞是谁”

“海贼王里的主角路飞啊,从小就梦想成为海贼王的人,你不知道”

我差点把刚喝到嘴里的啤酒喷在他的脸上:“你他妈黑社会还看动画片”

所以,说到底,曹亢跟我真的不是一路人。但他既然表示了,要来医院看看我,我也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然后,到了下午,他真的来看我了,并且真的没拿东西。

曹亢坐在床边,一只手剥着别人送给我的香蕉,一只手拍着我的肚子问:“怎么样,什么情况”

“没事,不太严重,打几瓶吊针就好了。”我往上坐了坐,说,“你怎么知道我住院了”

“你不是发朋友圈了吗”他歪着头,挑着眉,样子还真的像是一个混混,“什么这个点上吐下泻啊,简直要死过去了。还发了一张化验单的照片。”

“哦”我又问道,“黑社会还刷朋友圈”

“靠”他骂了一声,把最后一截香蕉塞进了嘴里,“黑社会怎么了黑社会就得茹毛饮血穿兽皮树叶啊”

我注意到他颧骨的地方有些青,好像是一处瘀痕,便问道:“你的脸怎么了”

“没什么,”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江湖事,你不懂。”

我是不懂,不过我估计,他应该又是跟饭店里的厨师打架了。

“别老跟饭店里的师傅打架,”我说,“怎么说这也是一份工作,好好干。”

“好好干什么干老子能跟你们一样吗”曹亢恨恨地把香蕉皮丢进垃圾筐,“出来混,就讲一个狂字我非英雄,广目无双;我本坏蛋,无限嚣张谁无虎落平阳日,待我风云再起时;有朝一日虎归山,我要血染半边天;有朝一日龙得水,我要长江”

我打断他说:“别他妈意淫了,你脑残小说看多了吧。”

“嗨,你不信我,”他急道,“有朝一日,老子非要让你看看什么叫”

“查房了”小护士走了进来,叫嚷了一声,示意所有人都安静一下。会诊的几个大夫走进来,挨个病床检查着病人身体的恢复情况。我邻床住的病号姓秦,我们都叫他老秦,主治大夫走到他床前问:“老秦,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老秦说,“最近消化和上厕所都很正常,就是小肚子那里时常有点坠感。”

大夫说:“你把衣服掀起来一下。”

老秦把上衣掀起来,大夫将手按在他小腹处,轻轻地按着,寻找老秦的痛点。老秦的肚腩露出来了一半,上面文着一条色彩斑斓的大龙我也不清楚应该叫什么龙,因为龙的身子只露出了局部,剩下的部分都在衣服底下隐藏着。

“卧槽,”我听到曹亢低低地感慨了一声,然后说出了这种文身的专业名称,“盘身龙啊。”

2

查房的医生走了以后,曹亢立刻坐到了老秦的床边,无比恭敬地问:“大哥,您姓秦”

老秦警戒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曹亢立马有些激动:“刚才的文身要是我猜得没错,您应该就是道上的前辈,绰号花皮秦的秦大哥吧”

老秦先是怔了一下,然后又慵懒地翻了一个身:“小伙子,你认错人了吧。”

“人我可能会认错,但这条盘身龙我绝对不会看错。据我所知,在本县道上混的,有史以来文盘身龙的大哥只有一个。盘身龙硬得很,不是谁都能扛得起来。想当年,您为了在按察司街立棍,手里拿着两把菜刀,一个人对付十几个人,从按察司街一直砍到共青团路,您手起刀落,砍翻了好几个,硬生生地把他们给打散了,从此江湖上就有了您的传说:老秦一怒,血流漂杵”

“停停停,再说下去成武侠小说了。”老秦又把身子翻了过来,瞅着他,“你到底是干啥的”

“真是秦大哥啊”曹亢激动得平地跳了一下,“秦大哥,别人都叫我火曹,我是你的崇拜者”

“火曹”

“火曹是我的绰号,我姓曹,因为脾气比较火暴,兄弟们都这么叫我,”曹亢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我也是道上混的。”

老秦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上混的你哪个道上混的”

“民主大街向南一直到解放路交叉口,全是我的地盘,嘿嘿,小地方,小地方。”

“民主大街”老秦思索着,“我记得民主大街那边,光派出所就五六个,你怎么混”

“也没怎么混,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都是街坊邻居”曹亢支吾着,“就是混个脸熟我还没成什么气候,等成气候了,我也文条盘身龙。”

“盘身龙呵呵,兄弟,给你看看吧。”老秦笑了笑,把病号服脱了下来,露出了肚腩上那颤悠悠的赘肉。但吸引我的并不是他那身肥膘,而是从左肩一直绵延贯穿到右后腰上的那条盘身龙准确地说,应该是半条盘身龙,从肩膀到胸口上的半个龙身像被什么东西给抹去了一样,变得模糊不清。

“这”曹亢张口结舌。

“当年去医院洗的,”老秦低着头拍拍胸口,“可实在是太疼了,洗了一半受不了,就放弃了。洗这玩意儿,可比文的时候疼多了。”

曹亢的表情真是“暴殄天物”的鲜活诠释,通常我们看见漂亮姑娘坐进肥胖大老板的豪车里骂一句“好x都让狗操了”的表情才是这样。他恨不得上前去揪着老秦的脖子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仿佛这身花皮不是别人的,而是长在了自己身上一样。

