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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召”长叹归长叹,卢鸿还是示意杜士仪扶着自己站起身,旋即淡然说道,“走吧,看看这一次又是何诏命”
当杜士仪扶着卢鸿来到那位业已下马,此刻正笑容可掬捧着一个铜筒的那位绯衣官员面前时,这才发现此人颇为年轻,约摸只三十岁出头,下颌唇上蓄着黑须,仪表堂堂。两相厮见之际,其人甚至抢先行礼,紧跟着便含笑说道:“卢公大名,如雷贯耳,仆李林甫,忝为太子中允。今日能奉圣人诏命征卢公出山,不胜荣幸。望请卢公体谅圣人求才若渴之心,受命赴东都,不负圣望”
听到这一番恳切有礼的话,旁边不少学子都为之动容,可杜士仪却是大吃一惊。此时此地见到这位异日权倾一时的权相,着实在他意料之外。而且,太子中允是正五品下的官员,再加上身在中枢,相比出身清河崔氏的崔韪之也要高上不止一筹,更何况李林甫更年轻,竟已经如此官运亨通
“老朽之身,不敢当如此谬赞。”卢鸿接到征召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扫了一眼李林甫身后那些托着盖有红绸的托盘,一个个犹如钉子一般站得笔直的卫士,他便淡淡地说道,“天下贤士才俊比比皆是,愚一介山野草民,何称贤才”
不等卢鸿继续谦辞,李林甫便收敛了几分笑容,双手掣出了手中竹筒:“卢公请勿一味谦辞,这是圣人的征书,还请卢公一阅之后,再做决断不迟。圣人一片诚心,卢公还请好生体味才是。须知君臣大伦,不可废也”
这礼法君臣压下来,杜士仪顿时感到卢鸿的手臂为之一僵。即便是他,也能体味到此言之重非同小可。沉吟片刻,他就悄悄松开了手,见卢鸿肃然正了衣冠,凛然双手接下那诏命,他更是不动声色地退后了一步。然而,站在卢鸿身后的他仍然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这位师长打开竹筒取出内中那张看似寻常白麻纸的诏书时,面色比先前更加凝重。
“朕以寡薄,忝膺大位。尝恨玄风久替,淳化未升,每用翘想遗贤,冀闻上皇之训。以卿黄中通理,钩深诣微,穷太一之道,践中庸之德,确乎高尚,足侔古人。故比下征书,伫谐善绩,而每辄托辞,拒违不至。使朕虚心引领,于今数年,虽得素履幽人之贞,而失考父滋恭之命。岂朝廷之故与生殊趣耶将纵欲山林不能反乎礼有大伦,君臣之义,不可废也今城阙密迩,不足为难,便敕赍束帛之贶,重宣斯旨,想有以翻然易节,副朕意焉”
前几次的征书,卢鸿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相比之下,如今这份诏书的措辞隐隐之中透着凌厉,简直是断了他再次谦辞的可能。他当初就是眼看朝中那种你死我活的权力倾轧,对当官没了丝毫兴致,再加上妻子早故,儿子夭折,这才索性隐居山中。只是没想到,所谓的名声一大,竟是又把他推到了这样尴尬的境地想着想着,他便只觉得一阵说不出的倦意,就在这时候,旁边的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李中允,卢师年前才行过金针拨障术,过冬之际又病了一场,如今身体尚弱,恐怕难以应召。”
李林甫刚刚就看见了搀扶卢鸿出来的杜士仪,此刻闻言又扫了一眼,见其目视卢鸿满脸担心,他自忖话已经说得够透彻了,当即似笑非笑地点点头道:“这些币礼都是圣人所赐,还请卢公收下。仆这数日会留在登封县城,若卢公回心转意,可遣人告知。”
、50第50章礼有大伦
天使莅临的场景,在卢氏草堂求学多年的学子曾经见识过,因而当李林甫一行人离开之后,那些年轻一辈的一时激动难抑议论纷纷少不得便有资历老的出来笑话他们见识浅薄。其中一个年近四十的老生更是嗤笑道:“你以为卢师是那些把隐居视为终南捷径的庸夫俗子此前圣人几次征召,卢师都不曾出山应命,这次定然也不会例外”
“可天子诚心征召,卢师一再抗命,万一使得圣人震怒怎么办”
“大师兄又偏偏不在,几位师兄都还没归山”
在这些各种各样的议论声中,杜士仪搀扶卢鸿回到了草庐。见其拿着那一卷白麻纸面露怔忡,他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在坐榻上坐了,这才轻声说道:“卢师,毕竟暂且拖延了过去,您不如先休憩一会儿,慢慢再作决断。”
“你婉拒刘沼的那一次,他本就不是诚心而来,你敷衍两句,他也就去了。而此前圣人虽征召数回,但往往都是秘书省派员下来,此次居然是差遣五品以上官唉”卢鸿轻轻摇了摇头,旋即将白麻纸诏书递到了杜士仪面前,“这一卷征书,你也不妨看一看吧。”
杜士仪此前在身后只约摸窥见其中寥寥数语,此刻卢鸿既然允准,他连忙双手接过,旋即徐徐展开。从头到尾看完了这短短的诏书,品味着其中字句的深意,他忍不住也是心中一沉。
从学大半年,卢鸿的性子他已经很清楚了,淡泊名利有教无类,闲时召集学生问难,诗文集会,乃至于与一众友人互书诗文唱和,书画娱情,对于史话中那些明君贤臣治国之理也很有自己的见解,但对于官场名利却一丁点兴趣都没有,所以不应征召并不是矫情,而是真心。
想到这里,他便将诏书交还了回去,见卢鸿揉着眉心满脸疲惫,他知道自己此时留着也劝慰不了什么,当即便辞了出来。出了草堂,得知卢望之仍然没有回来,他不禁眉头紧锁,回到屋子里抄了许久的书也仍然不能平静心情。
直到傍晚时分,卢望之方才赶了回来,得知自己不在的时候竟有天使莅临,这位素来散漫不拘礼节的大师兄亦是一时眉头紧蹙。而宋慎侯晓等人先后返回,对于这再次送到草堂的征书,竟都有些一筹莫展。几个人汇集草堂商量对策之际,既有人劝解卢鸿勉为其难应征,也有人坚决认为不当应征,一时各据其词争论不下,只有卢望之和杜士仪始终一言不发。
这一夜,也不知道草堂中有多少人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因而大清早杜士仪顶着黑眼圈出来,一眼看到卢望之亦是眼圈青黑,两人你眼望我眼,卢望之便笑了起来:“没想到连聪明绝顶的小师弟也成了这样子别想这么多了,总而言之,昨夜我服侍卢师安寝,他已经做了决定。既然之前一直不应征召,没有如今因为诏书严厉,就勉为其难应召的道理。当今圣人诛逆韦复社稷,雄才大略,应不是那等无心胸之人。”
话虽这么说,这一日卢鸿亦是照常开讲礼记,然而,杜士仪总觉得心里放不下。午后时分,他站在冰层融化,水流比起雨季却大为不如的瀑布前头,抱着双手微微发呆,直到一阵马蹄声传入耳中,他方才转过头去,却是看到一行人从山路那边行来。