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蹑脚走到墙角,那里摆着一排一排武诚喝空的啤酒瓶。
武诚习惯把喝完的啤酒瓶攒起来放在一个房间里,也不愿卖,好像那一大排一大排壮观的酒瓶子就是他的军功章和荣誉证明似的。但因为最近那个房间的地面已经被摆满了,武诚就把多出来的瓶子转摆到了堂屋中。
堂屋的窗户没关,吹进来一阵寒风,酒瓶子呜呜地响起来,像是首调子简单的哀乐,倒把修吓了一跳。
所幸,武诚的呼噜声依旧是那么嘹亮。
因为四周实在黑得厉害,只能借着窗户透进来的一点月色判断周围的境况,修怕碰倒了一两个酒瓶,把武诚吵醒,就小心翼翼地拿起了最外侧的一个瓶子,然后仍是蹑手蹑脚地走到了武诚的床前。
他的动作很轻,也很敏捷,好像这样的动作,已经在他脑中设想过无数次了。
走到熟睡的武诚旁边,举起瓶子,冲着他的脑袋砸下去
修站在他的床边,挡住了从窗外照进来的光线,屋内又没有灯,看不到武诚的位置,但根据他响亮的呼噜声也可以判断个不离十,哪里是他的头部位置,修能够清楚地感觉到。
修紧张得快不能呼吸了,他这才发觉到手里的瓶子很沉,像是装了什么东西,修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个瓶子里肯定装的是武诚还没有喝完的酒。这对修来说反而更好,因为能够更顺利地一击致命。
修扬起手里的瓶子,他手底下就是打着呼噜睡得香甜的亲生父亲武诚,但那一击他迟迟落不下去。
你不要解脱了吗
你不杀了他,刘家老人的仇谁来报凭武诚狡辩的能力,说不定真的能颠倒黑白老人已经去世了,不能再背上偷窃的罪名
再说,老人的死,也的确是因为他自己失足落下梯子,几乎算是死无对证
而且,你不杀了他,你自己早晚会死在他手上,那些追债的人会放过自己吗
武乐修,你还在犹豫什么
尽管有无数种理由在修的脑海中飞掠而过,他终究还是慢慢垂下了手。
他不能干这个。他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要是杀不了武诚,要是被发现了,会有什么后果,修完全不清楚。
人总对未来未知的事情抱有莫明的恐惧,既然不敢,所以这种事,想想也就够了吧
修准备把酒瓶子放回原来的地方,自己离开。
只要远离他说不定
这时,一辆汽车开进了狭窄的巷子内,那就是刘家老人的儿子的汽车。
他是来接他的老父亲的
车子从胡同里穿行而过,前车灯刷一下把室内照亮了,也把修的脸照得一下子失去了人色
武诚的左手上,握着一大盒避孕套,胸口还搭着那条他曾逼自己穿上的连衣裙
修不再犹豫,举起手,将沉重的啤酒瓶,向那不断发出重重呼噜声的方向死命砸了下去
红色的液体溅到了他的手上,却冷冰冰的,浓烈的油漆味熏得他的喉咙一阵痒,却也把他的情绪刺激得越发疯狂:
这个瓶子里,装的就是武诚准备用来漆桌子的红油漆,重量要比普通的啤酒重得多,砸在人的脑袋上,或许死得能够更快
去死去死去死你们全都给我去死
他也在那个瞬间,彻底变成了修罗。
武乐修,再也不能有人这样对你了
武乐修,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
在很多年后,修都觉得那是命。那道来自刘家老人儿子的车灯,改变了他所有的命。
这好是不好,对是不对,谁能说得清楚
第十节 少年的流亡
甚至,修在想,那是不是老人的灵魂的指示或者是于冥冥之中的某种暗示
偏偏在自己想要放弃动手的时候,那道车灯射了进来,让自己看到了武诚手里的东西,也坚定了自己下手的决心。
这是老人在借自己儿子的手,对武诚施加的报复吗
但修有的时候又在怀疑,老人那么一个善良的人,真的希望自己这样做吗真的希望自己走上这条一去不能回头的极端路吗
可无论如何,修最终还是做下了。
武诚无声无息地仰面躺着,额头上扎了好几片玻璃片,从修下手砸中他脑袋的刹那开始,他就把头往侧面一耷拉,吭也没吭一声就没了声息,要不是看到一道暗红色的液体从武诚脑边流下来,修估计还不敢确信自己是否砸中了。
修颓然地垂下手来,手中只握着一截酒瓶子的颈口,有碎片三三两两地从床边滚落下来,他也一动不动,好像是跟着武诚一起死了一样。
直到一声撕心裂肺的“爸”的哭喊声从左墙那边传来,修才从半梦半醒的边缘惊醒,冲回了自己的房间,从自己的被褥里摸索了半天,拽出来了一件老人送给他的衣服和那本老人赠送给他的字典,然后惊慌失措得如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蹿出了大门,蹿入了夜色之中。
他几乎是疯了一般一路狂奔,跑得气喘吁吁快要呼吸不过来时也不肯停下脚步,仿佛只有拼命地跑才能让他稍微舒服一些,才能让他把自己刚才做的事情远远地抛在身后。
他离开了自己一直生活着的、从未离开过的城乡结合部,跑上了国道,随便挑了一个方向,就继续疯狂地向前跑去,直到跑得双腿发软,肌肉痉挛,直到他的身体再也支持不住这么剧烈的运动。失去控制,修才一头栽在了地上,猛烈呕吐起来。
他这才发现,不管自己怎么跑,都抹杀不了一个事实:
他杀了自己的父亲
满手的红油漆,在路两旁灯光的照耀下格外明晰,把他的大半个手掌都染红了。而且油漆的气味浓烈,怎么抹也抹不掉,修甚至感觉,在这刺目的红色之下。在这浓烈的气味之中,混合着刺目的血色与浓烈的血腥味。
修双手撑在地上。双膝跪地,疯狂地喘息着。
冰冷的地面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柏油气味,修的手掌和膝盖都渐渐麻木了,可修的心头却产生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真实感。
父亲死了,是被自己亲手打死的。
老人也死了,他们的死。和自己和父亲都脱不了干系。
自己已经逃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