“为什么啊,这么霸气的盘身龙,为什么要洗掉呢可惜了,可惜了”曹亢的眼神开始涣散。

“为什么还不是为了能进个单位,拿份工资,有个医保,以后能吃得上饭,看得起病我当时去好几家单位应聘,人家都有明文规定,不能文身。我没办法,想去医院洗掉,洗一半就放弃了,后来找到人家单位的领导好说歹说,总算是给我开了个后门,让我进去了。就因为这一身破龙,我在单位里干了这么多年,连个副主任都没提上。”

老秦的话明显让曹亢有些接受不了,他不敢置信地问:“您工作啦”

“废话,不工作我吃啥喝啥”

“以您当年呼风唤雨的实力,完全可以去收保护费啊。”

“保护费”老秦嗤笑一声,“火曹啊,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代了现在大家都淘宝了,做电商。电商你懂不懂你去网上收保护费啊你睁眼看看,满街都是手机,满街都是电脑,资金流动一分钟几十万上下,你去收保护费收劳什子保护费”

“可是”曹亢嗫嚅着想要争辩。

“你说你在民主大街混,你告诉我,你是去居民小区收保护费,还是去派出所收保护费”

曹亢无言以对,老秦拍了拍他肩膀说:“小兄弟,时代不一样了,把跑江湖的那一套心思收起来吧,不合时宜。”

曹亢走的时候格外沮丧,我送他到医院门口,忽然想起来一个问题:“你的绰号为什么叫火曹呢”

“我不是”曹亢嗫嚅着,“在饭店里干厨子嘛。”

3

其实,有个在道上混的兄弟有时候还真是好使,哪怕是名义上的。那天我跟朋友在北门大街吃饭,因为上菜顺序的问题,跟邻桌的几个人起了冲突。对方一个戴着大金链子、留着光脑壳的彪形大汉站了起来,拍着桌子朝我们吼道:“他妈的,信不信我现在就叫人过来灭了你们”

饭店经理急忙过来圆场,答应两桌的餐费今天都免了,再多赠送一个菜,以求息事宁人。可大金链子不依不饶,一边拿着手机拨号一边扬言:“惹老子上火,有种你们别走,我今天非得弄死你们。”

我当时喝了几瓶啤酒,也有些火大,拍着桌子跟他对喊:“叫人是吧好,今天咱们谁也别走,看谁能把谁弄死”

冲动是魔鬼,冲动之后我就蒙圈了。叫人上哪叫人去我就一老老实实的上班族,身边的朋友同事不是白领小资就是知识分子,还有一堆娘炮,别说打架了,看个武打片腿都哆嗦。我寻思半晌,终于灵光一现,拿起手机拨通了曹亢的号。

电话那头很嘈杂噼里啪啦切菜的声音、鼓风机的声音、炒菜的声音,貌似十分忙碌。为了抵抗噪音,曹亢的声音很大:“忙着呢,什么事,你说”

我说:“在北门大街,有几个人要弄死我,你能不能过来看看”

“啥”

我也觉得有些勉为其难,说:“算了算了,不方便就算了,你先忙吧。”

“方便怎么不方便”曹亢突然就兴奋了起来,“你让他们他妈的等着,老子十五分钟后杀到”

说是十五分钟,还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一辆面包车就“嘎吱”一声停在了饭店门口。曹亢领着七八个人走了进来,嘴里叼着烟卷,手里拎着菜刀,要多屌有多屌。说实话,我从来没见过他如此拉风,以至于他进门的时候给我的感觉就好像电影里的慢动作一样。

不过我定睛一看,很快就发现这七八个人里有好几个熟悉的面孔,有两个是曹亢的表弟,一个是他们饭店里配菜的,一个是他租的单间小阁楼的二房东,还有一个竟然是顺丰的快递员我可以肯定,虽然他脱了马甲,但我至少从他手里发过不下五个快件。曹亢带着这群来路不明的人浩浩荡荡地杀了进来,把饭店里的顾客经理和服务员吓得大惊失色,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我也感觉事情闹得太大了,急忙拉住曹亢,小声地说:“你怎么叫了这么多人,还掂着家伙我就是想让你过来,帮我撑撑面子就过去了”

“出来混,就讲一个义字”曹亢用没拿菜刀的那只手拍在了我的肩膀上,“欧阳,你是我兄弟,谁他妈欺负你,那就是跟我曹亢过不去今天这事,你别管了,那个跟你叫号的家伙是哪个”

大金链子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举着手机哆嗦着说:“我告你们你们你们别乱来这事我已经报警了”

他话音刚落,我们就听到了从相邻街道上传来的警车鸣笛声,刚才还嚣张不可一世的曹亢像收到了阎王爷的催命符,脸上的神色一下子就变了。我也急了,朝着那大金链子骂道:“操你大爷的,你不是说叫人吗,怎么又去报警你他妈到底是不是出来混的,一点职业道德都没有”

曹亢拉着我就往外跑:“还跟他说这干啥啊赶紧跑路吧”

我懊丧地摇摇脑袋,跟着他们夺门而逃。这种感觉就像我上小学的时候跟同桌打架,约好了放学后北门一战,结果我去了,见到的却是同桌叫过来的班主任。那种懊丧足以打消后来成长过程中的一切雄心壮志,让我感觉生活本身就像是一场恶劣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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