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1 / 2)
过了数人,皆不过尔尔。到熙氏上前之时,众人早是侧目。延贵妃自有准备,只含了谦卑之意道:虽是臣妾同族之人,到底是隔了几层,平日甚少走动。因是臣妾那个弟弟来书提了句,此子才具过人,不忍埋没,否则臣妾自当避嫌,不可坐于殿上了。
言罢,延贵妃怯怯觑皇帝一眼,皇帝只不置可否,微生一笑,淡淡一句:你这只头冠,颜色极正。
熙氏含笑,略略行礼,便让宫人奉上献礼。打开匣子时,竟亦是一盆玉雕,那玉的成色,与茂苑殿中的玉雕,以及熙氏头上这一顶玉冠如出一辙。只是这玉雕与茂苑殿中所陈之物相比,竟要小一些。
延贵妃见状,立时失色。转头看身边的皇帝,已是眉起微云,便试探一句:陛下
如今贿赂你的东西,比献给朕的,竟都要好上许多了?
皇帝虽是轻巧一语,众人却是大惊,慌忙起身,跪于席边。延贵妃自知因由,更是如履薄冰:陛下息怒,陛下恕罪臣妾不敢,想是府上一时疏漏,将二者弄错,实是无心之失。
当真是无心。今日魏穰逐轻大捷,倒教朕想起当年雎骊祸起,朝中论起战将,你顾及疆场凶险,为你这个弟弟求了个九城提督。果然他的心思,皆在旁的事上。皇帝隐怒沉沉,到底是外臣面前,未见发作。
寒轩立于殿中,心中暗忖,于王府之时,便有闻皇帝易怒,而今一见,确是传言非虚。
延贵妃闻言,早慌了神色,只愈发恭谨道:陛下,弟弟他确有疏失,但举贤为国之心,望陛下明鉴。
多年来,你虽偶有骄横,朕都姑息妄置,不想你是愈发猖狂了。你已是后宫之首,你兄弟乃九城提督,若领宫亦出自你家,他日如起贼祸,想要困死朕,于你而言还不是轻而易举?
不想皇帝出言如刀,延贵妃更是六神无主,只以头捣地,切切道:臣妾冤枉,陛下细想,若臣妾当真有意为之,则多有他法,必不如此明目张胆,想是有人加害臣妾。
言罢,延贵妃只瞪着一双通红泪目,满含敌意,环视殿中众人。目光停于寒轩身上,延贵妃登时勃然大怒,今日自你越众失仪,本宫便觉蹊跷,你且从实招来,此事是不是你一手安排,欺瞒陛下!
寒轩不意暴雨骤至,只讷然跪下道:贵妃娘娘喜怒,臣下不过寻常人家,如何能于内宫兴风作浪。
好了!皇帝断然一语,阻断二人对话,你是贵妃,如此高声叫骂,武断言事,实是有失体统。此事虽不同寻常,然磊氏家门如此,想是有心无力。你无需多言,朕意已决,就选沂川磊氏,为新任领宫。
寒轩心中一惊,不意此事顺利如此,便叹思澄平计谋。可心尚未放下,便又生横逆。
陛下三思,磊氏出身不高,家道中落已久,方才于宫中又举止失度,言行莽撞,为长远计,实不宜选为领宫。嫔妃之中,第一席上,有一凤目女子,咄咄逼人而来。
修嫔此次倒是与朕心思相悖了。正因磊氏非出自望族,才更宜做这领宫。领宫职权甚广,若有个显赫靠山,这后宫前朝,其岂非要分去半壁江山?如今宫中无人理事,便是天下大乱,惨烈不仁之事时有发生,磊氏心存仁爱,谦和平易,善待宫人,哪像旁人,尸位素餐,不知人间疾苦。
听得皇帝出言不善,众人再不敢多话,连修嫔亦偃旗息鼓,道了句:臣妾惶恐。
皇帝言罢,只愤然离席,延贵妃匆匆跟上,怕是前去请罪。余者亦各怀心事,不欲多留,做鸟兽散。
在场的宫人,便稀稀拉拉向寒轩贺喜,寒轩尚如在梦中,只诺诺敷衍。举目欲寻那方才参选的熙氏,只是这茫茫夜色中,他早已不见踪影。
第9章 义举
殿中寒轩正受宫众逢迎恭贺,一众妃嫔早兴味索然,各自携侍女出了正殿。而寒轩方才瞩目之人,便在此列。
斯人行于最末,出殿之时,见一众粉黛聚于中庭,未曾散去,便欲探究竟。踮脚去看,才见那珠翠盈盈之后,是点点烛焰。他心下明白,是为侍寝之事。
每日入夜,领宫便将一座连盏铜灯送入寝殿。其灯型如花树,每盏点一支花烛,上有妃嫔名号。皇帝欲幸某人,则吹其烛焰,此人便要沐恩侍驾。
此时皇帝已入寝殿,延贵妃为方才席间之事,尚在殿中哭求。领宫乃一龙钟老者,须发皆白,正颤颤巍巍扶住铜灯,候于门外。而一众妃嫔,只将其团团围住。人群之中,烟火缭绕,更将那老者熏得额汗涔涔。
人群之中,为首乃修嫔,一双凤目飞扬流转,言辞间顺手折下一支花烛,对众人道:近来时气不调,本宫偶染微恙,怕难遂圣意,今夜既有捷报,又添新贵,还是劳烦姐妹们,去为陛下助兴。
想是寒暑不常,本宫亦恐难奉驾了。见修嫔如此,又有数个嫔妃,灭了几点烛光。
而几重人外,那人身畔侍女立时明了此中情势,低低劝道:娘娘,今夜贵妃见罪圣上,若此时有人乘隙邀宠,恐来日惹人疑忌,开罪贵妃,日子只怕更不好过。
斯人略略颔首,前行几步,亦欲称病请归,不入是非中去。
挤到领宫近前时,那花树之上,已灯火半熄,只稀稀拉拉剩几点熠耀。其方欲伸手去取自己那支烛,却横出一只玉手,死死握住其皓腕。
昀媛妹妹,近来宫中姐妹多染风寒,怎的你亦未可幸免?修嫔巧笑间,生生将昀媛一只纤手按了下去。
嫔妾本就体弱,教娘娘见笑了。昀媛怯怯低下头去,不敢稍有动作。
你多年闲逸,自不比我等人前辛苦,未得养息。修嫔眼中精光一转,且你久不面圣,机不可失,若得陛下青眼,时来运转,再无需多年屈居末流了。
嫔妾昀媛不知应对,只面色微红,垂首语塞。
而修嫔却生一诡笑:你当明白,宫中尊卑有别,为本宫分忧,是本宫给你面子。
言罢,只听得殿内皇帝一声怒吼:你无需多言,朕心中有数,且回你宫里静心思过去吧!
方见宫人轻起门扉,延贵妃珠钗横斜,又羞又气,颓然出殿。众人见此,便敛容屏息,俯身行礼,一时鸦雀无声。
延贵妃身后复听得皇帝扬声一语:领宫!
那老者步履极缓,手持宫灯,入得殿去。剩这满院粉黛,皆是如履薄冰,不敢轻动。
修嫔为余者之首,见两边相持不下,小心宽慰道:放眼宫中,陛下最是爱重娘娘,今日之事,只怕尚有内情,娘娘无需多虑,待来日水落石出,陛下便知娘娘忠心。
延贵妃神色略缓,由绿艳扶将,步下殿阶,淡淡道:到底是你跟了本宫多年,略略懂事些。
话音未落,听得一声门响,领宫自殿中出来,面目平淡,难辨其心意,故而院中之人,皆生一层心惊。
领宫目光缓缓移到昀媛身上,谦恭一句:昀媛娘娘,您请回宫沐浴,准备侍驾吧。
昀媛登时大惊,一片心凉,额角沁出细汗,而院中旁人,均是投来复杂神色。
延贵妃轻笑一声,袅娜几步,立于昀媛身前,嗔道:平日你最是庸碌,今日倒教人刮目相看了。
昀媛只六神无主,即刻跪下道:娘娘恕罪,嫔妾粗陋微寒,绝不敢有争宠之心,望娘娘明察。嫔妾即刻去回陛下,嫔妾身有风寒,不堪承宠,请陛下移驾别宫。
延贵妃笑意寥落,转身欲去,再不看昀媛:风寒而已,本非大事。本宫且命人煎一碗良药,添你今夜喜气吧。
内院之中,延贵妃怒意尚未遣尽,正殿里,寒轩背上冷汗,亦未曾全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